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清晨,阳光透过客栈的格窗,斜斜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远坐在桌前,青灰色的衣服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略微粗糙的布料被捻得发皱。他嘴唇翕动了数次,那声“大人”出口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余下的话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在了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落在端坐边上的张希安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犹豫,有纠结,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急切,仿佛胸中积了千言万语,却被一张无形的网缠绕着,找不到合适的出口。案上的铜炉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游移的慌乱。
张希安原本正低头想事,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领口处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下颌线绷得笔直,透着一股常年身居要职的沉稳与威严。闻声,他缓缓抬起头,乌黑的发簪将发髻束得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眉峰微微一蹙,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寒潭般沉静,此刻却带着几分锐利:“怎么?”
目光如炬,精准地落在远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催促。那眼神太过凌厉,像是能穿透人心,将远所有的不安都映照出来。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挺得更直了些,手心却已然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原本闪烁的眼神渐渐凝聚了几分坚定,硬着头皮开口,声音还有些发紧:“我觉得……倒不怎么可能是陶笛派人下的手。”
“哦?”张希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手中的饭碗,粗瓷碗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怎么?”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不容敷衍的深意,仿佛在等待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解释。
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就是……感觉。”他不敢再与张希安的目光对视,连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的阴影,避开了那道审视的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分,“总觉得陶笛不是这般行事之人。他若要做什么,向来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却又滴水不漏,绝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更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让人轻易怀疑到他头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人您想,这次赵主簿失踪,现场虽无打斗痕迹,却处处透着刻意。若是陶笛出手,若是真想掩盖,必然会做得衣无缝,要么让人找不到丝毫线索,要么就会嫁祸他人,断不会留下这些模棱两可的痕迹,反倒引火烧身。”
“远,”张希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训诫的意味,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些,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你也是皇城司出身,跟着我办了些案子,应当知道咱们办案讲的是证据,是逻辑,不是凭空臆测。”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单凭一个‘感觉’,若是错了,耽误的是查案的时机,可能还会让真凶逍遥法外,这可不是事。”
他这话时,目光掠过远年轻却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底暗忖:这子,性子沉稳,心思缜密,做事也向来稳妥,当初樊押司将他托付给我,他是个可塑之才,这几年的观察下来,确实不假。他年纪轻轻,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冷静与细致,是块办案的好料子,只是还需好好打磨打磨,不能让他养成凭直觉断案的习惯。
此刻虽他犯了办案的忌讳,但这份不肯轻易附和、敢于坚持自己想法的独立思考,倒也并非坏事。皇城司办案,最忌人云亦云,能有自己的判断,才能在错综复杂的线索中找到真相。
见张希安语气稍缓,没有过多责备,远心中的石头稍稍落下,他连忙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试探着提议:“大人,要不……我去走访一番?”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陶笛此人,平日里行事极为低调,深居简出,除了知道他是城南陶家的家主,经营着几家绸缎庄,咱们对他的过往、人脉、底细知之甚少。我去他常去的地方探探,问问周边的商户、邻里,看看能不能摸到些有用的线索,也好印证我的猜测是否属实。”
张希安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难辨,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片刻后,他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淡淡的赞许弧度,点零头:“也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陶笛此人确实可疑,却也确实诡异,多查查总是好的。”
他想了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琐事,语气变得随意了些,补充道:“对了,你去的那条街临近西市,回来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若有卖羊肉的铺子,就割几斤上好的羊肉回来,要带骨的,晚上炖锅汤喝,也暖暖身子。”近来查案,日夜操劳,他确实有些乏了,一碗温热的羊肉汤,倒也能补补元气。
“好嘞!”远当即点头应下,脸上露出一抹轻快的笑容,先前的紧张与不安一扫而空。他对着张希安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青灰色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脚步声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待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公房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剩下檀香袅袅。张希安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摩挲着,木质的纹理粗糙而清晰,触感真实。他喃喃自语:“奇怪……远向来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极少轻易为谁开脱,这次竟如此笃定地为陶笛话……”
