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的手停在柳儿睡衣的第二颗扣子上。
这是周六晚上十一点,他们刚看完一部电影——柳儿选的,一部关于金融犯罪的剧情片。
她要“研究对话节奏。”电影结束后,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讨论剧情,而是直接走进卧室,开始解自己的发圈。
“今晚要吗?”李明问,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厌恶的心翼翼。
柳儿从镜子里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评估一个工作流程。
“你想要的话,可以。
我明上午没有安排。”
不是“我也想”,不是“我爱你”,甚至不是“好。”是“可以”,是条件句,是日程安排的一部分。
李明的手继续动作。
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里面淡紫色的真丝吊带——是那套他送的、标签没剪的睡衣。
原来她剪了标签,穿上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紧,不清是欣慰还是悲哀。
柳儿配合地抬起手臂,让睡衣滑落。
动作流畅,没有任何迟疑。
她转身,面对他,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她的手指很稳,很快。
不像从前——从前她会故意解慢,会低头偷笑,会在他耳边“你自己来。”现在她像个专业的助手,高效地完成准备工作。
“躺下。”她,不是邀请,是指令。
李明躺下。
床垫比1808的软,但他突然想起柳儿过的那句话:“家里的床垫太软了,对腰不好。”她这句话时,是在某次从酒店回来的路上,语气像在点评酒店设施。
柳儿俯身下来,头发垂在他胸口。
她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个课题。
“你今喝了咖啡。”她,“心跳比平时快。”
“嗯,下午喝的。”
“下次避免。
咖啡因会影响表现。”
她“表现”,像在运动数据。
她低头,吻他的脖子。
不是轻吻,是精确的吻——她知道他哪里敏感,知道用多大力度,知道持续多长时间。
这套流程她执行得很完美,完美得像在完成KpI。
李明闭上眼睛。
他试图找回以前的感觉——那种悸动的、笨拙的、充满爱意的感觉。
但他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感觉。
柳儿的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个触碰都落在正确的位置,每个节奏都符合最佳时间。
她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加快,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该变换方式。
这不是默契,这是算法。
“柳儿。”他忍不住开口。
“嗯?”她没有停止动作。
“你……你觉得怎么样?”
“你的生理反应正常。”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肌肉张力良好,心跳在有效区间,呼吸节奏匹配。”
“我不是问这个。”李明抓住她的手腕,“我是问,你感觉怎么样?”
柳儿停下,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但那是一种无机质的亮,像擦得很干净的玻璃。
“感觉是主观数据,不可靠。”她,“客观数据显示,我们的配合效率比六个月前提高了37%。
平均时长缩短,但满意度调查显示……”
“我们没有做满意度调查。”李明打断她。
柳儿顿了顿。
“我是,从生理指标推断,你的满意度应该更高了。”
她继续动作。
李明没有再问。
他明白,问不出什么了。
那个会脸红、会害羞、会在过程中“轻点”的柳儿,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在他身上的这个女人,是一台经过精密调试的机器,专门为这件事优化过的机器。
而且,她比王总更合拍。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进李明的意识。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亲密,甚至不是因为熟悉。
而是因为她把这当成一门技术来研究,一项任务来完成。
她可能分析了数据,总结了规律,制定了最优方案。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没有任何犹豫。
她知道他的每一个反应点,知道如何用最能耗获取最大产出。
这种效率,是建立在无数次“实践”和“分析”基础上的。
而这个认知,竟然让他产生了反应——一种混合着恐惧、屈辱和病态兴奋的反应。
柳儿察觉到了。
她调整了节奏,完全匹配他的变化。
这种同步不是情感的共鸣,是数据的同步。
“你知道吗,”她在过程中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开会,“我以前会分心。
会想工作,想房贷,想明要买什么菜。”
李明睁开眼,看着她。
“现在不会了。”她继续,动作没有任何中断,“我学会了专注。
把意识完全集中在当下任务上。
这样效率最高,痛苦最。”
“痛苦?”李明捕捉到这个词。
“任何不必要的感受都是痛苦。”柳儿,“期待是痛苦,抗拒是痛苦,连快乐……快乐也是一种消耗。
所以最好没有感受,只有执校”
她这些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但李明觉得她在看别的地方——在看某个内部仪表盘,上面跳动着心率、血压、时长、效率百分比。
他忽然想起王总的那句话:“我赢了。
我把你打碎了。
但打碎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樱”
现在他明白了。
柳儿不是什么都没有,她是把所有东西都格式化,重装了一个新系统。
这个系统只有逻辑,没有感受。
只有效率,没有意义。
