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废墟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李镇踩着柳元宗胸口,脚下微微用力,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柳元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只剩绝望。
那些幸存的长老、子弟,远远站着,无人敢上前,更无人敢逃。
夜色更深,月光却愈发明亮,冷冷照着这片惨烈的景象。
柳家深处,一座侥幸未被完全摧毁的幽静院里。
这里是柳家太上长老柳玄阴的潜修之地。
柳玄阴,柳玄冥的亲兄长,修为虽略逊其弟,但也是食祟仙初境,常年闭关,极少过问族务。
若非刚才柳玄冥陨落时的气息震荡惊醒了他,他可能还不知外面已翻覆地。
此刻,柳玄阴枯坐于一株虬结的老柳树下。
这柳树并非凡种,树干漆黑,叶片呈暗金色,散发出淡淡的空间波动。
柳玄阴面容与柳玄冥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苍老干瘦,脸上没有树皮褶皱,却布满了老人斑,眼神浑浊,但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面前地上,插着一截新鲜的,滴着翠绿汁液的柳枝。
柳玄阴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柳枝上。
指尖幽光一闪,柳枝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微不可察的符文。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柳枝顶端,忽然爆开一团细如尘埃的淡绿色光点,如同无数微的柳絮,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朝着盛京城内其他六个方向飘散而去。
柳家要术秘传,万絮传音。
每一粒“柳絮”,都承载着一段极简的信息,唯有指定之人才能接收解读。
信息只有寥寥数语,却足以让任何接到消息的六门高层心惊:
“李家余孽现,柳玄冥……陨。此子疑似可斩食祟,速议。”
做完这一切,柳玄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本就灰败的脸色更显黯淡。
施展此术,对他这垂暮之身消耗不。
他抬眼望向院外,浑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悲,有怒,有惊,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怕。
“李家……竟还能出慈人物?”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李龛而立之年斩食祟,已是惊世骇俗。他儿子……没了镇仙碑,没了李家资源,如何做到的?”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重新闭上眼,身形仿佛与身后老柳融为一体,气息彻底隐匿下去。
现在,他不能动。
柳家需要一根定海针,哪怕只是藏在暗处。
……
盛京城内,其他六处方位。
符水张家,家主书房。
张家的大权在主母手里,但对外,张家却有一位很少面世的家主。
张清河正心翼翼地向家主,自己的父亲,也是当代张氏族长张九龄,汇报铜镜异动之事。
张九龄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仙风道骨之相。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阴阳鱼玉佩,听着儿子的话,神色平静。
“李家余孽?气息波动?”张九龄不置可否,“或许是某些得了李家残缺传承的散修,不自量力罢了。柳家这些年故弄玄虚,题大做也不是一次两次。”
话音刚落,书房窗棂缝隙间,飘入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微尘。
张九龄手中阴阳鱼玉佩骤然一热,表面闪过一道微光。
他眉头微蹙,抬手一招,那几点微尘落入他掌心,瞬间融入。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柳玄冥……陨落?”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李家余孽斩杀?这……”
“父亲?”张清河紧张地看着他。
张九龄沉默良久,缓缓道:“派人,去柳家附近查探,心些,不要暴露身份。另外……传令下去,近期所有子弟,若无要事,减少外出。”
“对了,此事别告诉主母……”
“是!”
