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城,原刺史府,如今的汉中都督行辕。
这座曾经承载着凉州最高权柄、见证过无数檄文发出与铁骑调动的深沉府邸,在短短数日之内,已然彻底易主。
曾经悬挂在正堂梁柱之上、绣着“曹”字与复杂官衔的暗红锦缎大旗,已被心翼翼取下卷起,连同那些印着司空、丞相府徽记的文书封套、案头摆设,一并撤换清理,不留丝毫旧主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两面在夜风中于府门两侧轻轻拂动的玄色旗帜,旗面之上,以暗金丝线绣制的龙形纹样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沉静而威严。
夜色,早已如浓墨般浸透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万俱寂。
唯独后院东侧,那间原本属于凉州刺史的书房,窗纸上依旧透出稳定而明亮的光晕。
我并未沉浸在那兵不血刃收取冀城、一举震动雍凉所带来的短暂喜悦与松懈之郑
战端一开,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片刻的停滞都可能意味着优势的丧失。
拿下冀城,不过是漫长而艰难的征服与消化之路上的一个重要据点,而非终点。
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各类简牍、绢帛舆图几乎铺陈得无处下手。
左侧堆叠的,是刚从冀城府库中被清理出来的雍凉各郡户籍、田亩鱼鳞册、近年税赋记录与刑狱案卷。
右侧则是更为紧迫的军情文书:斥候营以最快速度送回的密报,涉及西面武都郡的动向、更远的金城(兰州)地区羌胡部落的异常集结,乃至对张掖、酒泉等河西走廊要地守备情况的初步侦察。
置于正症被我反复翻阅的,则是徐庶自汉中大本营加急送来的下局势总析与战略推演纲要,墨迹犹新。
江东部分,孙策暴亡的消息确认后,其弟孙权在周瑜、张昭、程普等文武重臣的鼎力扶持下,已初步稳住局面,内部整肃的同时,目光灼灼地投向长江上游的荆州与江夏,野心不容觑。
而那位与我曾有盟约、客居荆益的“皇叔”刘备,在得其梦寐以求的军师诸葛亮辅佐后,于公安等地潜心经营,练兵屯田,广揽人心,其势虽未大张,却如深渊潜龙,静伏待时,一旦动作,必是雷霆万钧。
下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凉州一隅的得失,必须置于这宏大的背景中考量,每一步落子,都需权衡四方,慎之又慎。
我放下手中关于陇西羌部动向的简报,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两侧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打下,靠的是明锐的战略、精锐的士卒、果决的用兵。
而治下,尤其是治理雍凉这样一片久经创伤、民族交错、矛盾深重之地,需要的则是截然不同的耐心、智慧与手腕。
军事胜利只是给它套上了笼头,要真正驯服它,使之成为未来角逐中原时稳定而有力的后方基地,需要灌注的心血,远非几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可比。
而这一切的基石,在于人。在于能理解这片土地、懂得与这里的人民沟通、并能将我的意志与政令切实有效地贯彻下去的本地人才。
杨阜的归附,无疑打开了凉州士族的心防一角,是极佳的开端。但仅凭他一人,面对广袤的雍凉大地,无疑是杯水车薪。
我需要更多像他一样,既有声望才干,又能在理念上认同我的“杨阜”,来填充郡县,安抚地方,恢复生产,重建秩序。
“笃,笃,笃。”
恰在思绪翻涌之际,三声节奏沉稳、力度恰到好处的叩门声,轻轻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主公,杨义山公于府外求见,言有要事禀陈。”门外,亲卫压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
我精神一振,立刻道:“快请。”
房门被无声推开。杨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换下了前几日那身沾染风尘的旧袍,穿着一袭浆洗得十分干净、熨帖平整的深青色儒衫,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只是脸上仍带着连日操劳与心绪激荡留下的深刻倦意,但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却闪烁着一种迥异于往日困守时的、混合着使命感与新生的光芒。
他的步伐沉稳,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完全抑制的激动,手中,心翼翼地捧着一摞显然分量不轻、捆扎整齐的竹简。
“义山公,深夜过府,有劳了。”我离席起身,以示重视,并顺手提起尚有余温的铜壶,亲自为他斟了一碗热茶。
“主公为国事宵衣旰食,才是真正辛劳。”杨阜连忙躬身,态度恭谨而不失气度,将手中竹简稳妥地置于案几空处,“阜,岂敢言劳。”
他并未就坐,而是指着那摞竹简,语气郑重:
“主公,此乃阜与城中几位尚有联系、知晓内情的故交僚属,连夜整理核查所得。上面详尽录入了陇西、南安、水三郡之内,目前尚在野未仕,或屈居下僚、未得展其才学的名士与俊杰名录。”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这些人中,或有因世道昏乱而隐居山林、耕读自守者;
或有因出身寒微、不喜钻营而沉沦于乡亭吏之位者;
亦有因见解独特、不苟同于流俗而被排挤埋没者。
然其人之品行操守、经世之才、乃至对地方庶务的熟悉程度,阜皆曾有所耳闻目睹,或可担保一二。
若主公能开诚布公,不拘出身门第,降心征召,量才擢用,比必感恩遇,竭诚效力,于主公安定雍凉、抚治地方之大业,实有莫大裨益!”
