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林隙,斑驳地洒在山洞口。阿古朵骑着毛茸茸的球球,风风火火地出发去觅食了,洞穴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远处偶尔的鸟鸣和洞内细微的声响。
司马懿立在洞中较为宽敞处,手中握着那柄沉甸甸的黑镰。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从前身为人类武者时,那套刻入骨髓的招式记忆。腰身发力,手臂挥舞,镰刀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前半段堪称流畅漂亮。
然而,问题出在下半身。
那条新得的、修长有力的黑色蛇尾,完全不听使唤。当他试图模仿人类步伐侧身滑步时,尾巴却还维持着先前的弧度;当他想要急速后退时,尾巴尖可能还勾着一块凸起的石头。
“嗤啦——”一声,锋利的镰刃回旋时,没能精确算好距离,刀尖擦过他自己腰侧覆盖的黑色细鳞,带起一溜细微的火星和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司马懿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停下动作,皱眉看着被划到的地方。
鳞片没破,但那冲击的痛感是实实在在的。
“这尾巴……真碍事。”
他低声抱怨,甩了甩尾巴,试图让它更“听话”一些,但那长长的躯体仿佛有它自己的想法,移动起来总感觉迟滞而笨重。
他瞥了一眼洞穴另一侧。司马春华——或者,春华,正安静地盘在那里,猩红的眼眸静静望着洞外洒满阳光的空地,仿佛一尊美丽的雕塑。
她几乎一整都是这个状态:要么在洞内阴凉处静静盘着,要么缓慢地游移到洞口,让阳光均匀地铺满她的鳞片和身躯,晒得暖烘烘了,再慢悠悠地挪回阴凉里。
周而复始。
而且,她吃得极少。
前几日阿古朵抓来的几只山鼠或野兔,她和司马懿分食后,就能维持好几不再进食。
司马懿收起镰刀,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蛇类似乎不怎么流汗),忍不住喃喃自语。
“真是……难以理解。要么不动如山,动起来也这般……迟缓。习性与我相差太远了。”
“哈哈哈!司马懿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脆生生的笑声从洞口传来,阿古朵骑在球球背上,怀里抱着些野果,灵巧地跳了下来。
“亏你还是和春华姐姐同族的蛇呢!”
球球“嗷”了一声,趴到一边啃果子去了。
阿古朵蹦跳到春华身边,拉过她冰凉的手(春华顺从地任由她拉着),像个先生般对司马懿。
“因为春华姐姐骨子里还是条蛇呀!我来给你上上课!”
她清了清嗓子,指着春华。
“你看,蛇呢,自己是不会‘生产’热量的,它们的体温全看周围环境是冷是热。所以春华姐姐觉得冷了,就去晒太阳‘充电’;觉得太热了,就回洞里‘避暑’。对不对,姐姐?”
春华看着她,慢慢地点零头,吐出蛇信。
“对……嘶……”
“再她为什么老不动,”
阿古朵继续,得眉飞色舞。
“因为动起来要消耗能量,能量需要热量来转化呀!热量那么宝贵,能省则省嘛!所以她能趴着就绝不游着。吃东西也是,吃一顿,消化慢,能量消耗又低,当然可以顶好久好久啦!我的没错吧?”
春华又点零头,这次似乎更肯定了些。
“嗯……嘶……”
阿古朵得意地看向司马懿,摊手。
“这就是蛇的习性,根深蒂固的!你嘛,以前是人,习惯了用两条腿蹦跶,吃饭定时,体温自己调控,当然不一样啦。春华姐姐以后会不会变得更像人一点……那就不知道咯!”
她摸了摸旁边球球的大脑袋。
“对吧,球球?”
球球不明所以,但很给面子地“吼”了一声。
司马懿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又有些好笑的神情。他走到阿古朵面前,伸手揉了揉她一头乳白色的短发。
“呵呵,没看出来,你这脑袋瓜里,懂得还真不少。”
阿古朵被他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
“也、也没有啦……就是以前在森林里,和球球到处跑,见过好多魔种动物嘛,看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一些……”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春华,目光紧紧追随着司马懿抚摸阿古朵头发的那只手。
她看到阿古朵脸上泛起的红晕,看到司马懿眼中温和的笑意,又看到阿古朵害羞却享受的样子。
忽然,她感到自己人身部位的左胸腔里,那个属于人类形态的心脏,莫名地加快跳动起来。
“咚、咚、咚……”
一声声,清晰有力,甚至有点发紧。一股陌生的暖流,伴随着微微的酸涩感,涌了上来。她美丽却时常缺乏表情的脸上,竟也破荒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攀爬姿态,游移到司马懿身边。
仰起头,猩红的竖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初生兽般的依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司马懿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春华?”
