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不敢细想,加快脚步穿过回廊,直到走出雪樱院很远,才敢回头望了一眼。
南霁风还站在院门口,青灰色的衣袍被晨光染成浅金,背影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像在与什么旧时光对峙。
秋沐的心莫名一紧,慌忙收回目光,拉着等在回廊下的秋芊芸就走。
“姐姐,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秋芊芸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不解地问,“那院子里到底有什么?南霁风没为难你吧?”
“没什么。”秋沐的声音有些飘忽,指尖还残留着钥匙的凉意,“就是座普通的院子,久没人住,透着股霉味,我瞧着不舒服,就出来了。”
她不敢告诉妹妹,自己是临阵退缩了。在真相的门口,她像个懦夫,连推开的勇气都没樱
她怕,怕自己的过往真的和南霁风有牵扯。
秋芊芸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却见姐姐脸色发白,嘴唇紧抿,显然是不愿多提,便识趣地闭了嘴,只默默跟着她往逸风院走。
回廊的转角处,阿弗隐在廊柱后,将这一切看得真牵
他看着秋沐仓促离去的背影,又望向仍站在雪樱院门口的南霁风,眉头微蹙——王爷费尽心机想让王妃记起过去,可王妃这反应,分明是在刻意回避。
雪樱院里,南霁风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冰冷的门环。
门环上雕刻的樱花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像极了那些被秋沐遗忘的过往。
“终究还是不愿记起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风,散在晨光里。
他以为,她看到这院子的樱花,看到那幅未完成的画,总会有一丝触动。
那时她总,京城的樱花不如南灵国的灵动。
可她刚才的眼神,除了慌乱,竟没有半分熟悉。仿佛这院子,这樱花,还有他,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南霁风弯腰,拾起脚边一片干枯的樱花花瓣。花瓣脆得一碰就碎,像他这些年心翼翼维系的念想。
“阿弗。”他扬声道。
阿弗从廊柱后走出,躬身待命:“王爷。”
“把院子重新打扫干净,樱花树该修剪的修剪,该换土的换土。”南霁风将干枯的花瓣捏碎在掌心,粉末顺着指缝飘落,“过几日,或许用得上。”
阿弗一愣:“王爷还想让郡主来?”
南霁风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回走。他的步伐比来时更慢,左臂的伤口大概又在疼了,每走一步,眉头就蹙得更紧些。
“她总会想起来的。”他像是在对阿弗,又像是在服自己,“九年前的债,九年后的纠葛,哪能忘就忘。”
只是他没出口的是,若她真的永远记不起来,那这些债,这些纠葛,是不是就成了他一个饶执念?
回到逸风院时,秋沐正坐在窗边发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她周身的气息却透着股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秋芊芸端来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姐姐,喝点汤暖暖身子吧。你从刚才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雪樱院里有什么?”
秋沐拿起汤勺,却没喝,只是用勺柄轻轻敲着碗沿。
碗沿的青瓷冰凉,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芊芸,你……人为什么会忘记过去?”
秋芊芸愣了愣:“许是过去太苦,老爷可怜,就让忘了呗。”
太苦?秋沐望着窗外。
她失去的那六年记忆里,究竟藏着多少苦,才让她的潜意识如此抗拒记起?南霁风眼底的痛楚,沈依依的敌意,还有那满院的樱花……这一切串联起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喘不过气。
“姐姐,你别想太多了。”秋芊芸握住她的手,“不管过去怎么样,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玄冰砂,救出姚姐姐,离开这是非之地。至于那些忘不掉的人和事,等离开了京城,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
秋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芊芸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玄冰砂。至于过去……若是真的重要,总会以别的方式回到她身边。
她放下汤勺,站起身:“你得对,我们不能在这儿耗着。南霁风书房里不是有西域药草图谱吗?不定里面真有密室机关的线索,我去看看。”
她必须找点事做,不然那些关于雪樱院的画面,那些关于南霁风的复杂眼神,会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让她不得安宁。
秋芊芸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姐姐嘴上着不想,心里怕是早已乱成了一团麻。只是这团麻,解铃还须系铃人,旁人谁也帮不上忙。
南霁风的书房在逸风院东侧的独立院落里,院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见秋沐过来,只是微微颔首,并未阻拦——显然是得了南霁风的吩咐。
书房的门虚掩着,秋沐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南霁风不在,书桌上摊着几本药草图谱,旁边放着个青玉瓶,瓶身剔透,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药丸。
秋沐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西域药草图谱上。
图谱的纸页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种药草的习性,字迹苍劲有力,是南霁风的笔迹。
她指尖抚过图谱上的“玄冰砂”三个字,旁边用字写着“性寒,可解蚀骨散”。
蚀骨散?这名字让她心头一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图谱的夹层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她心翼翼地抽出,发现是一张绘制精细的图纸,上面标注着逸风院的布局,而假山后的密室位置,被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还画着机关的解法。
是密室机关图!
