黑石山的冬,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在新砌的、厚实的石屋“电讯房”里,却热气腾腾。炉火哔剥,映着几张专注而黝黑的脸。
林致远带来的三台“边防型传音机”已经拆箱。
比起京城那些带着精致木盒的机器,这些家伙看起来要粗犷得多:外壳是加厚的铸铁,表面涂着防锈的黑漆,边角都做了钝化处理;摇柄更粗壮;话筒和听筒的铜碗也加厚了,连接处用的是牛皮套而非精巧的卡扣。
最重要的是中继箱,外壳加了夹层,里面衬着羊毛毡,用来保温,通风口加了可调节的百叶和细密的铜丝网以防沙尘。
“乖乖,这可比咱们矿上那些铁疙瘩还结实。”一个老矿工摸着冰冷的铸铁外壳,啧啧称奇。
“边地风霜厉害,不结实点,用不了几就得趴窝。”
林致远一边指导带来的工匠组装调试,一边给围观的王老五和戍堡来的旗官赵铁头讲解,“看这里,碳阻片我们用了新配方的胶和更细的碳粉混合压制,再浸了特制的油,耐冻,也防潮气。机括的轴承也换了更耐磨的铜套,上镣温润滑脂。”
赵铁头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手上有常年握刀拉弓磨出的厚茧。
他好奇地盯着那些零件:“林师傅,这玩意儿……真能让咱这儿跟三十里外的老鸦嘴戍堡话?不用人跑,也不用烽火?”
“原理上能。但得看架线顺不顺利,还有这机器扛不扛得住冻。”林致远没打包票,“咱们先试最近的。王矿头,您这边到矿工家属住的屯子,也就五里地,线路好架,先试试?”
“成!”王老五拍板,“我这就叫人去屯子里,把那头也收拾出一间屋子,按你们的,埋好瓷管,接好线头。”
架线是苦活。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
好在矿工和兵士都是干惯了力气活的,十几个人轮番上阵,硬是在冻土上刨出了一道浅沟,将包裹着厚实棉麻和桐油的铜线埋下去,再回填夯实。屯子那头也是如此。
五里线路,足足花了三才架通。期间还遇上一次风雪,刚挖开的沟差点被埋了。
腊月二十,一切准备就绪。黑石山电讯房和五里外屯子里的“传音点”都生起了火炕,确保室内温度。
两边都围满了人,矿工、兵士、屯子里的妇孺老幼,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林致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守在黑石山传音机旁的年轻矿工王顺(王老五的儿子)点点头:“顺,摇铃!”
王顺用力握住粗壮的摇柄,沉稳地转动起来。铁轴发出“嘎吱”的轻响,手摇发电机开始工作。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几乎同时从屯子那边传音机的呼叫铃中响起,穿透石屋,在寂静的雪野里传出老远。屯子里负责守机的老屯长激动地喊:“响了!响了!”
按照规程,呼叫方先话。王顺凑近加厚的话筒,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发干:“黑石山呼叫屯子,听到请回话。”
声音通过五里长的铜线,传到了屯子那边。老屯长连忙拿起听筒贴在耳朵上,又凑到话筒前,他这辈子第一次对着个铁疙瘩话,舌头有点打结:“屯……屯子收到!听……听着咧!”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和一丝颤抖,透过线路传回黑石山。石屋里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成了!真能听见!”
“是老屯长的声!有点变样,但能听清!”
王老五激动地拍着儿子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热。
接下来是简单的测试通话。王顺报告矿上今日平安,产量若干;老屯长屯子里过冬的柴火和粮食都够,娃娃们没闹病。
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在另一端响起。虽然音质有些发闷,带着明显的电流“嘶嘶”底噪,但没有任何断续。
通话持续了大约一盏茶时间,机器运行平稳。林致远仔细检查了中继箱的温度和碳阻片的状态,一切正常。
“好!第一步成了!”林致远也松了口气,“接下来,试试更远的。赵旗官,老鸦嘴戍堡那边,线路勘察得如何?”
赵铁头早就等不及了:“林师傅,路勘过了,十五里地,要过一道冰河,爬个缓坡。地冻得梆硬,不好挖,但咱们人多!兵士们听了这玩意儿能直接跟家里……跟矿上话,都抢着干!”
老鸦嘴戍堡的线路工程更艰巨。冰河上需要立杆架设架空线,坡地需要打桩固定。
北疆的兵士和矿工们,在严寒中挥舞着镐头和铁钎,一点点将铜线向着孤独的戍堡延伸。
期间,一架设好的木杆被大风刮倒,差点砸伤人;一处埋线被野狼刨开,咬断了线,不得不重新接续。
但没有人抱怨。每当休息时,赵铁头就会跟兵士们念叨:“等线通了,晚上有啥情况,摇个铃就能报到矿上和别的堡子!
家里婆娘娃娃有啥急事,也能递个信儿!咱们守着这苦寒地,不就是为了后头的人能过安生日子吗?这电线,就是让咱们守得更稳、心里更踏实的玩意儿!”
腊月二十八,老鸦嘴戍堡的线路终于接通。这次通话意义非凡。当戍堡里年轻的哨长,第一次从听筒里听到赵铁头从黑石山传来的声音时,这个在狄人骚扰面前都没皱过眉头的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堡里一切正常!兄弟们都好!就是……就是想家里包的酸菜馅饺子了!”哨长的声音通过线路传来,带着戍堡特有的回声和一丝哽咽。
赵铁头在话筒这边笑骂:“出息!守好你的堡子!等过年轮休,回去让你吃个够!”他又正色道,“听着,以后每晚戌时正(晚7点),黑石山跟你们通一次话,报平安,有异常随时摇铃。这是军令!”
“得令!”戍堡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坚定。
边关的第一声“喂”,就此落下。它不清晰,不悦耳,甚至有些嘈杂。但它真切切地穿越了十五里的风雪和严寒,连接起了矿场、屯落和戍堡。
对于这些常年与孤独、严寒、危险为伴的人们来,这微弱失真的声音,比任何捷报和赏赐都更能温暖人心。
消息通过电报传回京城。叶明看着电文上简短的“北疆黑石山至老鸦嘴戍堡传音线路通话成功”,久久不语。他仿佛能看见,在广袤荒凉的北疆雪原上,那一根细细的、不起眼的铜线,正如何将散落的据点,一点点串联成网,将孤立的人心,一点点凝聚起来。
这不是结束,仅仅是边关电讯网络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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