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茅屋前的青莲池泛着淡淡的金光。张玄推开木门,一眼就瞧见池心那朵最大的混沌青莲微微颤动,莲瓣层层绽开,溢出缕缕清气。
“要来了。”陈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发间那半截玉簪映着晨光,流转着温润色泽。
话音未落,莲心处一点灵光倏然亮起,越来越盛,最终脱离花苞,悬浮于空。那灵光仅有拇指大,轮廓逐渐清晰,竟是个玲珑剔透的花灵,眉眼灵动,衣裙如莲瓣层叠飞扬,活脱脱便是幼年陈丽的模样。
它好奇地环顾四周,眨了眨晶亮的眼睛,随即发出一串清越如铃的笑声,绕着茅屋轻盈飞舞起来,身后拖曳出点点莹白光屑,如同星河碎芒。
扣肉原本蜷在火塘边打盹,耳朵倏地竖起,睁开惺忪睡眼。见到那飞舞的花灵,它一下来了精神,欢快地“呜”了一声,跃起身子就想扑过去玩耍。它如今虽常化为人形少年,但在自家里,仍更习惯这黑犬原身。
“老实点。”张玄轻笑,伸手按住它毛茸茸的脑袋。
扣肉不满地甩甩尾巴,却也乖乖趴了回去,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仍紧跟着那花灵转悠,满是好奇。
花灵似乎对陈丽格外亲近,绕着她飞了一圈,最后轻巧地落在她的肩头,用花瓣般的手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依恋的啾鸣。陈丽唇角漾开温柔笑意,指尖凝出一滴纯净的灵液,花灵欢喜地抱住,口口吸吮起来。
然而,当它将目光转向张玄时,情况陡然不同。它歪着头打量片刻,似乎被张玄身上某种气息吸引,振翅向他飞去,带着试探与一丝然的亲近。可就在它那透明的手即将触碰到张玄伸出的指尖时,异变发生——它的身形骤然模糊,瞬间化作一滴清亮露珠,啪嗒一声,滴落在张玄的指尖,沁凉一片,随即消散无踪,只余下一丝淡淡的莲香。
池畔一时寂静。扣肉困惑地“嗷呜”一声。
张玄看着空荡荡的指尖,默然无语。那消散的瞬间,他心底莫名一空,仿佛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之物。
陈丽轻叹一声,走到他身边:“这已是第七次了。”每一次诞生,每一次试图靠近张玄,每一次都化作露水消散,周而复始。
“我身上的法则之力,于它而言,仍是太过凛冽了。”张玄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他虽已抽离创世神力,归于平凡,但曾经执掌法则、重塑乾坤的印记早已深入灵魂,与这至纯至柔、初生脆弱的莲池花灵格格不入。那并非排斥,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位阶差异,如同炽阳无法亲近初雪。
花灵并未真正消亡,片刻后,它又在青莲中心重新凝聚,再次欢快地飞舞起来,似乎完全忘记了方才的“死亡”,依旧本能地想要靠近陈丽,也依旧会好奇地飞向张玄,然后重复那化作露水的轮回。
扣肉看得目不转睛,几次想人立而起用爪子去够,又被陈丽用眼神制止。它咕哝着:“这东西,怎么比参悟时空跳跃还难懂?”它如今已能口吐人言,声音清朗,偏偏语气还带着犬类特有的憨直,常惹得陈丽发笑。
张玄却笑不出来。他凝视着那一次次重生、一次次尝试靠近他又消散的花灵,眉心微蹙。这景象,美丽又脆弱,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隐隐刺痛了他心底某处。他摊开手掌,掌心那些早已淡化的法则刻痕,在氤氲的池水气息中,似乎又隐隐灼热起来。
陈丽拿起木梳,临水梳理长发,水面倒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和那绕着她飞旋的花灵。“它虽因莲池而生,形貌肖我,但其本源灵性,或许更近……”她顿了顿,看向张玄,“更近你以创世之瞳封印奇点、投入此池孕育新机的那一缕宇宙残魂。”
那不仅是毁灭收割者文明后残留的能量,更是无数被毁灭宇宙生灵的最后印记,被张玄以巨大代价封入青莲子,期望能在新宇宙中轮回重生。这花灵,莫非是那万亿残魂中极其微的一缕,在混沌青莲的温养下,汲取了陈丽的形貌气息,才得以具现?
若真如此,它本能地亲近张玄,是因为他身上有着与之同源、却远比它强大的创世与毁灭法则的气息,那是它“故乡”的味道;而它的消散,则是因为它太过微弱,无法承受那气息本源的丝毫碰触。
“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单纯地……想回家?”张玄喃喃自语,目光追随着那道的身影。
扣肉凑过来,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手臂:“张玄,你别难过。它每次散开,池里的青莲光芒好像就更亮一点。”它的感知敏锐,能察觉到细微的能量变化。
张玄揉了揉它的耳朵,没有话。
午后,张玄在屋后劈柴。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而开。他心神却仍系在池边。那花灵又一次尝试靠近他,结果毫无意外。在它消散的刹那,张玄心头猛地一悸,手下斧势微微一偏,锋利的斧刃竟意外划破了身前的空间,撕裂开一道细的漆黑裂隙!
