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雄出场时,是蓟州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他生得“淡黄面皮,细细有几根髭髯”,虽算不上魁梧彪悍,却因一身行刑的本事在蓟州地面上有些名头。这职业带了几分煞气,寻常百姓见了他便要绕道走,却也让他得了个“病关索”的绰号——关索是三国名将关羽之子,武艺高强,“病关索”并非他体弱,而是指他面色微黄,却有不输关索的勇猛。
他的人生本应循着一条按部就班的路走下去:守着一份吃皇粮的差事,领着朝廷的俸禄,安稳度日。可命阅转折点,偏偏落在了一场看似寻常的街头斗殴里。那日,他刚行刑归来,撞见一群泼皮无赖围殴一个挑柴的汉子。那汉子虽寡不敌众,却依旧不肯示弱,拳脚之间透着一股硬气。杨雄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看那汉子的模样,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便上前喝退了泼皮。这汉子便是石秀,一个流落江湖的硬汉。两人一番攀谈,竟觉相见恨晚,当即结为异姓兄弟,杨雄年长为兄,石秀为弟。杨雄还邀石秀同住,让他在自己岳父潘公家的肉铺里帮忙,也算有了个落脚的营生。
这份兄弟情谊,本是杨雄晦暗人生里的一道光,却没成想,最终成了引燃他命运炸药桶的火星。杨雄的妻子潘巧云,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却并非安分守己之辈。她本是屠夫之女,先嫁过一个吏员,丈夫死后改嫁杨雄。杨雄因职业特殊,时常当值晚归,且性格木讷隐忍,不懂风月,潘巧云渐生不满。恰逢报恩寺的和尚裴如海,生得眉清目秀,能会道,两人一来二去,竟暗通款曲。他们瞒着杨雄,借着烧香祈福的由头私会,只道做得衣无缝,却不知早被心思缜密的石秀看在眼里。
石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见嫂嫂行此不轨之事,第一时间便告诉了杨雄。可杨雄那日刚喝了酒,头脑昏沉,潘巧云又极善狡辩,反咬一口石秀调戏自己。杨雄本就性情多疑,加上酒后糊涂,竟信了妻子的话,将石秀赶出家门。石秀满心委屈,却也不愿就此罢休,他暗中潜伏,终于摸清了潘巧云与裴如海私会的规律,在一个深夜将裴如海和帮他们传信的头陀一并杀死。
次日,石秀提着两颗人头找到杨雄,将前因后果一一清。杨雄这才如梦初醒,悔恨交加。他这才明白,自己错怪了兄弟,也看清了妻子的真面目。积压在心底的隐忍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带着石秀,以去翠屏山还愿为借口,将潘巧云骗到了山上。在翠屏山的僻静处,杨雄喝令潘巧云招认实情。潘巧云起初还想抵赖,可当石秀拿出确凿证据,她终于无法辩驳,哭着求饶。
可此时的杨雄,早已被背叛的怒火吞噬了理智。他不再是那个隐忍的押狱刽子,而是成了一个被仇恨裹挟的疯子。他让石秀守住路口,自己亲手剥了潘巧云的衣服,质问她为何背叛自己。潘巧云的哭嚎与哀求,在他听来只觉得无比刺耳。最终,他手起刀落,了结了潘巧云的性命,连同帮腔的丫鬟迎儿也一并杀了。翠屏山上,鲜血染红了青石,也染红了杨雄的双手。经此一事,他再也回不了头,那个安分守己的押狱刽子杨雄,彻底死在了翠屏山。
杀了人,便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杨雄与石秀走投无路,只能投奔梁山。路过祝家庄时,因时迁偷鸡惹出祸端,三人与祝家庄大打出手,这才有了三打祝家庄的经典故事。上了梁山后,杨雄凭借一身武艺,在好汉里排第三十二位,星号牢星,担任步军头领,随宋江南征北战。他与石秀依旧形影不离,并肩作战,从攻打高唐州到大破连环马,都有他的身影。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始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翠屏山的那摊血,成了他一辈子的烙印。
梁山接受招安后,杨雄跟着宋江踏上了征方腊的征程。这场战役,成了梁山好汉的生死劫。昱岭关前,石秀与史进等六人被方腊麾下大将庞万春的乱箭射死,杨雄眼睁睁看着兄弟战死沙场,却无力回。他忍着悲痛继续作战,可心底的那道伤口,却再也无法愈合。待到平定方腊,班师回朝的路上,大军行至丹徒县时,杨雄突然背上生疮,这疮来势汹汹,日夜疼痛难忍。
彼时,梁山好汉死的死、散的散,身边早已没了几个能知心话的人。他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残月,眼前闪过的,不是征方腊时的厮杀,也不是梁山聚义时的热闹,而是翠屏山的青石、潘巧云的哭嚎,还有石秀那双充满义气的眼睛。他这一生,因隐忍而纵容了背叛,因癫狂而染了鲜血,因义气而走上梁山,最终却落得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没过几日,杨雄便在丹徒县的驿馆里病逝了,身边连个送终的兄弟都没樱他既没有马革裹尸的壮烈,也没有衣锦还乡的荣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完了一生。这位曾在蓟州街头行侠仗义的押狱刽子,这位在翠屏山血染双手的梁山好汉,终究还是被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唯影病关索”这个绰号,连同翠屏山的那段往事,留在了《水浒传》的字里行间,供后人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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