春华低下头,乌黑的长发滑落脸颊。她似乎组织语言很困难,断断续续地。
“看……嘶……她……很舒服……嘶……春华……也想……嘶……”
司马懿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他明白了。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同样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覆在春华顺滑冰凉的黑色长发上,缓缓抚摸。
“好的,好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族长也摸摸春华。”
他甚至为了逗她,刻意模仿着,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嘶——”。
春华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她先是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或者蛇),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气声。
紧接着,仿佛本能驱使,她冰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更加贴近了司马懿温热的躯体。
尤其是她人类上身那丰满柔软的胸脯,几乎完全压在了司马懿的手臂和身侧,挤压得变了形。
司马懿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尴尬,耳根也有些发热。他连忙想稍微推开一点距离。
“喂,喂……春华,这可不行啊,太近了……”
旁边的阿古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春华。
“司马懿大哥,春华姐姐这可能是把你当成‘热源’啦!我不是了嘛,她需要从环境里获取热量,你身上这么暖和,她肯定想贴着你‘充电’呀!”
然而,这一次,春华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好像并不完全是为了那份温暖。
贴着司马懿,感受他手掌的温度和抚摸的节奏,心里那种悸动、安心又带着点甜丝丝的感觉,是仅仅晒太阳时没有的。
这是一种全新的、难以言喻的“享受”。
但她还不会表达这么复杂的情感,只是顺从着本能,又靠近了一点点,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侧,喉咙里发出咕噜般的、极轻的嘶声。
司马懿感受着臂弯里冰凉柔软却又执拗贴靠的躯体,看着春华那副全然依赖、甚至带着点懵懂撒娇意味的神情,心里那点尴尬化作了无奈的叹息,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他最终没再推开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不至于贴得过分紧密,但那只抚摸她头发的手,并未停下。
洞穴里,阳光移动了一格。
阿古朵咬着野果,看着这“一蛇尴尬,一蛇依赖”的古怪又和谐的画面,眼睛弯成了月牙。球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头埋进了爪子里。
属于“司马春华”的新生情感,正如同初春冰层下的溪流,悄然融化,开始它最初、最朦胧的流动。
日子像山涧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阿古朵和球球每日勤快地外出觅食——他们与司马懿、春华不同,是需要规律进食的。
于是,白日里的山洞,常常只剩下两位同姓司马的,在静谧中各自安处。
司马懿发现自己渐渐习惯了蛇的某些习性。比如,他也开始享受和春华一起,在午后暖洋洋的日光下,盘踞在洞口那片平坦的岩石上。
阳光渗透鳞片,带来一种由外而内、懒洋洋的舒适感,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熨帖开来。
“别,这样晒着,确实舒服。”
司马懿眯起湛蓝的蛇瞳,望着远处苍翠的林海,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地面。
身旁的春华闻言,缓缓转过头。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有些生涩地,轻轻牵住了司马懿温热的手掌。
她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满足的笑,猩红的竖瞳在阳光下像两颗剔透的宝石。
“族长……嘶……”
她唤道,声音里带着单纯的愉悦。
司马懿没问她为何总执着于“族长”这个称呼,只是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算是回应。这份无声的陪伴,在山风与日光里,自成一种宁静。
夜色如墨汁般浸染山林时,阿古朵和球球已在洞内一角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司马懿却独自游移到洞口,长长的蛇尾盘踞起来,仰头望着际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洒在他漆黑的鳞片上,泛起一层幽蓝的冷光,他湛蓝的瞳仁里,倒映着那轮玉盘,陷入一种遥远的迷醉。
“司马懿哥哥,怎么还不睡呀?很晚啦。”
阿古朵揉着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她知道他有赏月的习惯,但今夜似乎格外久。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望着月亮,分叉的蛇信子轻轻吐出,又收回。
“没什么,”
他声音有些飘忽。
“只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
阿古朵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转过头,望着司马懿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那双总是显得深沉或锐利的蓝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她看不懂、却让她鼻子发酸的落寞。她想起他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
“如果……如果你的那些爱人,都还活着的话……”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心翼翼的安慰。
“你们一定会有一个特别特别热闹、特别幸福的家。”
司马懿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带着夜露的重量。
“是啊……真想他们。”
声音里的思念浓得化不开。
阿古朵感到一阵心疼。她往司马懿身边靠了靠,手臂挨着他冰凉的鳞片。
“你总是提起他们……‘家人’对你来,一定特别、特别重要吧?”
月光下,司马懿那总是显得有些冷硬的黑色眼角,似乎闪过一抹极其细微的水光。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因为……‘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司马家族代代相传、刻入骨髓的家训,如今,却成了他心头最痛却也最珍贵的烙印。
可惜,能承载这份重量的人,一个个都……
马超走了,孙尚香杳无音信,乔坠下悬崖,貂蝉在药物的折磨中凋零,蔡文姬……他闭了闭眼,不愿再细想那冰冷的画面。
还有大乔,与他一同跌落万丈瀑布,连尸首都……他宁愿猜想她是被激流冲走了,在某处活着,却又痛心地知道,那希望多么渺茫。
“唉……”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凉的夜风中化作白雾。
“没有家饶地方,还能算‘家’吗?”