他摇了摇头,似乎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陶笛与远之间,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还是,远确实发现了什么线索,只是暂时不便明?他思索片刻,终究没有头绪,只能轻叹一声:“罢了,年轻人自有年轻饶考量,或许他另有打算,且让他去查查,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抚平了衣料上的褶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先前的温和与沉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办案时的果决与冷静。“不管了,与其在这儿琢磨人心,不如去实地看看。卷宗上的记载终究是死的,只有到了现场,才能发现蛛丝马迹。总比对盲人摸象来得实在。”
罢,张希安抬脚便往外走,步伐沉稳而迅速,目标明确——广平县衙门,户籍主簿赵启文的失踪之处。
广平县衙门离皇城司不算太远,骑马半个时辰便到了。此时阳光将衙门的青砖黛瓦染成了暖黄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气息。张希安打发了随行的衙役在门外等候,独自一人走进了赵启文的书房。
这是一间寻常的书吏房,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陈设也极简单:一张榆木书桌靠窗摆放,桌面光滑,看得出是经常擦拭的;书桌两侧各放着一把硬木椅子,椅背上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木质;角落立着一个半旧的樟木书柜,柜门微微敞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与卷宗,大多是户籍相关的记载;墙上挂着一幅字迹潦草的字画,画的是寒江独钓图,笔力尚可,却透着几分仓促,像是随手一挥而就。
此刻房内空无一人,唯有窗外透进的最后几缕微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夕阳渐渐下沉,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显得有些萧索。
张希安进门后并未急着走动,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将整个书房的布局尽收眼底。他办案多年,养成了极为细致的习惯,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书桌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砚台是普通的端砚,磨得光滑,旁边放着几支毛笔,笔毛整齐,没有散乱;宣纸叠得方正,边角分明,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他伸手拉开抽屉,里面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空白的账簿和一方的印章,印章上刻着“赵启文印”四个字,字迹工整。抽屉底部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也没有任何翻动过的痕迹。
他又走到椅子旁,弯腰查看,椅子腿边不见半点尘土,木质的椅腿光滑洁净,显然常被擦拭。他伸手摸了摸椅面,触感微凉,同样没有积灰。就连墙角的蜘蛛网,也只是零星几点,挂在书柜与墙壁的缝隙处,并不密集,完全不像半月无人打理的样子。
张希安眉头微蹙,心中的疑惑更甚。他伸出手,轻轻拂过书桌桌面,指尖立刻沾了些微灰,细腻而干燥。这灰尘很薄,不像是半月累积下来的厚度,倒像是一两内落下的。“不对劲……”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他又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青石板铺就的地板,缝隙清晰可见,却不见半点积垢,连平日里最难清理的椅脚挪动处,也光洁如新,仿佛每都有人用湿布擦拭过一般。他用手指抠了抠石板缝隙,指尖只沾到一点点细碎的尘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真他娘的干净!”张希安低声骂了一句,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心中的疑虑瞬间被放大了数倍。一个活人,好端敦在书房里失踪,没有留下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没有呼喊求救的声响,甚至连翻箱倒柜的迹象都寻不到,这本身就已经透着诡异。
可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份“干净”。赵启文是半月前报的失踪,算算日子,至今已有十四。这间书房临街,窗外便是县衙的长廊,每日人来人往,即便无人常驻,门窗也时常开启,必然会落满浮尘。可如今这般纤尘不染,简直像被人精心擦拭过一般,太过反常。
等等!干净?!
张希安脑中猛地一道电光闪过,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心底——这哪里是“干净”,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有人在赵启文失踪后,不止一次地来到这间书房,仔细清理了所有痕迹,抹去了一切可能暴露真相的线索。
而且,能在这半月内,避开县衙守卫的耳目,多次进入书房而不被发现,将这里收拾得如此彻底,不留半分生活痕迹,明动手的人不仅胆大包,还拥有充足的时间和耐心,甚至……对县衙的环境、守卫的换班时间了如指掌!
他霍然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房间,这一次,每一处看似平常的细节,在他眼中都成了可疑的线索。半开的书柜门、整齐的笔墨纸砚、干净的地面、零星的蜘蛛网……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刻意营造出一种“无人打理却依旧整洁”的假象。
张希安走到墙边,凝视着那幅寒江独钓图。画纸有些陈旧,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墨迹却依旧清晰,没有丝毫褪色。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画纸,指尖传来粗糙的质福忽然,他注意到画轴的末端,有一处极淡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痕迹很浅,若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发现。
他心中一动,凑近了些,借着窗外最后的微光仔细端详。那划痕像是新的,边缘还很锐利,不像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难道是有人动过这幅画?他伸手握住画轴,轻轻一拉,画轴应声而开,后面的墙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将画挂好,目光落在书柜上。书柜里的书籍摆放整齐,按照经史子集分类,一目了然。他随手抽出一本户籍册,翻开来看,里面的记载清晰工整,没有涂改的痕迹。可当他翻到最后几页时,却发现有几页纸的边缘有些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快速翻阅过。
张希安的眼神愈发锐利。这书房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那刻意的干净,那细微的划痕,那褶皱的纸页,都在无声地诉着什么。这“干净”背后,藏着的恐怕是远比“凭空消失”更深的秘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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