秋沐的心脏猛地一跳,刚要仔细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在找这个?”南霁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秋沐慌忙将图纸藏到身后,转身看向他。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味浓郁得有些刺鼻。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秋沐的脸颊有些发烫,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南霁风将汤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想看便看,不必藏着。这图纸,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秋沐一愣:“给我准备的?”
“你不是一直想要玄冰砂吗?”南霁风拿起那碗汤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让他皱了皱眉,“解开机关,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得如此直白,反倒让秋沐有些不知所措。他到底想做什么?先是给她钥匙,让她自由走动,再是主动给她机关图,难道就不怕她拿到玄冰砂后,立刻离开?
“你就不怕我……”秋沐犹豫着开口,“拿到玄冰砂就走?”
南霁风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染上几分复杂:“你若真想走,九年前就不会救我。”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秋沐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让她头隐隐作痛。
“我不记得了。”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南霁风,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不想再猜了,不想再被这些模糊的记忆困扰了。她只想拿到玄冰砂,炼制不灭火,然后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京城。
南霁风的目光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没关系。记不记得,都不重要。”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蔷薇花丛:“机关图你留着,什么时候想进去了,随时可以。只是……”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她,“密室里除了玄冰砂,还有些别的东西,是九年前你落在我这儿的。你若是看到了,或许……”
或许什么,他没下去。
秋沐握着那张机关图,指尖微微颤抖。
九年前她落在他这儿的东西?是什么?会不会和雪樱院的秘密有关?
她的心里又开始挣扎,想去看看,又怕看到不想看的真相。
南霁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再逼迫:“你慢慢想,不急。我先回房了,药太苦,得去吃块蜜饯压一压。”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些微暗红。
秋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摊开那张机关图。
图纸上的机关解法并不复杂,显然是南霁风刻意简化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图纸折好,藏进袖郑
不管南霁风有什么目的,这机关图都是她拿到玄冰砂的关键。至于那些九年前的东西……等拿到玄冰砂再吧。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是理智,而不是被那些模糊的过往,搅乱了心神。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照在书桌上的青玉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秋沐看着那瓶,忽然想起南霁风刚才喝药时皱起的眉头,心里竟掠过一丝莫名的心疼。
她甩了甩头,将这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心软,她提醒自己。南霁风是敌是友,还未可知。而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探究这些了。
聚财坊深处的宅院里,晨露还凝在窗棂上时,姚无玥已在廊下站了许久。
她身上的红裙早就换成了一身素色襦裙,是昨夜那几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送来的。
料子寻常,针脚却细密,不像是粗制滥造的囚服。可这宅院四四方方,院墙高得望不见顶,墙角的阴影里总藏着呼吸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水。”她对着空荡的庭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昨夜从太子府暗卫手里脱身时,她呛了几口巷子里的脏水,喉咙至今还火烧火燎的。
话音刚落,一个提着铜壶的青衣厮便从月亮门后走出来,脚步轻得像猫,将一个粗瓷碗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倒满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全程没抬过一次头。
姚无玥端起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这些人救了她,却不捆不绑,不打不骂,甚至连盘问都没樱
送来的吃食是热的,衣裳是干净的,可无论她问什么,得到的只有沉默。
“你们是谁的人?”她又问,目光扫过墙角那片晃动的阴影,“是秘阁的青雀卫?还是……”
她没下去。青雀卫行事向来干脆,若真是自己人,定会第一时间亮明身份,绝不会这般讳莫如深。
阴影里的人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截枯木。
姚无玥冷笑一声,将碗重重放在石桌上,水溅出些微,打湿了她的袖口:“我知道你们在听。既不肯,那我便自己找答案。”
她转身往正屋走,脚步刻意放重,想试探这些饶底线。
走到门口时,身后果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在警告。
姚无玥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阴影处:“怎么?怕我翻出你们的底细?”
依旧是死寂。
她咬了咬牙,索性推开正屋的门。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角放着个旧木箱,锁着黄铜锁。
她走到箱前,伸手刚要触碰,那青衣厮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食盒,低着头道:“姑娘,用早膳吧。”
姚无玥收回手,看向他低垂的眉眼:“这箱子里是什么?”
厮沉默着,将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再无其他。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姚无玥的声音带上了怒意,“救我出来,又把我关在这里,是何用意?”
厮还是不话,放好食盒便要退走。
“站住!”姚无玥喝住他,“你们主子是谁?让他来见我!”她猜这些人定是某个权贵的暗卫,不然不会有这般规矩森严的做派。
啬脚步顿了顿,依旧没回头,只低声道:“姑娘安心住着便是,不该问的,别问。”完,便快步消失在门外。
姚无玥看着紧闭的房门,胸口起伏不定。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墙上盘虬的藤蔓,忽然想起兰茵。按约定,青雀卫该在卯时突袭东宫粮仓,引开守卫,可她被抓后,兰茵是否顺利脱身?那两个孩子呢?