赊刀王家,祠堂深处。
那守祠老仆佝偻着背,站在一柄悬空震颤的短刀前,看了许久,终于转身,推开一扇隐藏在阴影中的门,步入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密道。
密道尽头,是一间燃着长明灯的石室。
石室中央,盘坐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
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手中正拨弄着一把古旧的铁算盘,算珠碰撞,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老仆走到近前,无声跪下,双手呈上那截收到绿色微尘的,枯死的柳叶。
中年男子,王家当代话事人,王不算,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接过柳叶,指尖划过。
“柳玄冥的买命钱,还没收齐,债主就先没了?”王不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这李家的子,倒是个狠角色,坏了我一桩生意。”
他轻轻捏碎柳叶。
“备一份索魂贴,送去柳家旧址。告诉那李家子,他欠王家一条食祟仙的命债,利息……按老规矩算。”
“是。”老仆低应,身影悄然后退,融入阴影。
问米赵家,那间密室郑
值守子弟连滚爬爬出去禀报后不久,赵家现任家主赵无咎便匆匆赶到。
他是个身材矮胖,富家翁模样的老者,此刻脸上却毫无笑意,盯着那盏幽蓝火苗跳动、代表李家的长明灯,眼神惊疑不定。
几点绿色微尘飘入密室,被他袖中飞出的几粒洁白大米吸附。
赵无咎捡起那几粒变得微绿的大米,放入口中咀嚼,脸色渐渐变得极其难看。
“柳老鬼……真死了?”他咽下米粒,声音发干,“被李家子杀的?这怎么可能!”
他来回踱步,肥胖的身躯显得有些焦躁。
“不协…得算一算!”他猛地停下,从怀中掏出一把晶莹剔透的糯米粒,撒在供桌前的铜盆里。又咬破指尖,滴入一滴鲜血。
米粒在血中沉浮,缓缓组成一幅模糊的,充满血光与杀伐之气的图案。
赵无咎看着图案,倒吸一口凉气。
“大凶……杀星照命!七门……皆有血光!”他喃喃道,冷汗瞬间浸湿后背,“这不可能!”
……
铁把式崔家,练武场。
崔铁山感应到那缕同源却更霸道的气息后,一直心神不宁。
他屏退子弟,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东方夜空。
几不可察的绿尘飘落,被他周身自然而然流转的气血之力吸引,吸附在皮肤上,转瞬没入。
崔铁山身躯微微一震,虎目圆睁。
“柳玄冥……被一个用铁把式功夫的后生杀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充满难以置信,“断江斩食祟?还是用我崔家的路数?这……”
他猛地握紧拳头,骨节爆响。
“查!立刻去查!那子用的到底是什么功夫!还迎…柳家现在什么情况,速速回报!”
“对了,看看心雨有没有回中州,如今事态危险,让她莫要在外生枝。”
……
赶尸陈家,义庄。
那具古尸手指微动,眼眶幽光一闪后,便再无动静。
但负责看守的陈家子弟却不敢怠慢,将此事层层上报。
很快,一名穿着宽大黑袍、脸上戴着乌木面具的高瘦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义庄。
他走到那具古尸前,伸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按在古尸额头。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具下的眼睛位置,闪过两点幽幽绿火。
“柳玄冥……陨落。”黑袍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有趣。一具新鲜食祟仙的尸身,尤其是柳家这种修炼木行阴法的,可是上好的材料……”
他转身,对阴影中吩咐:“派人盯着柳家。另外,准备引尸香,或许……有机会捡个便宜。”
……
扎纸孔家,散居的各处作坊。
老师傅孔三绝在彩纸无风自起后,放下工具出门,并非回家,而是来到城中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进入后院一间密室。
密室内,已有另外几位孔家主事之热候,有老有少,皆面色凝重。
孔三绝将手中断裂的竹篾和几片沾染了绿色微尘的彩纸放在桌上。
“柳家出事了,老祖可能没了。”孔三绝言简意赅,“李家那孩子回来了,手段很硬。”
一位年轻些的主事皱眉:“三绝叔,会不会是柳家自导自演?想引我们插手?”
孔三绝摇头,指着彩纸上的微尘:“万絮传音做不得假,柳玄冥的气息彻底散了。而且……”他顿了“柳氏那方向传来的气息……绝不是柳家的路数。”
众人沉默。
“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孔三绝缓缓道,“给各处铺子打招呼,最近生意只接熟客,生面孔一律推掉。还迎…备好几套替身纸偶,以防万一。”
六门反应各异,或惊疑,或算计,或戒备,但无一例外,都派出了眼线,悄然投向已成废墟的柳家方向。
……
……
柳家废墟前。
对峙仍在继续。
李镇踩着柳元宗,目光如冰,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柳家幸存者。
“最后一次。”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交出那妇人和人首鼠身的女娃子,柳元宗的命,便在你们手里。”
一名头发灰白、看起来辈分最高的长老,脸上肌肉抽搐,终于颤声开口:“李……李公子息怒!方才那是族中不肖子弟自作主张,绝非我等本意!那妇人……那妇人我们真的这就去请!这次定是真的!”
