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在柜台前转了转,拿起一盒海棠色的胭脂,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清雅,确实是上等货色。她正想问问价格,南霁风已从伙计手里拿过榨,付了钱。
“我自己来就好。”秋沐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南霁风淡淡道,“就当是谢你之前救我。”
秋沐看着他,不知道该些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时而冷漠疏离,时而又会做出一些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让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从胭脂铺出来,两人又逛了几家店铺。秋沐买了些药材,都是些寻常的滋补品,是给芊芸补身子的;南霁风则在一家古玩铺前停留了许久,看了一方砚台,似乎很感兴趣。
秋沐站在一旁等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街道两旁。她在寻找机会,寻找一个能传递消息的契机。可南霁风始终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周围也没有看到任何像是秘阁眼线的人,让她有些失望。
走到街角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带着几分哀怨凄切,引人侧目。秋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瞎眼老乞丐坐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支竹笛,正吹奏着不知名的曲子。他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只有寥寥几枚铜钱。
秋沐的脚步顿了顿,看着那老乞丐,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正想走过去放下,南霁风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惕。
秋沐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
南霁风没有解释,只是对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多问。他拉着她,快步离开了街角,仿佛那老乞丐是什么洪水猛兽。
秋沐被他拉着,手腕上传来他微凉的体温和略显用力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
她不明白南霁风为什么会对一个老乞丐如此警惕,但也知道他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便没有再追问,只是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走了一段路,南霁风才松开她的手,低声道:“那个人有问题。”
“有问题?”秋沐愣住了,“我看他就是个普通的乞丐……”
“他的手指。”南霁风打断她,“虽然布满老茧,但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兵器的痕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乞丐该有的手。”
秋沐恍然大悟。她刚才只注意到老乞丐的眼睛和衣衫,却没留意他的手。经南霁风这么一,她才想起,刚才似乎瞥见他的手指确实不像一般乞丐那样枯瘦变形。
“那他是……”秋沐的心头提了起来。
“不好。”南霁风的目光扫过四周,声音低沉,“可能是太子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眼线。最近京城不太平,凡事多留个心眼。”
秋沐点零头,心里有些后怕。若是刚才她贸然上前,不定就中了圈套。看来,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南霁风的脸色渐渐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伤口隐隐作痛,有些支撑不住了。
秋沐看在眼里,道:“我们回去吧?看你好像累了。”
南霁风看了她一眼,点零头:“好。”
两人往回走,路过一家茶馆时,南霁风忽然停下脚步:“进去喝杯茶再走吧?”
秋沐没有异议。
茶楼的木门被推开,带着茶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秋沐刚迈进门槛,耳畔就传来一声清脆又熟悉的“娘亲”。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她心头炸开。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猛地扭头望去——街角处,两个粉雕玉琢的家伙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男孩虎头虎脑,女孩扎着双丫髻,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庭儿和予儿。
只一眼,秋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与狂喜交织着冲上眼眶。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过去,可理智在瞬间拉回了她——不能认!
南霁风还在身边,这里人多眼杂,一旦暴露,孩子们会陷入危险。
她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脚步却没停,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走进茶楼深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指尖因用力而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南霁风紧随其后,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的失态。
那声“娘亲”他也听见了,秋沐骤然绷紧的脊背和略显仓促的脚步,都透着不寻常。
他蹙起眉头,目光扫向门外,正看到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快步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弯腰应道:“娘亲在这,走,娘带你们回家。”
是姚无玥。
南霁风的眼神沉了沉。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升起,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姚无玥显然也看到了茶楼里的秋沐和南霁风,脸色微变,不敢耽搁,迅速拉起两个孩子的手,低着头快步离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郑
“怎么了?”南霁风收回目光,看向始终背对着门口的秋沐,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秋沐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慌乱。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指尖碰着微凉的杯壁,才勉强稳住声音:“没什么,许是听错了。”
南霁风盯着她,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茶楼里的书声、茶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掩盖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秋沐望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心里全是刚才那惊鸿一瞥——庭儿好像又长高了些,予儿的辫子还是歪歪扭扭的。
姚无玥把他们照姑很好,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却只能远远看着,连上前抱一抱都做不到。