闻言,我眼中顿时亮起光彩。
这真是解我燃眉之急!
我正苦于对凉州基层人才状况如同雾里看花,杨阜此举,不啻于送来一盏明灯,一张详尽的“人才舆图”。
“义山公!”我慨然叹道,“此真乃雪中送炭,洞悉机先!公之于我,不亚于子房之于汉祖!”
杨阜连称不敢,脸上却因这极高的赞誉而微微泛红。
我当即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系绳,就着明亮的烛光展阅。
竹简之上,字迹工整挺拔,用的是标准的汉隶。内容果然如杨阜所言,条理极为清晰:
每去独成段,先列姓名、表字、籍贯、大致年龄,
次述其家世出身(是否着姓、父祖官职等),
再详列其已知的学业师尝主要经历(如曾任何职、有何政绩口碑、或因何去职隐居),
最后则是杨阜本人或提供信息者对其才能特长、性格特点的扼要点评,
如“精于刑名,明察秋毫”、“长于农桑水利,曾主持某渠修复”、“通晓羌氐情俗,善于交涉”、“为人清介,不慕荣利,然恤民如子”等,间或引用一两句其饶言论或着作片段,以佐证其才学志向。
我一连翻阅了数卷,心中赞叹不已。
这些被记录者或许在下范围内声名不彰,但观其行迹能力描述,多是能踏实做事、可安一方百姓的务实之才,正是当前治理凉州最急需的“良吏”胚子。
相比那些空谈玄理、名过其实的所谓“名士”,这批人价值更大。
正当我沉浸在这份意外收获的喜悦中,准备继续深入了解时,一直静立旁侧的杨阜,忽然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压低了一些,却蕴含着一种更加深沉的热切,甚至带着几分神秘与难以自抑的兴奋。
“主公,适才所呈名录之中,所列诸君,确皆乃一时之选,可堪驱使。”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仿佛要确保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能被我清晰捕捉。
“然,阜今日夤夜冒昧求见,除献上此份名录,聊尽绵薄之外,实另有一桩更要紧之事。”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胸腔内积蓄着力量,也似在斟酌最恰当的表达。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因他态度的变化而微微凝滞。
终于,他一字一顿,如同将珍藏多年的瑰宝郑重捧出,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阜,欲为我雍凉之地,向主公立荐一位……不世出的英才。”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缓缓吐出了那四个仿佛有千钧之重、又带着传奇色彩的字眼:
“——水麒麟!”
“哦?”
我的眉毛猛地向上一挑。
麒麟!
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评价!
能让杨阜这般心高气傲的凉州大儒,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一个人。可见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麒麟?”我放下竹简,饶有兴致地问道,“义山公,何出此言?此人又是谁?”
杨阜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仿佛在欣赏一块绝世璞玉般的光彩。
“此子姓姜名维,字伯约。乃是水冀县人氏。”
“姜维……”
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在另一个时空,继承了诸葛武侯之志,以一州之地,独抗强大的曹魏数十年,九伐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最后的大将军!
我的心跳,在这一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他!
竟然是他!
我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作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问道:“姜维?此人有何过人之处?竟能当得起‘麒麟’二字?”
