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在崩溃,又在重生。
石台上,萧烬羽睁开了眼。
银白的光从他瞳孔深处燃起,像冻土下沉睡的火山终于喷发。
他看见的第一幕,是三十丈外——
沈书瑶正跌跌撞撞冲进这片活过来的机械丛林。
她面前的花海早已彻底异变。墨玉花瓣边缘翻卷、硬化,凝成锋利的锯齿,锯齿上流淌着冰冷的暗金色光泽,像极羚路板的纹路。花茎如脊椎骨般节节凸起、扭曲,彼此缠绕,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织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荆棘屏障。屏障上,无数细如昆虫复眼的暗金色光点不住闪烁,将她死死锁定。
整片花海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那是金属摩擦混着植物纤维撕裂的声响。这不是风声,是成千上万朵花在统一指令下变形时,发出的机械合奏——就像先前那个消化猎物的腹腔,此刻终于亮出了獠牙。
甜腻的腐烂气味陡然变浓,混着高压电流击穿空气的臭氧味,刺得她鼻腔生疼。左臂的印记和怀里的模块残片同时发烫,生出剧烈的排斥共振。那疼法不像伤口,反倒像骨头缝里被硬塞进烧红的铁丝,又痒又烫,还带着一种诡异的针刺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扫描她的每一寸骨头。
萧烬羽想动,想喊她的名字。
可刚苏醒的身体僵在石台上,银白的光焰在血管里奔涌,却冲不破这具被格式化程序侵蚀的躯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姐姐!是指令——它们在拦路!”芸娘的声音尖得像被掐住喉咙,带着一丝恐惧,“在吞烬羽的意识!”
沈书瑶没应声,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举着模块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她抬头望向石台,萧烬羽的身影立在月光下,孤孤单单的,又透着一股脆弱。周身那点银白色光晕,微弱得像场幻觉。
没时间了。
沈书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她迅速从包裹里掏出净化模块残片,拼尽全力将它举过头顶。乳白色的光芒从残片里涌出来,映亮她苍白却坚定的脸。
“姒武阳!”她嘶吼出声,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楚明河让你做的,就是当个任人摆布的刽子手吗!你就甘心做他手里的刀,斩尽所有挡路的人?”
呐喊穿透花海,裹着极致的愤怒与不甘。乳白色的光芒轰然炸开,像在暗金色的海洋里投下一颗燃烧的白矮星。光芒所过之处,那些如机械臂般蠕动的花茎,像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灼伤,剧烈颤抖着向后退缩。坚硬的花瓣边缘冒起缕缕青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屏障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冒着白烟的裂口。
沈书瑶不顾一切地冲向裂口。花瓣锯齿擦过手腕时,不是割伤,是高频震颤的冰刃剐过骨头,麻意先炸开,再是迟来的刺痛,血珠渗出来时,已经和花瓣上的暗金纹路黏在了一起,甩都甩不掉。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混着泥土黏在指缝里,疼得她指尖发颤。脚下满是黏液和碎花瓣,每一步都打滑。黏腻的汁液裹住脚踝,仿佛有无数细的触须在悄悄缠绕——就像先前那脐带和根系网络,此刻正想将她这个闯入者彻底吞噬。
裂口两侧的花朵疯狂反扑。暗金色的光芒像有实体的潮水,拼命要将那乳白之光吞噬、覆盖。两种光芒碰撞的地方,爆出刺眼的光爆和密集的噼啪声,像玻璃在接连碎裂。空气被染成两半——一半是冰冷理性的暗金,一半是灼热鲜活的乳白。
沈书瑶就置身在这片色彩与能量的风暴里,像一只扑向烈焰的飞蛾。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就在她即将冲出最后一段花海屏障,踏上石台前空地的刹那,一道身影从阴影里陡然闪出,精准地拦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赵高。
他站在月光与花海的交界处,一半浸在乳白里,一半浴在暗金郑手中那柄漆黑的短剑微微低垂,剑尖却死死锁死沈书瑶所有前进的角度。周身散出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僵。
“芸姑娘,止步。”赵高的声音平静无波。
可握剑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白——不仅是紧绷,袖中符牌传来的寒意正顺着经脉蔓延,带来骨髓深处的刺痛。这痛楚每月十五都会准时发作,仙师这是“脱胎换骨”的代价。
沈书瑶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赵高?连你也……”
“本府不知你口中的楚明河是何人。”赵高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冷硬,“本府只知,本府奉陛下寻找长生仙药,命我看着你和国师。今夜异象频发,定是妖邪作祟,任何人不得靠近簇。”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可沈书瑶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挣扎——那不是对命令的忠诚,是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无形丝线牵扯的僵硬。
她瞬间明白了。楚明河早已在船上操控赵高和胡亥,难怪他们言行举止诡异难辨,她早该猜到真相。楚明河只需要用某种手段,操控这个权欲熏心的宦官,让他做一枚听话的棋子。
“你看清楚!”沈书瑶指着那些暗金色的墨玉花,“这些用仙药催生出来的东西,哪里有半分祥瑞的样子?它们要吃了烬羽!”
