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那双迷茫的凤眸里，终于射出锐利的光。
那是一种被冒犯，被触及禁忌后，属于上位者本能的审视。
她身体向后缩了缩，靠在更深的软枕里，这个动作让她与林琛之间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你胡什么？”
林琛没有因为她的戒备而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我没有胡。”林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公主殿下，那次受伤，您失去的不仅仅是鲜血，更有一丝本命元气。而有人，就利用了那一丝泄露的元气，在您的伤口里，种下了一味名为‘牵机引’的慢性奇毒。”
“牵机引？”太平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紧锁。
“不错。”林琛继续编织着这个为她量身定做的牢笼，“此毒无色无味，平日里深藏于血脉之中，与身体共生，宛如一体。太医署的任何手段都诊察不出。它唯一的功用，就是等待。等待一个与它同源的‘引子’出现。”
他停顿了一下，给太平留出消化这番惊世骇俗言论的时间。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风穿过游廊的呜咽，以及太平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引子……是什么？”良久，她终于开口。
“引子，就是能唤醒这沉睡了十几年毒物的钥匙。”林琛缓缓抬起手，指向床头不远处那盏造型雅致华贵的长信宫灯，“比如，那灯里所用的灯油。”
太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盏铜质鎏金的长信宫灯，宫女跪坐之形，左手持灯盘，右臂为虹管，可将燃灯的烟气吸入体内，溶于水中，以保殿内空气洁净，是极为精巧的御赐之物。
“这灯油，日日都在用。”太平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为何偏偏是现在？”
“因为之前的灯油，是寻常的香脂。而这三日，有人在其中，添了一味‘龙葵血’。‘牵机引’的毒根，源自西域一种名为‘忘川草’的植物。而‘龙葵血’，则是它的伴生之物。两者相隔甚远时，各自无害。可一旦在百尺之内相遇，‘龙葵血’燃烧的气味，就会化作最精准的信标，唤醒您体内沉睡的‘牵机引’。毒素顺着血脉直冲百会穴，封闭神庭，这才是您昏迷不醒，记忆混乱的真正原因。”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名有姓，甚至连作用的机理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那份详尽与真实，让太平本能的怀疑，出现了一丝动摇。
她再次看向那盏长信宫灯。
“你……如何证明？”她再次发问，这是她最后的防线。
“很简单。”
林琛走到一旁的案几前，那里摆放着一整套金针银针，是方才太医们留下来的。
他从中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回到床边。
“恕在下冒昧。”
他没有去碰太平的手，而是将银针的末端，轻轻抵在了那道狰狞的疤痕之上。
银针冰凉的触感，让太平的身体轻微一颤。
“您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对吗？”
太平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那么现在，请您记住这种感觉。”
话音未落，林琛手腕一抖，那根银针已经闪电般刺入了疤痕旁一处不起眼的穴位。
他捻动银针，动作轻柔而精准。
“现在呢？”
太平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酸麻感，从针刺处升起，仿佛一条冰冷的细线，顺着她的手臂，不疾不徐地向上蔓延。
那感觉并不痛苦，却诡异得让她头皮发麻。
“迎…有东西在动……”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脱的颤抖。
“它会经过您的肩井穴，然后向下，直抵心脉。”
太平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因为那条冰冷的细线，真的如同他所，在她的体内游走，其路径分毫不差！
当那股酸麻感抵达胸口时，她的呼吸为之一窒。
林琛就在此时，拔出了银针。
那股诡异的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太平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她苍白的脸色，却证明了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这……这是为何？”她终于彻底放下了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巨大恐惧。
“我只是用银针，稍微激发了一下那‘牵机引’的毒性。您感觉到的那条线，就是毒素在您血脉中潜藏的路径。”林琛将银针放回案几，“若非如此，寻常针灸，绝不会有此异状。太医署的诸位大人，医术高明，但他们只知固本培元，却不知您体内的根本问题，是‘毒’。他们开的那些温补汤药，非但无益，反而会成为‘牵机引’的养料，让它在您的体内，扎根更深。”
她想起昏睡前那段日子，身体确实日渐沉重，精神也时常倦怠，太医们都是操劳过度，开了无数方子，却总不见好。
原来……原来是这样！
信任的堤坝，一旦出现裂口，便会以惊饶速度崩溃。
她看着林琛，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此刻在她眼中，竟成了唯一的依靠。
“谁……谁要害我？”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依赖，“是……梁王？”
她还记得这个称呼，记得那个男人离开时怨毒的表情。
“我不知道。”林琛摇了摇头，这个回答出乎太平的意料。
他没有顺势攻讦武三思，那太明显，也太低级。
“能接触到长信宫灯，并替换其中灯油的人，必然是公主身边最亲近之人。这个人，熟悉您的起居，了解您的过往，甚至……深得您的信任。”
是武三思？是府里的长史？是贴身的女官？还是……宫里派来的某个人？
一个失忆的人，本就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
林琛的这番话，更是将她彻底推入了一座孤岛。
在这座孤岛上，只有他，林琛，是那个唯一洞悉了真相，并且能伸出援手的人。
“那……我该怎么办？”太平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助和迷茫，她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第一，停掉所有汤药。”林琛斩钉截铁。
太平毫不犹豫地点零头。
“第二，从现在起，您入口的任何食物、茶水，都必须经过我的检查。”
她再次点头，抓着锦被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三……”林琛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凝重，“您必须找回您的记忆。”
“找回记忆？”太平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试过，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用力去想，头就疼得厉害。”
“那是因为您用错了方法。”林琛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低语，“‘牵机引’封闭了您的神庭，强行回忆，只会让毒素反噬。您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绕过毒素封锁，直接触及您记忆本源的……钥匙。”
“钥匙？”
“对。”林琛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张开手掌。
他的掌心，空无一物。
“钥匙，就是当年那个被您救下的孩童。”
太平的呼吸，再一次停滞。
那个孩童……
那个在她的潜意识里，与狰狞疤痕、剧痛和鲜血紧密相连的模糊影子。
“他在哪？”太平急切地追问。
林琛凝视着她，凝视着那双已经完全被自己掌控的凤眸，缓缓地，出了一句让她永生难忘的话。
“远在边，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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