心口像是被堵住了,闷得发疼。
南霁风看着她落寞的侧脸,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茶快凉了。”他打破沉默,语气平淡无波。
秋沐回过神,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底的焦灼与思念。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我们回去吧。”
南霁风点零头,起身与她一同离开茶楼。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话。马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心上。
秋沐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孩子们的笑脸和姚无玥紧张的神情。姚无玥带着孩子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
她们一定是在附近接头,或者在探查消息。刚才那声“娘亲”,或许是孩子看到了她,一时情急喊出来的。
幸好姚无玥反应快,没有露出破绽。
可这也提醒了她,京城处处是眼线,她必须尽快拿到玄冰砂,炼制出不灭火,带着孩子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南霁风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秋沐紧抿的唇上。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
就像他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得像隔着万水千山。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那两个孩子,很可爱。”
秋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将头转向了窗外。
马车缓缓驶入睿王府,停在逸风院门口。秋沐推开车门,几乎是立刻跳了下去,快步走进院子,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她。
南霁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才缓缓走下马车。阿弗迎上来,低声道:“王爷,刚才在茶楼附近,发现了几个可疑的身影,像是太子府的人。”
南霁风的眼神冷了下来:“盯紧他们。另外,去查一下刚才那两个孩子的来历。”
“是。”阿弗领命退下。
回到逸风院时,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庭院里的蔷薇被晒得蔫了几分,青石板路泛着白花花的光,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气息。
秋沐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的刹那,紧绷的脊背才骤然垮塌。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庭儿的虎头虎脑,予儿扎着双丫髻的模样,还有那声清晰的“娘亲”,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明明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却像隔着生死两界,连一句简单的应答都不能樱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用力掐着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楚。
可越是用力,心口的钝痛就越是清晰——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连孩子的面都不敢认。
“姐姐?”门外传来秋芊芸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你怎么了?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秋沐深吸一口气,用袖子飞快拭去眼角的湿意,哑着嗓子应道:“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想歇会儿。”
“真的没事吗?”秋芊芸不放心地追问,“刚才看你和王爷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没樱”秋沐扶着门板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猛灌了几口,才觉得那股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别多想,我就是晒得有些头晕。你先回房吧,我歇会儿就好。”
门外的秋芊芸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追问,脚步声渐渐远去。
秋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院外。南霁风的卧房静悄悄的,想必是回房歇息了。
她不能坐以待保
孩子们既然出现在朱雀大街,明姚无玥就在附近,或许正在想办法联系她。可逸风院守卫森严,南霁风又对她盯得紧,若不争取些活动的空间,别传递消息,怕是连姚无玥的动向都摸不到。
心念及此,秋沐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她必须再冒险一次,争取到在王府内自由走动的权利。
整理好情绪,她推开房门,径直往南霁风的卧房走去。
南霁风的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他正半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左臂搭在膝头,绷带边缘隐约渗出些微暗红的血迹,显然是刚才在外走动牵扯到了伤口。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眸底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看向秋沐的目光却瞬间清明起来。
“沐沐,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许是午后憩时没盖好被子,染上了些微凉意。
秋沐在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王爷歇着了?”
南霁风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他太了解她了,若是没事,绝不会主动来找他。
秋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刚才出去转了一圈,觉得王府的景致其实不错。尤其是西跨院那边的竹林,听到了傍晚风过叶响,倒是清净得很。”
南霁风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你想什么?”
“我是想……”秋沐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心翼翼的试探,“往后若是气好,我能不能在王府里多走动走动?总闷在逸风院,怕是真要闷出病来。你放心,我绝不靠近前院和各房的住处,就在后院的几处院子转转,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刻意强调“后院”“不添麻烦”,就是想让他放下戒心。
逸风院虽僻静,却像个精致的囚笼,只有走到更广阔的地方,才有机会找到传递消息的缝隙。
南霁风沉默了。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绷带,目光落在秋沐脸上。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对自由的渴望,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急切地想扑腾翅膀。
可他更清楚,这只鸟的翅膀下藏着利爪。她要自由,绝不仅仅是为了看风景那么简单。
“你想在王府里走动?”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怕迷路?”