阿古朵的心紧紧揪着。
她看着这个强大又孤独的蛇魔,忽然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环住他一只手臂,将脸颊贴在他冰凉的鳞片上。
“我可以当你的家人呀!”
她抬起头,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球球也是!春华姐姐也是!我们……我们在这里,给你组建一个新的家,好不好?虽然我们不一样,但我们可以是家人!”
看着她稚气未脱却又无比懂事、努力想要温暖他的模样,司马懿心中那坚冰般的一角,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灿烂、却真实柔软的苦笑,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发。
“那我可真要谢谢你啊,丫头。”
但他的目光,依然不由自主地飘向魏国故土的方向。
那里,重重宫阙之中,或许还困着他仅存于世的、最后的家人——甄姬。她是否还在等待?是否还在坚持?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按捺。
是时候了。
他在这片山林耽搁了太久,沉溺于新生躯体的适应与新同伴的陪伴,几乎快要忘记那份沉重的责任与思念。
“阿古朵,”
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定。
“明一早,我就动身离开。”
阿古朵正沉浸在“组建新家”的温暖构想里,闻言猛地一颤,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离开?你……你要去哪里?”
“回我原来的‘家’去,”
司马懿望着魏国的方向,黑色的侧脸在月光下如同雕像。
“那里,可能还有我的家人在等我。已经耽搁得够久了……不能让家热太久。”
阿古朵张了张嘴,想什么挽留的话,却在对上司马懿眼中那份深沉的思念与决绝时,全都咽了回去。
她清楚,家人对司马懿意味着什么。
她不能,也不该拦他。
难过像潮水般漫上心头,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逞强。
“那……那我和球球送你回去!”
司马懿一怔:“送?”
“对呀!”
阿古朵用力点头,扳着手指头数。
“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帅是很帅啦,但一条会话的大黑蛇,走到哪里都会吓死人,或者被坏人盯上!我和球球走山路最在行了,我们可以带你走最隐蔽的路,避开城镇和人群!而且……”
她挺起胸脯,脸上带着点骄傲。
“魏国那边,以前我和球球到处流浪找地方住的时候去过!我知道有几条近路,翻山越岭,比走官道快多了!真的!你相信我,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平平安安送回去!”
她仰着脸,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司马懿,里面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和坚定。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担当。
司马懿看着她,一时语塞。他确实需要尽快、且隐秘地返回魏国,这副模样行走人间,麻烦无穷。
阿古朵的提议,无疑是最佳方案。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无论是出于实际考虑,还是不忍拂了这片赤诚的心意。
最终,他缓缓地、幅度很地点零头,嘴角那抹苦笑化开,变成一丝带着疲惫与感激的浅笑。
“那……就真要多谢你了,阿古朵。”
阿古朵见他答应,眼睛瞬间又亮了几分,先前那点离别愁绪被一种“能帮上忙”的兴奋冲淡了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大胆地握了握司马懿的手。
“不客气!我们……我们不是家人嘛!”
但随即,她想起什么,笑容收敛,看向山洞内黑暗的方向,声问。
“那……春华姐姐呢?你打算……怎么办?”
提到春华,司马懿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愁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她……本就是这山林里野生的蛇。广袤无饶自然,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我们人类的城池、权谋、纷争……对她而言,太过危险。”
他想起阿古朵曾过的,关于稀有魔种在黑市价值连城的话,语气更沉。
“就像你的,她这样的存在,在人类眼里是奇货可居。让她留在这里,留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人类……永远找不到这里才好。”
他的话音里带着决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阿古朵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了司马懿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洞口阴影处。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又有点想笑。
她轻轻碰了碰司马懿的手臂,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带着顽皮又了然的语气。
“可是……我看春华姐姐,她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哦。”
司马懿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只见洞口内那片朦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一道修长安静的身影已然立在那里。
月光只照亮了她的一半——光滑的黑色蛇尾,纤细的腰肢,以及那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猩红竖瞳。
是司马春华。她显然醒了,或许已经听了很久。
她一句话也没,只是用那双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红眼睛,静静地看着司马懿。
然后,她缓缓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游移过来,伸出冰凉的手,再次握住了司马懿刚才被阿古朵握过的那只手。
这一次,她握得很紧,指尖甚至微微用力。
她仰起脸,看着司马懿眼中闪过的错愕与复杂,慢慢地、一字一顿地,清晰道:
“族长……去哪儿……嘶……”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确认自己的决心,然后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猩红的瞳仁里映着月光和他怔忪的脸。
“春华……就去哪儿……嘶……”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蛇类特有的气音和缓慢,但那份想要跟随的意愿,却如磐石般坚定,不容置喙。
夜风吹拂着她乌黑的长发,她身上那件简陋的树叶“衣服”沙沙作响,她就那样固执地握着司马懿的手,仿佛握住的是她与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温热而确定的联系。
月光皎洁,山林寂静。去留的抉择,在这一刻,因这无声却有力的紧握,悄然偏转了方向。
喜欢难逃懿劫请大家收藏:(m.pmxs.net)难逃懿劫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