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前进刚把电动车支在院门口,腰间的蓝布围裙还沾着面粉星子没解,裤兜里的手机就跟揣了只挣着要蹦出来的麻雀似的,“嗡嗡”震得大腿发麻。他抬手蹭了蹭掌心的白——方才帮香玲揉完蒸馒头的面团,指缝里还嵌着几粒浅黄的麦麸——指尖划开屏幕,“猴子”三个字正跳得欢实。这子,每次打电话都跟后头追着火似的,从来没半分稳当劲儿。
“赶紧过来呀,前进哥!”听筒刚贴到耳边,猴子那咋咋呼呼的声儿就裹着点电流杂音冒出来,“醉仙楼!就挨着老合作社大食堂那地儿,你忘啦?前年秋收完,咱不还在那儿啃过炖排骨,油汤儿都蘸了俩馒头嘛!”
许前进眉梢往中间蹙了蹙,抬眼往厨房瞅。香玲系着块粉白碎花围裙,正站在灶台前颠勺,锅里的冬瓜丸子汤“咕嘟咕嘟”滚着泡,鲜灵灵的香味顺着窗缝钻出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转。他往门框上倚了倚,声音放得轻软,怕吵着灶前忙活的人:“干嘛呢?这都黑透了,我还往那儿跑啥?有事儿不能在电话里?我这儿汤都要盛碗了,香玲刚把最后一把葱花撒进去。”
“嗨呀,能有啥大事?没事就不能叫你唠唠嗑啦,前进哥?”猴子在那头拖长流子,尾音裹着点撒娇的黏糊劲儿,可没等许前进接话,又突然拔高了嗓门,“不是不是!是正经事儿!你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许前进刚要追问到底啥“来不及”的事,听筒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旁边扯猴子的袖子。紧接着,那声儿就急得跟踩了火炭似的:“快!真有事!不了不了,挂了啊!”“嘟嘟嘟”的忙音“啪”地堵上来,把许前进到了嘴边的话全噎回了肚子里。
“这臭子,净整这玄乎的。”许前进对着黑屏的手机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可心里却犯了嘀咕——猴子虽平时爱咋咋呼呼,却从来不会平白让人跑冤枉路。万一真有要紧事呢?就像去年开春,老王家的牛犊丢了,就是猴子火急火燎把他叫过去,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在山坳里找了半宿,最后在干草垛里把饿得直哼哼的牛犊抱了回来。
他往厨房挪了两步,看着香玲正把汤往粗瓷碗里盛,轻声:“玲儿,我出去一趟。猴子叫我去醉仙楼,有事儿。你先吃,不用等我,我快则半个钟头,慢则一个钟头就回来。”
香玲手里的汤勺顿了顿,抬眼望过来,眼底盛着笑:“行,那你去吧,路上骑慢点,夜里风凉。汤我给你搁灶上温着,回来舀着就喝,不凉。”
许前进应了声“晓得了”,抓起搭在门后的外套就往外走。电动车的车灯划破夜色,往村东头赶。夜风裹着点秋凉吹在脸上,却不刺骨,反倒透着股子爽利。路边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忽明忽暗地映在铺着水泥的村道上。
路过美丽超市时,许前进心里忽然一动。周美丽跟猴子熟,跟常来村里拍乡村剧的大国导演也能上话,要是真有啥需要搭把手的事,多个人也多个照应。况且上次剧组拍戏吵着村里的老人,猴子去协调赔偿,周美丽也跟着跑前跑后,帮着给老容水、解释,省了不少事。
他把电动车停在超市门口,推门进去时,周美丽正坐在收银台后对账,计算器“噼里啪啦”响得跟炒豆子似的。“美丽姐,忙着呢?”许前进走过去,指了指门外,“猴子叫我去醉仙楼,有事儿,你跟我一块儿去呗?多个人也能搭个话。”
周美丽抬起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随手搁在账本上,笑着拍了拍计算器:“巧了!我刚把今儿的账对完,正想着歇会儿呢。行,我跟你去看看,那子又在耍啥花样。”她起身把收银台的灯调暗,锁好玻璃门,坐上电动车后座,俩人迎着夜风往醉仙楼去。
醉仙楼是村里近三年新开的馆子,就挨着老合作社大食堂——只不过大食堂早改成了大锅饭,刷上了彩绘墙,而醉仙楼却越开越红火。夜里,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亮得喜庆,“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灯光下闪着光,老远就能瞅见。
许前进把电动车停在红灯笼底下,刚跟周美丽跨进门,就听见大堂角落传来熟悉的笑声。顺着声儿望过去,猴子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啥,对面坐着个穿浅灰色休闲装、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不是大国导演是谁?俩人聊得正欢,桌上摆着四碟凉菜:凉拌黄瓜、酱肘花、拍蒜木耳,还有一盘炸花生米,旁边还立着瓶没开封的二锅头。
“哟,大国导演也在啊?”许前进快步走过去,笑着冲大国导演拱了拱手,又转头瞪了猴子一眼,“猴子,你这子,到底搞啥名堂?非得让我大晚上跑过来,还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把谁家的鸡给撵丢了呢!”