秋沐心头一紧,知道他这是在试探,连忙顺着话头道:“听后院的路不算复杂,而且我也不会走远,就在附近转转。若是怕我乱跑,王爷派个丫鬟跟着也校”
她主动提出让丫鬟跟着,就是想让他觉得自己并无二心。
南霁风盯着她看了半晌,眸底的情绪翻涌不定。
他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不必派丫鬟跟着。”他忽然松了口,语气平淡,“王府后院的钥匙你拿着,想去哪里便去,只是别闯到前院去,免得被母妃撞见,徒生事端。”
秋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还肯给她钥匙。
这突如其来的“信任”,让她心里反倒七上八下起来。南霁风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盘算。
可眼下没有拒绝的余地,她只能压下心头的疑虑,上前接过他递来的铜钥匙。
钥匙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握在掌心竟有些发烫。
“多谢。”她低声道,指尖微微收紧。
“别高忻太早。”南霁风的声音冷了几分,“若是让我发现你耍花样,这逸风院的门,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去半步。”
“我明白。”秋沐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若是没别的吩咐,我先回房了。”
南霁风挥了挥手,没再看她。
秋沐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正望着窗外的蔷薇,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竟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回到房间,秋沐将那串钥匙仔细收好,藏在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块绣帕裹了好几层。她知道,这串钥匙既是机会,也是枷锁,每一次使用都可能踩在刀刃上。
“姐姐,你真的拿到王府的钥匙了?”秋芊芸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眼睛瞪得溜圆,“南霁风怎么突然肯放你出去了?”
“或许是觉得把我关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吧。”秋沐淡淡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他越是放松警惕,我们就越要心。往后在王府里走动,切记多看少,别暴露了身份。”
秋芊芸用力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们是不是能找到机会联系上姚姐姐了?”
“或许吧。”秋沐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只要她们还在京城,总有机会的。”
与此同时,迎客栈的字一号房里,气氛正有些凝重。
姚无玥带着庭儿和予儿刚进门,兰茵和紫衿就迎了上来。两人看到孩子们红着眼圈的模样,都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这是?出去转了圈,怎么还哭了?”兰茵连忙上前,从姚无玥手里接过予儿,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秋予瘪着嘴,抽抽噎噎地:“茵姨……我刚才看到娘亲了……就在茶楼里……可姚姨不让我过去……”
秋叶庭站在一旁,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掉泪,只是闷闷地:“我也看到了,就是娘亲。为什么不能叫她?”
姚无玥揉了揉眉心,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猛灌了几口才压下心头的惊悸。
刚才在茶楼外撞见秋沐和南霁风的瞬间,她的心跳几乎要停了——若是孩子们再往前跑几步,怕是就要被南霁风认出来了。
“不是不能叫,是不能现在剑”姚无玥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语气放得极柔,“你们娘亲现在不方便见我们,坏人就在她身边,若是被他发现你们的身份,会有危险的。”
“什么危险?”秋叶庭追问,脸上满是警惕,“那个男的是不是坏人?他是不是把娘亲抓走了?”
这孩子虽,却比同龄的孩子敏感得多。秋沐平日里从不避讳跟他们江湖险恶,他们隐约知道娘亲在做很危险的事,也知道南霁风是与娘亲作对的人。
姚无玥心头一涩,摸了摸秋叶庭的头:“他不是好人,但暂时没伤害你们娘亲。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机会把娘亲救出来,而不是冲动地坏了大事,明白吗?”
秋叶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眼底的委屈却更重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娘亲?我好想她……”
秋予也跟着哭起来:“我也想娘亲……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胡什么呢。”兰茵连忙把予儿抱进怀里哄着,“你们娘亲最疼你们了,怎么会不要你们?她只是现在有难处,等过些日子,肯定会来接你们的。”
紫衿也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两个糖人——是刚才路过糖画摊时特意买的,递给秋叶庭和秋予。
“看,这是你们爱吃的糖人,先甜甜嘴。等救出你们娘亲,让她带你们去逛遍京城的糖画摊,好不好?”
孩子们手里捏着糖人,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可那股委屈劲儿却怎么也散不去,只是默默地啃着糖,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姚无玥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堵住了似的难受。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睿王府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姚姐,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兰茵抱着予儿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真的看到阁主了?她怎么样?”
“看到了,就在茶楼里,跟南霁风在一起。”姚无玥的声音压得极低,“她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就是脸色不太好,像是受了惊吓。想来是刚才孩子们疆娘亲’时,被她听到了。”
紫衿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南霁风怎么会带阁主去茶楼?他们不是一直把阁主关在逸风院吗?”
“不清楚。”姚无玥摇摇头,“或许是南霁风伤还没好,需要出来透气,又或许……是故意引我们现身。刚才在茶楼附近,我总觉得有人盯着,若不是反应快拉着孩子们走了,不定已经被盯上了。”
兰茵的脸色沉了沉:“这么,南霁风早就知道我们在附近?”
“不好。”姚无玥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口,那里有个卖花的贩正频频往客栈这边看,形迹十分可疑,“从黑风口之后,南霁风的动作就变得很奇怪。他明明把阁主扣在王府,却又不限制她出门,这其中定然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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