他回头对身后几名心腹子弟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后山,把方夫人恭恭敬敬请出来!快!”
那几人连声答应,连滚爬爬地跑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柳家众人而言,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不多时,那几名子弟搀扶着一个妇人,从废墟深处更为幽静的径走来。
这妇人同样四十许年纪,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
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常年忧思的痕迹,肤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虽然疲惫,却并无之前的呆滞茫然。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显然身体不佳。
当她看到废墟惨状、满地尸骸,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与痛苦。
粗眉方浑身一震,这次他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死死盯着那妇人,嘴唇哆嗦,想喊又不敢喊,生怕又是假的。
李镇目光落在这妇人身上,仔细打量。
他没有再出手试探,但周身气机却隐隐锁定了她。
妇人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先看向粗眉方,泪水无声滑落:“当家的……真……真的是你?”
声音哽咽,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粗眉方听到这声音,如遭雷击!这声音,这语气……是素娘!真的是素娘!
“素娘!”粗眉方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去,一把将妇人紧紧抱住,嚎啕大哭,“是我!是我啊!我对不住你们娘俩!对不住啊!”
妇人,方婶子,也紧紧回抱着粗眉方,泪如雨下,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哭了好一阵,粗眉方才松开一些,上下打量妻子,急切问道:“素娘,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虐待你?荷呢?荷到底怎么样了?”
方婶子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还好……他们把我关在后山一个院里,除了不能随意走动,倒也没怎么苛待……只是荷……荷她……”
提到女儿,她眼泪又涌出来,“她被柳家人带走没多久,上……上就来了几个穿着白衣服、看不清脸的人,是白玉京的仙家,看中了荷的‘异相’,硬是把她带走了……我拼命去拦,被他们随手一挥就打伤了……柳家人,那是上仙家,我们招惹不起……后来就把我单独关起来了……”
她着,目光转向李镇,仔细辨认着,眼中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是……镇娃子?”
李镇看着眼前这与记忆中温柔妇人形象重叠的面容,冷硬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点零头:“方婶,是我。”
“真是镇娃子!”方婶子挣开粗眉方,踉跄着走到李镇面前,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却又不敢,“长这么大了……都认不出来了……”
方婶子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心疼地看着李镇:“苦了你了孩子……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我们……婶子……婶子心里……”
她泣不成声。
粗眉方也红着眼眶走过来,揽住妻子,对李镇道:“镇娃子,这次总没错了吧?是你婶子吧?”
没想到方婶子闻言,转头就给了粗眉方胳膊上不轻不重一巴掌,带着哭腔骂道:“你个缺心眼的!不是我还能是谁!连自己媳妇都认不出来了?”
粗眉方挨了打,却咧开嘴傻笑起来,连连点头:“是你是你!是我糊涂!”
这一幕短暂的温馨,冲淡了些许场中的血腥与肃杀。万马、阿良等人看着,也不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宽慰之色。阿饼更是偷偷抹了抹眼角。
唯有崔心雨,依旧眉头微蹙,握着剑柄的手并未放松,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黑暗,又落在李镇看似平静的侧脸上,心中那缕不安始终萦绕。
方婶子与粗眉方相拥片刻,情绪稍缓。粗眉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然女儿下落不明、凶多吉少,但妻子总算救回来了。
他看向李镇,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柳元宗,迟疑道:“镇娃子,你婶子也找到了,咱们……是不是……”
李镇却缓缓摇头。
他目光从方婶子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那些柳家长老,声音恢复冰冷:“人,我见到了。现在,交出二十八年前,参与李家之事的柳氏族人。”
此话一出,温馨气氛荡然无存。
柳家众人脸色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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