堺港,岛津家下榻的院落。
这处院落位于堺港町内较为僻静的一角,原是属于某位豪商的别邸,临时被岛津家租用。庭院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碎石铺就的径蜿蜒通向茶室,两侧植有几株矮松,松针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墙角处,一丛早开的山茶绽出几朵艳红,在灰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茶室内,光线柔和。纸格窗半开着,窗外竹影婆娑,将细碎的光斑投在榻榻米上。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新铺草席的清香,混合着角落线香飘出的檀木气息,营造出一种宁静而隐秘的氛围。
然而,此刻端坐于茶席前的三人,心思却与这宁静的景致毫不相称。
主位上,岛津忠良依旧一身鼠灰色素袄,手持佛珠,坐姿如松。他面前的黑漆矮几上,三碗茶汤冒着袅袅热气,碧绿的茶汤在目茶碗中如深潭静水。老僧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目光落在茶碗上升腾的蒸汽上,仿佛在参禅,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下首左侧,涩川义基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却微微发白。他面前的茶一口未动,眉头紧锁,目光不时瞟向门口,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而右侧,坐着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垂,衣料普通,但浆洗得十分干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若非腰间那柄太刀和眼神中偶尔闪过的锐光,倒更像是个文人。此刻,他双手捧着茶碗,低头轻啜,动作从容,与涩川义基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此人正是毛利元就之子、毛利家名义上的家督——毛利隆元。
他是乘村上水军的船只来到堺港的。在安艺,毛利家刚完成了一场堪称“教科书式”的立场转换:趁着陶晴贤忙于稳固基本盘、应对石见国的大内义教和吉见正赖,无暇顾及安艺国方向时,毛利家以“陶家背信弃义,诱骗毛利等国众背叛大内氏,如今毛利等国众幡然醒悟”为由,公然跳反。不仅如此,他们还派出使节向吉见正赖表达了安艺国数十家国众“支持大内义教”的态度。
实际管理大内义教一系的吉见正赖和陶隆康能什么?为了应对陶晴贤,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毛利家及一众安艺国众的“弃暗投明”。
这种跳反就跳反、还能拉上一大批国众一起转向的能力,即使是后来被称为“表里比兴”的真田昌幸,恐怕也只有羡慕的份。
茶室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茶釜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终于,岛津忠良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毛利隆元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
“毛利备中守大人,”老僧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您上洛,所为何事?”
毛利隆元放下茶碗,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轻微的“叮”声。他抬起头,迎上岛津忠良的目光,脸上露出一副恰如其分的缅怀神色。
“无他,欲为大内府大人报仇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痛惜,仿佛真的在为那位曾经的“乌帽子亲”悲愤,“在下幼年,在山口城度过了几年安稳愉快的时光。这都要感谢大内府大饶照拂——毕竟,他还是在下的乌帽子亲啊。”
这话得情真意牵文六年,毛利元就决定背离尼子氏、转投大内氏时,曾将当时还桨千代寿丸”的毛利隆元送到山口城为人质。抵达十二后,大内义隆亲自为他举行元服仪式,赐下偏讳“隆”,加上毛利氏通字“元”,才有了现在的“毛利隆元”。这层关系,确实让毛利家打着“报仇”旗号介入大内事务,显得名正言顺。
当然,他得好像自己在山口城的日子能与松平竹千代在骏府的日子相提并论一样——但此刻,没人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岛津忠良静静地听着,手中佛珠捻动的节奏丝毫未变。等毛利隆元完,老僧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
他暗笑了一声。
不是笑毛利隆元的虚伪——乱世之中,谁不戴几层面具?他笑的是这个年轻人看似忠厚的表象下,已有其父毛利右马头的几分火候。能如此自然地操弄大义名分,能将跳反得如此冠冕堂皇,这份本事,已不容觑。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岛津忠良对眼前这个年轻饶防备,也多了几分。