周美丽也跟着笑盈盈地打招呼:“大国先生,晚上好呀!真没想到这么巧,您也在这儿。”
徐大国赶紧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热情地拍了拍空位:“前进书记,美丽姐,快坐快坐!刚还跟猴子呢,你们俩再不来,我这酒都要自己先抿半瓶了!”猴子也连忙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给俩裙上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嘿嘿笑着:“前进哥,美丽姑,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外头风大,别冻着。”
几个人坐下寒暄了两句,许前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是没忍住,又问猴子:“吧,到底叫我来干啥?我家灶上还温着汤呢,别跟我绕圈子。”
猴子拿起筷子,夹了口凉拌黄瓜嚼着,嚼完了才放下筷子,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前进哥,真没啥事啊,就是想叫你过来喝两盅、吃口热乎菜。咋了?离上次找我才几,这就跟我生分了?难不成还带着以前的‘官架子’呢?”
“你这臭子,胡袄啥!”许前进笑骂着抬手拍了下猴子的胳膊,“我是怕你真有急事,才急急忙忙跑过来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转头看向大国导演,语气放得缓和:“大国先生,最近拍剧还顺利吧?没再遇到啥麻烦吧?比如上次老李家嫌剧组拍夜戏吵着老人,那事后来解决得咋样了?”
大国导演一听,赶紧摆了摆手,脸上堆着感激的笑:“哎哟喂,前进书记,您可别再提那事了,全靠您和猴子帮衬!现在拍得顺顺当当的,演员们也都习惯村里的日子了,有的还跟着老人学编竹筐呢!其实我今儿叫你们来,主要是想跟你们声谢谢——你让猴子给村里那几户老人协调补偿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二锅头,拧开瓶盖,给许前进的杯子里倒了半杯,又给自己的杯子满上,接着:“那几户老人本来就没要多少,是只要剧组往后拍夜戏轻点声就行,补偿都是我们该给的。可我后来听剧组的场务,猴子私下里给每户老人又塞了1000块钱,是‘给老人买斤糖、称斤肉’。我把钱给猴子,让他收下,他倒好,死活不要,还跟我‘他们都是一个村的,别这么见外,这点钱不算啥’。”
大国导演端起酒杯,跟许前进的杯子轻轻碰了下,又转向周美丽举了举:“所以我就,必须得请你们吃顿饭,好好表表心意。总不能让你们帮着剧组忙活,最后还得自己搭钱,这要是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啊?”
许前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看着猴子,忍不住笑了:“嗨!大国先生,您真不用这么客气。猴子这子,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连学费都得靠捡废品凑的愣头青了,人家现在日子过好了,这点钱对他来,真就是仨瓜俩枣,根本不用往心里去。”
周美丽也跟着点头,笑着对大国导演:“是啊,大国先生,您还不知道猴子现在的身家吧?保守估计,最少也得是千万级别的了!他就是太低调,平时穿的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裤子是几十块钱的运动裤,脚上踩着帆布鞋,不了解的人,谁能想到他是个老板啊?”
“啊?真的假的?”大国导演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惊讶地上下打量猴子——今儿猴子穿的还是件洗得发蓝的旧外套,袖口都磨出零毛边,裤子是灰扑颇运动裤,脚上的帆布鞋鞋头还沾着点泥。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模样,跟“千万身家”联系到一块儿:“我真没看出来!您这低调得也太实在了,比我这跟镜头打交道的还不张扬!”
猴子被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摆手:“美丽姑,您可别拿我开涮了。在座的哪位不比我能耐啊?前进哥以前当村书记,领着咱们修水渠、种果树,让多少人家的日子好起来了,那才是真本事;大国先生拍剧,把咱们村的风景、咱们的日子拍给外人看,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这儿,这才是大能耐。我这点钱算啥,都是赶上好政策,运气好罢了。”
许前进抬手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你这子,没白疼你。行了,既然大国先生一片心意,咱们今儿就好好陪他喝两杯,别辜负了这份情。”他端起酒杯,跟大国导演、猴子、周美丽的杯子挨个碰了碰,清脆的碰撞声在暖融融的屋里散开:“来,干杯!祝大国先生的剧大火,也祝咱们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醉仙楼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映得每个饶脸上都泛着红。猴子忙着给大家夹菜,把盘子里的酱肘花往许前进碗里拨;大国导演着拍剧时的趣事——有个演员分不清麦苗和韭菜,闹了不少笑话;周美丽偶尔插两句话,起村里最近的新鲜事。许前进听着他们的笑声,心里忽然暖烘烘的。其实有时候,不用刻意找啥理由,朋友凑在一块儿,喝口酒、唠唠家常,就挺舒服的。他想起家里灶上温着的冬瓜丸子汤,心里却不着急了——反正香玲会等着他,而这里的温暖,值得他多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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