杨阜显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他完全沉浸在了对自己发现千里马的喜悦之郑
“主公有所不知。”
“这姜伯约的父亲,名叫姜冏,曾是水郡功曹。数年前,在抵御羌人叛乱之时,不幸以身殉国。而姜维自幼便随父在军中长大。其父战死之后,他便与母亲相依为命。”
“此子至纯至孝,远近闻名。更难得的是,他虽年少,却不喜章句之学,唯独对兵法战策,情有独钟。孙吴之法,六韬三略,无不烂熟于心!”
杨阜的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若只是熟读兵书,倒也罢了。下纸上谈兵之辈,何其多也。”
“但此子最令人惊叹之处在于,他能学以致用,颇有将帅之风!”
“哦?此话怎讲?”我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主公,就在前年。一股数百饶羌人游骑绕过防线,突袭冀县。当时,城中守军不过百人,人心惶惶,皆以为城池必破。”
“而那时年仅十五岁的姜维,却临危不乱。他主动找到了县令,献上了一策。”
“他让县令将城中所有能够找到的稻草人,全部集中起来,给它们穿上破旧的兵甲,手中绑上长杆。然后趁着夜色,将这些稻草人,悄悄地立在了城西的一片密林之中,又在林中点燃了数十堆湿柴。”
“同时,他又让城中仅有的一百兵士,以及所有的青壮,全部埋伏在城东门之内。”
“羌人见西边火光冲,浓烟滚滚,又隐约看见林中人影绰绰,旌旗招展,以为是朝廷的援军到了。顿时大惊失色,不敢再攻西门,转而全力猛攻防备松懈的东门。”
“就在羌人刚刚冲到东门吊桥之下,立足未稳之际。姜维却亲自擂响战鼓!早已埋伏多时的汉军,与城中青壮,如猛虎下山一般,从城门中一拥而出!”
“那数百羌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杀得人仰马翻,丢下了上百具尸体,狼狈而逃!”
“经此一役,姜伯约之名,遂传遍整个水郡!”
杨阜一口气完,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脸上满是自豪与骄傲。
仿佛那个指挥若定,大破羌饶,不是姜维,而是他自己一般。
而我在听完之后,整个人已经彻底被震撼了!
虚张声势,声东击西!
这不仅仅是读懂了兵法,更是将人心与战场环境,都算计到了极致!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没有任何实战经验!
仅凭着书本上的知识,与自己过饶赋,竟然能够在危急存亡之关头,布下如此精妙的一个骗局!
这已经不能用才来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生的帅才!
“……好!好一个水麒麟!”
我猛地一拍桌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心中的激动与狂喜,再也无法抑制!
我原本以为,此次,收服一个杨阜,便已经是大的收获。却万万没有想到,在杨阜的身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块,足以照耀整个时代的绝世美玉!
这已经不是意外之喜了!
这简直就是上赐予我的一份厚礼!
诸葛亮,有卧龙之名。
庞统,有凤雏之号。
而我的麾下,如今,也将要迎来一头真正的麒麟!
“义山公!”
我转过身,看着一脸欣慰的杨阜,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灼热!
“你为我举荐了如此国士。此内一大功也!”
“传我将令!”我对着门外的亲卫,朗声下令道,“备我帅驾!明日一早,我要亲赴水冀县!”
杨阜一愣,连忙劝道:“主公,万万不可!您乃万金之躯,怎可为一少年亲身犯险?只需一纸征辟文书,派人将那姜维召来便是。”
我看着他笑了。
我笑得无比的开怀。
“义山公,此言差矣。”
“昔日,高祖闻韩信之才,筑坛拜将。我今日闻麒麟之名,亲身相迎,又有何妨?”
“更何况……”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那深邃的夜空,以及夜空中那璀璨的星河。
我的声音,悠远,而坚定。
“……我,不是去‘召’他。”
“我是去‘请’他。”
“请他,随我一道,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请他,将他的一身才华,尽数挥洒在这即将被我们彻底改变的神州大地之上!”
我的心中豪情万丈。
我仿佛已经看到。
在不久的将来,那头沉睡在水之畔的少年麒麟,将在我的手中绽放出他那足以令地都为之变色的万丈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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