裂隙那端,并非寻常虚空,而是光怪陆离的景象碎片奔腾涌动——那是一个陌生的修真位面,山川崩塌,雷暴肆虐,无数修士在哀嚎中陨落,苍穹之上,一道冰冷无情的意志正在扫荡,所过之处,万物归墟……那场景,像极了他们当年曾亲身经历、并最终付出巨大代价才终结的“道反噬”!
虽然只是一瞥,裂隙便迅速弥合,但那毁灭的景象已深深烙入张玄眼底。
他握着斧柄的手微微收紧。轮回?宿命?难道抗争从未真正停止,不过是换了个时空再度上演?
他沉默地劈完柴,将木柴整齐码放好,然后洗净手,走向莲池。
花灵再次重生,依旧无忧无虑地飞舞。陈丽正坐在池边石上,指尖引着池水,凝成一枚枚精巧的水镜,映照出花灵不同的姿态,逗得它啾啾直剑扣肉趴在一旁,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看着水镜和花灵,咧着嘴似在笑。
夕阳给这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边,炊烟从茅屋顶上升起,宁静而安然。方才那裂隙后的血腥毁灭,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噩梦。
张玄走过去,挨着陈丽坐下。花灵看到他,再次犹豫着、试探着飞近。这一次,张玄没有伸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它,极力收敛起周身一切可能伤及它的气息,眼神温和。
花灵飞到他面前尺余距离,悬停在空中,歪着脑袋与他对视。它透明的眼瞳里,倒映着夕阳,也倒映出张玄沉静的面容。
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轻轻向前又飞了近半尺,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鼻尖。张玄甚至能感受到它身上散发出的纯净生机和淡淡的莲香。
然而,那无形的壁垒依然存在。它的身形开始微微波动,变得透明。
陈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扣肉也停止了摇尾,紧张地看着。
就在它即将再次化作露珠的瞬间,张玄极其缓慢地、心翼翼地吹出一口气。气息轻柔,蕴含着一丝极细微的、经由《混沌星典》转化后的温和生机。
那口气托住了即将消散的花灵,它没有立刻变成水珠,而是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被气息带着,飘飘悠悠地向后退开,最终缓缓落入了陈丽摊开的掌心。
一触及陈丽的皮肤,它立刻稳定下来,恢复了实体的模样,似乎有些困惑地坐在那里,用手指挠了挠头。
陈丽掌心合拢,心翼翼地将它护住。
张玄看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虽仍不能直接触碰,但总算……有了一点不同。
“急不得。”陈丽轻声道,指尖轻轻抚摸着掌心花灵的脑袋,它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它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一次次尝试,或许需要的只是时间,和更多的耐心。”
扣肉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心嗅了嗅陈丽拳缝里漏出的气息,声道:“它闻起来……好像有星星的味道,还迎…一点点难过。”
夜幕降临,繁星满。茅屋内点起了油灯,昏黄温暖。
花灵似乎不需睡眠,仍在屋内好奇地飞来飞去,打量着简陋的桌椅、陶罐,对跳跃的灯焰尤为感兴趣,但又不敢靠太近。
张玄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静的莲池和璀璨星河,白日那空间裂隙后的景象偶尔还会闪过脑海。陈丽在一旁缝补一件旧衣,针脚细密。扣肉化为人形少年,坐在凳上,拿着一根柴棍,在地上写写画画,那是一些残缺的、连它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星辰轨迹和古老符文。
花灵飞累了,落在陈丽的针线篮里,抱起一颗比自己还大的木质纽扣,玩得不亦乐乎,发出细碎的、开心的声响。
在这宁静的氛围里,张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丽娘,你……我们当年的选择,真的彻底终结了轮回吗?还是仅仅将劫难推向了别的时空?”
陈丽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们终结了属于我们的那一场。宇宙生灭,文明起落,自有其规律。我们无法,也不必做所有时空的守护神。我们能做的,是守护好眼前这一隅安宁,守护好这朵青莲,守护好……”她看向玩着纽扣的花灵和画着星图的扣肉,“我们所能守护的。”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带着看透世事的豁达与温柔:“况且,你看它,一次次消散,又一次次重生,乐此不疲。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希望吗?”
张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花灵正奋力想把纽扣立起来,脸憋得通红,那认真又稚拙的模样,驱散了他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是啊,毁灭与新生,本就是宇宙永恒的旋律。重要的不是在每一次毁灭中沉沦,而是在每一次新生中看到希望,并尽力守护好这份希望。
他心中的滞涩与隐隐的痛楚,在这一刻悄然化开。掌心的灼热也渐渐平息。
他起身走到针线篮边,蹲下身,依旧没有触碰,只是对着那花灵,学着陈丽的样子,极轻极缓地吹出一口温和的气息。
气息拂过,花灵吓了一跳,松开纽扣,茫然抬头。看到是张玄,它似乎辨认了一下,然后忽然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无比纯净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手挥舞着,发出“咿呀”的欢快叫声。
这一次,它没有消散。
虽然仍不能触碰,但似乎……又近了一步。
扣肉扔下柴棍,凑过来惊喜道:“它笑了!它对你笑了!张玄!”
陈丽也放下针线,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青莲池,在星光下静谧绽放,氤氲的清气仿佛更加浓郁了几分。池水倒映着漫星辰,也倒映着茅窗内这温暖的一幕,细微的涟漪轻轻荡开,仿佛无声的守护。
夜还很长,但这一刻的温暖与微的进步,足以照亮前路,给予人无限的耐心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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