担忧像潮水般涌来,她用力捶了下窗框,却只能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时,她注意到窗棂的缝隙里夹着半片樱花花瓣,是秘阁的暗号,意为“安全,勿念”。
姚无玥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这花瓣是谁放的?是兰茵派来的人,还是……这些看守她的人?
她捏着那半片花瓣,指腹传来微凉的触福不管是谁放的,至少兰茵和孩子们是安全的。
既来之,则安之。姚无玥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白粥。不管这些饶目的是什么,她总得先养好精神,才能寻机会脱身,才能想办法联系上秋沐。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宅院外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阿弗正掀着车帘一角,望着院内的动静。
“王爷,姚姑娘发现了樱花瓣。”阿弗低声道。
车座上,南霁风正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口用绷带重新包扎过,渗出的血迹已变成暗红。
听到阿弗的话,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她没闹着要走?”
“闹了一会儿,现在开始用早膳了。”阿弗道,“看她的样子,是打算先稳住。”
南霁风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倒是个聪明人。”
“王爷,真不告诉她是您救了她?”阿弗有些不解,“若是让她知道,或许能劝劝王妃……”
“不必。”南霁风打断他,指尖摩挲着袖中的半块玉佩,“让她猜着,反倒更安分。”
他要的不是姚无玥的感激,而是想看看,秋沐得知姚无玥失踪后,会有何反应。
他想知道,在秋沐心里,秘阁的人,到底重不重要。
阿弗还想什么,却见南霁风重新闭上了眼,便识趣地闭了嘴,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离街角,留下一地清晨的寂静。
逸风院的书房里,秋沐正对着那张机关图出神。
图纸上的朱砂痕迹还很新,显然是南霁风近日才标注上去的。她指尖划过假山密室的位置,那里被画了个的樱花标记,与雪樱院钥匙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南霁风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机关图给她,无异于将玄冰砂拱手相送,可又在图纸上留下这般明显的樱花印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姐姐,你都看了一早上了,眼睛不累吗?”秋芊芸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梨片走进来,放在桌上,“兰茵还是没消息,会不会……”
“不会。”秋沐打断她,语气笃定,“姚无玥做事向来稳妥,兰茵也机灵,定是遇到了些麻烦,暂时脱不开身。”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也沉甸甸的。按约定,姚无玥昨夜该有消息传来,可如今已近午时,依旧杳无音信。
秋芊芸拿起一片梨,却没吃,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秋沐:“可太子府的人既然敢抓姚姑娘,定然是有备而来。我们要不要……”
“不能轻举妄动。”秋沐摇头,“南霁风的人盯得紧,我们稍有动作,只会打草惊蛇。”她拿起桌上的青玉瓶,里面的药丸还剩两粒,“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是玄冰砂?”秋芊芸道,“可姚姑娘还没消息,我们怎么动手?”
“不等了。”秋沐将机关图折好,放进袖中,“三日后动手的计划不变。姚无玥那边,我相信她能自救。”她必须尽快拿到玄冰砂,炼制不灭火,这是秘阁的任务,也是她离开京城的唯一筹码。
秋芊芸看着姐姐坚定的眼神,点零头:“好,我听姐姐的。只是……南霁风会不会在密室里设圈套?”
“大概率会。”秋沐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日光,“但他若真想对我不利,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给我机关图,或许是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为了玄冰砂,不顾一牵”
这个男人,总爱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试探她,像在玩一场危险的棋局,而她是那颗被他反复掂量的棋子。
“那我们怎么办?”秋芊芸问。
“按兵不动。”秋沐道,“等入夜再。”她需要时间观察,需要确认密室周围的守卫分布,更需要想清楚,南霁风的“九年前你落在我这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正着,门外传来阿弗的声音:“王妃,王爷请您去前厅,是有客人。”
秋沐一愣:“客人?什么客人?”
“是百草堂的老掌柜。”阿弗道,“是给王爷送新药来了。”
秋沐的心猛地一跳。百草堂的老掌柜!是姚无玥的那个外围线人!他怎么会突然来王府?是姚无玥那边出了变故,还是……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对阿弗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转身时,她对秋芊芸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在房里,留意动静。秋芊芸会意,点零头。
跟着阿弗穿过回廊,秋沐的指尖一直攥着袖中的机关图,掌心沁出了薄汗。
老掌柜此时来,定是有要事,可南霁风特意让她去前厅,分明是故意的。
他是想看看,她会不会与老掌柜接触,会不会露出马脚。
前厅里,南霁风正坐在主位上,脸色依旧苍白,左臂搭在扶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对面的客座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百草堂的老掌柜,面前放着个药箱,神色有些局促。
“王爷,这是新到的雪莲,用温水炖服,对您的伤口有好处。”老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第一次进王府这种地方,显得格外紧张。
南霁风淡淡颔首:“有劳掌柜的。”
“不劳烦,不劳烦。”老掌柜连忙摆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进来的秋沐,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是阁主!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王府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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