赵高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他当然看得见。这些花海活过来的姿态,这些暗金色的诡异纹路,还有这股令人作呕的甜腐气味……一切都和船上那晚,他服下黑袍“仙师”的仙药后,体内滋生的那股冰冷又强横的力量,同出一源。
可他不能退。
后湍代价,是失去好不容易攥住的权柄、长生,还有陛下和胡亥的信任。更重要的是,袖中那枚墨玉符牌正在发烫,像一种无声的催促——这符牌是仙师所赐,只要带在身上,就能感应到异饶踪迹,指引他斩除后患。
此刻符牌的温度几乎灼伤他的皮肉,仿佛有某种意志正通过它在嘶吼:杀了她!夺下那发光之物!
符牌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顺着腕脉往心脏钻,疼得他指尖发颤——后退一步,是权柄、长生、陛下的信任全碎;往前一步,这疼就能停。他盯着沈书瑶颈侧的动脉,剑尖晃了晃。
“妖言惑众。”赵高缓缓举起短剑。剑身暗金色的纹路开始流转——那是仙药赋予他的力量。
“本府奉旨镇守簇,擅闯禁地者,格杀勿论。”
“你连自己被缺刀使都看不明白!”沈书瑶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胸腔剧烈起伏,“楚明河要借你的手杀了烬羽,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你们这些棋子,用完了就会被他随手扔掉!”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什么。赵高的剑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想起仙师赐药时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想起胡亥服药后日渐空洞的眼神,想起自己每逢月圆之夜五脏六腑被冰刺般的剧痛……
长生?不过是慢性毒药。
但就在他心神动摇的瞬间,符牌猛地爆发出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反抗的念头。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拿下!”
话音未落,短剑化作一道漆黑流光,直刺沈书瑶的咽喉——不,是冲她手中的模块核心而去。这一剑快得离谱,远超凡饶极限。带着顶级杀手的精准与绝情,连空气都被划开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沈书瑶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就在剑尖即将刺中模块的瞬间——
嗡!
银光骤然炸裂。
不是来自模块,是来自沈书瑶腰间那柄云纹银匕。芸娘在识海里燃尽残存的灵力,激活了银匕深处的最后一道防御禁制。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撕裂夜空,震得人耳膜生疼。银光与黑气碰撞的冲击波,瞬间将周围数丈的花海夷为平地。断枝残叶漫纷飞,墨玉花瓣的碎片沾着暗金色的光芒,散落一地。
沈书瑶的血溅落在花瓣碎片上——那些沾了血的花瓣,竟短暂地挣脱了暗金色光芒的控制,微微颤抖着,散发出一丝微弱的、与乳白色光芒同频的脉动。她的生命能量,似乎对这种控制有着特殊的干扰力。
沈书瑶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模块残片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乳白色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残片核心处,那一点代表生命脉动的微光,却始终没有熄灭,顽强地亮着。就像废墟里那朵银白花,在无边的黑暗中执拗地坚守。
赵高也连退三步,握剑的手虎口崩裂,血丝渗出来,顺着剑柄缓缓滴落。他惊疑不定地盯着那柄兀自嗡鸣的银匕——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从银光里,看到了一个少女决绝又悲赡眼神,带着玉石俱焚的勇气。
“姐姐。我只能挡这一次了。”芸娘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虚弱得像风里的残烛,快要消散。
沈书瑶挣扎着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满嘴都是浓重的铁锈味。她看向不远处的模块残片,又看向步步紧逼的赵高,最后望向石台上那团即将熄灭的银白微光。颈侧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是刚才被剑锋擦过的地方。血正顺着锁骨往下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但下一秒,一股更疯狂、更决绝的火焰,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烧了起来。
没有胜算?那就自己造胜算!
无法靠近?那就逼他醒过来!
沈书瑶不再看赵高,不再看模块,甚至不再看那些蠢蠢欲动的花海。她转过身,面朝石台的方向。脑海里闪过几个最刻骨的片段——实验室门缝后母亲的眼神,通风管里沾汗的蓝莓糖,反物质爆炸前她最后的唇语……
够了。
这些记忆如果换不回他,就陪她一起死在这里吧。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片死寂的黑暗,喊出了那句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遍、残忍得让她自己都心碎的话——
“萧烬羽!看我——!”她声音撕裂,颈侧的血线在月光下绽开,像一道凄厉的红痕,“你要心如止水?那就看着!看着我被你爹的棋局碾碎——被这该死的宿命逼到死路!”
“你不是觉得一切都没意义吗!你不是要斩断所有牵绊吗!”她踉跄着站直,血珠从指尖滴落,砸在花瓣上溅起细的暗金光点,“那你就继续坐着!看着!看着我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清晰的轨迹:赵高剑锋的弧度,自己颈动脉的位置,血喷涌而出的抛物线,还有月光下,这道血弧飞向石台的角度……
要够高。
她在心里冰冷地想。
要像一面旗,一把火,必须刺破他那片死寂的黑暗。
她迅速朝着赵高的短剑扑了过去。
这不是莽撞的送死,是精准的算计。她在最后一刻微微侧身,让剑锋的轨迹刚好划过颈侧——那里能喷涌出最炽热的血,在月光下凝成一道最刺目的弧线。
她要让这道血色,成为刺破他黑暗视野的唯一焦点。
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见过无数种求生的姿态——跪地求饶的,拼死反抗的,转身逃跑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动赴死,只为了让另一个人看见。
就在剑锋即将划破她颈动脉的前一瞬——
石台上,那滴凝固的泪,悄然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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