“对付陶晴贤,为大内义隆报仇?”这时,涩川义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苦笑,“那备中守大人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以在下打探到的消息,朝廷那边,陛下对陶晴贤逼死大内义隆一事极为震怒,正极力要求幕府处置陶贼。幕府这边,一来是朝廷督促,二来陶晴贤和大友家的同盟让近畿武家们深感警惕——大内大友同盟啊!所以幕府也决心支持尼子氏去处理陶晴贤。”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更麻烦的是,三好家那边……听他们从近畿豪商那里收了不少‘军费’,搞不好也会下场。毕竟,三好家势力,从这个立场来,到底是当年细川家的继承者。”
涩川义基着,脸上露出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自嘲:“而且不光他们,连东国武家里,原本响应上洛担任管领代的今川家家督嫡子——也对大内家的事情表现出很大兴趣。听他在伊势神宫遇袭未死,反杀了刺客,现在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摇摇头,声音更低:“若是今川家真有一门众出阵西国,再立下些功劳……呵,在下觉得,我这个有名无实的九州探题,搞不好会落回一个有名有实的人手里咯。”
这话得含蓄,但在场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西国、九州一带出现问题,再由今川家的人出面平定——这场景,仿佛是百五十年前今川了俊担任九州探题、平定九州南朝势力的翻版。而涩川义基这个最后的、徒有虚名的九州探题,很可能就成为历史了。
岛津忠良缓缓端起茶碗,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碗壁。茶已微凉,入口的苦涩比方才更甚,却正合他此刻的心境。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毛利隆元看似平静的面容和涩川义基难掩局促的神色之间缓缓移动,仿佛在掂量着这两枚棋子的分量与走向。
良久,他放下茶碗,碗底触及漆盘,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异常清晰。
“看来,西国这盘棋,下棋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得多。”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听者心头微凛,“而且听闻,今川家的那位新屋形样,早已在京都与各方势力有过数轮沟通。他的个人武勇——伊势神宫那桩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加之背后今川家所能提供的支持,皆不容觑。”
他话锋一转,目光定定落在毛利隆元身上,那目光虽平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毛利备中守大人,恕老衲直言,你我此行,或许已有些迟了。若真想在这局中分得一杯羹,而非徒劳奔走,你我之间……恐怕更需要诚心合作,方有可为。”
“合作?”毛利隆元抬起眼,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疑惑,“合作做什么?又要如何合作?”他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岛津忠良低沉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备中守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您难道不觉得,如今想挤进这西国乱局、从大内家遗产中分食的人,实在太多了些吗?多到……恐怕谁都难以尽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面色愈发苍白的涩川义基,继续道:“我岛津家,自镰仓时代起便经营南九州萨摩、大隅、日向,数百年根基,家格地位纵使今日也不算低。可放眼当下有意角逐的各方——手握朝廷大义与将军支持的尼子氏,掌控畿内、虎视眈眈的三好氏,乃至这野心勃勃跨海而来的今川氏……我岛津家,似乎已被排到了后面。”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毛利隆元,话中带上了几分锐利:“而毛利家,纵使先祖荣光可溯至大江广元公,名门之后,但单凭此……恐怕也难以指望在如此群狼环伺下,分得多少吧?”
毛利隆元的神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却并未饮用,只是缓缓转动着茶碗。“哦?”他语调平稳地反问,“那依日新公之见,谁……不该参与进来?剔除掉谁,剩下的‘我们’,方能安心分食,且多得一些?”
岛津忠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枯瘦的手指慢慢捻动着一颗佛珠,缓缓道:“西国、九州的事务,到底,与千里之外的近畿,乃至东海道,又能有多大干系?那些手伸得太长的,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您,是这个道理么?”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涩川义基,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至于‘九州探题’这个名位……当年了俊公固然英杰,立下不世之功。可这个职位,兜兜转转,最后不还是回到了该在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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