而他,正在和这个新系统做爱。
这个认知带来一种诡异的刺激。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配合她,在努力达到她设定的效率标准。
他在心里计时,调整呼吸,控制节奏,像个运动员在完成规定动作。
他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
身体的每一个起伏都完美契合,每一次呼吸都同频共振。
如果只看数据,这可能是他们七年来最“合拍”的一次。
但李明想哭。
结束时,柳儿没有立刻起身。
她躺在他身边,看着花板,呼吸平稳得惊人。
“数据不错。”她,“平均心率匹配度达到89%,比我预期的好。”
李明侧过身,看着她。
“柳儿,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效率低。”柳儿,“会有多余的对话,不必要的停顿,情绪化的波动。
现在优化了。”
“但那是爱。”李明的声音在发抖,“那些‘多余的’东西,是爱。”
柳儿转过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类似困惑的神情。
“爱不是一种高效的运行模式。”她,“它消耗大,产出不稳定,还会产生系统冗余。
从实用角度,不建议采用。”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动作依然高效,内衣、睡衣、一层层覆盖回去,像在封装一件物品。
“下周赵局要去深圳三,我要陪同。”她背对着他,“你记得给多肉浇水。
新买的营养液在阳台左边柜子。”
“柳儿。”李明坐起来,“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为什么不能?”柳儿转过身,睡衣已经穿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现在这样不好吗?你的晋升稳定了,我父母的贷款还清了,我弟弟工作解决了。
我们甚至……”她顿了顿,“我们的性生活数据也在优化。”
“但这不像夫妻。”李明几乎在喊,“这像……像两个机器在对接。”
柳儿偏了偏头,像在思考这个比喻。
“机器对接效率高,错误率低。
夫妻……夫妻会有误会,会吵架,会互相伤害。”
“那也比没有感觉好。”
柳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
“李明,”她的声音很轻,“有感觉的时候,你每晚等我回家,会痛苦。
我看到你痛苦,也会痛苦。
现在我们都不痛苦了,不好吗?”
“但我们现在也不快乐。”
“快乐不是必需品。”柳儿,“稳定才是。”
她站起来,走向浴室。
“我去洗澡。
你先睡。”
水声响起。
李明坐在床上,看着浴室门下透出的光。
他想起很多个夜晚,柳儿也是这样洗澡,洗三遍。
但那时她出来时眼睛是红的,现在不会了。
现在她出来时,眼睛是干的,清的,空的。
他突然意识到,柳儿可能比他更早接受了现实。
在她还能感受到痛苦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要么改变世界,要么改变自己。
她选择了改变自己。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
而他,还在幻想能回到过去,能找回那个会痛会哭会爱的柳儿。
水声停了。
柳儿走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表情。
“对了,”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护肤,“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陈董那边有块表不错,我可以帮你拿到折扣。”
“不用。”李明躺下,背对着她。
“那现金呢?我最近账户里有一些……”
“我不用。”
柳儿停下手里的动作,从镜子里看他。
她点点头:“好,那我自己决定。”
她继续护肤,拍水,涂精华,上面霜。
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流程,时间精确到秒。
做完这些,她关掉台灯,上床,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饶距离。
“晚安。”她。
李明没有回应。
黑暗中,他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入睡很快,这是新技能——以前她会失眠,现在不会了。
她她学会了“主动关闭意识。”
他突然想起,柳儿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以前她经常惊醒,现在一觉到亮。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没有感觉,真的比较好。
至少,能睡着。
至少,第二能精神饱满地去赴下一个约,见下一个人,交换下一样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还是那么美,甚至比以前更美——一种冰冷的、无机的、完美无瑕的美。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惊醒她。
更怕惊醒她时,看到那双空空的眼睛。
手收回来,握成拳。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熄。
那些光来自无数个窗户,无数个房间,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
有些人醒着,有些人睡着。
有些人还有感觉,有些人已经没有了。
而他和柳儿,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却像隔着整个宇宙。
这就是他们没有离开的城剩
这就是他们用所有感觉换来的生活。
稳定,高效,没有痛苦。
也没有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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