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好像不太开心。
这是好几日之后,爱才察觉出来的事。
虽然阿兄每日的起居行程没什么变化,但,似乎总有一分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难道......
难道是因为阿娘阿爹不来邺城的原因吗?
爱不懂,不过爱很着急。
着急到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成日发愁要怎么才能让阿兄重新开心起来。
不如,不如给阿娘阿爹写一封信?
邺城和崇安虽有万里,可难道因为远,就此生不见了吗!
可阿娘也过,他们如果再次离开,阿兄会很难过......
唉。
爱长长叹出一口气,挪动几下膝盖,继续趴着,眯眼沉思。
他自觉自己的姿势正常,可落在其他人眼中......
则颇有一份好风光。
春日午后的御花园,太液池的水波将碎金似的光影,一漾一漾地,熨帖地送到临水的亭台上。
十岁出头的少年,便像只被日头驯服的猫儿,伏在亭台中央的湘妃竹软榻上。
榻上垫了四五层,最底下是湖蓝的锦褥,接着是狐腋裘的薄垫,最上面则铺了触手生凉的象牙细簟。
他则穿着一身云山蓝的杭绸春衫,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疏疏的缠枝莲。
此刻那精致的花纹,也随着他慵懒的呼吸,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微微起伏。
他半边脸颊陷在臂弯里,露出的那侧肌肤,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颊边一层极细软的绒毛。
几缕乌发从玉冠中溜出,散在颈边。
一只玳瑁纹的御猫,不知何时也跳上了榻,团在他足边,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腿。
这一人一猫,连同亭角铜炉里逸出的一缕宁神的沉水香,仿佛都被这暖融融的春光,融化成一幅名为“太平闲适”的画卷。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黄鹂的清啼,少年的眼睫才倏地抬起,眸中带着未散去的朦胧,望向亭外迈步而来的帝王。
朱载含笑朝他招手:
“来,爱。”
阿兄好几日没笑过了!
他还没想到办法哄人,没想到阿兄自己好了吗!?
爱急忙下软榻追逐而去,朱载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阿兄今日给你带了好礼,爱猜猜是什么?”
爱才不在意什么好礼,无非也就是珠玉宝石玲琅玛瑙,不过,阿兄能重新开心起来这件事,当真令他快乐。
于是,他也牵着阿兄的手,黏糊糊道:
“嗯,爱猜是个冰绿碧玉平安无事牌,要翠绿色,不要一点点儿渣滓,还要阿兄亲手串珠子.......”
理直气壮!
不管是不是,也站着硬要!
朱载一愣,哈哈大笑:
“行,那今日先送其他,来日欠爱一个平安无事牌。”
爱也笑,然后笑着笑着,他就看到了阿兄身后遮住的东西——
五个影子。
清一色十岁出头的年纪,身形尚未长开,却已绷成五张满弓。
身上皆着玄色劲装,唯有袖口暗纹如蛇蜿蜒,脸上也覆着统一的白面具——
惨白、光滑,没有五官。
他们呈楔形分立,彼此间隔七步。
左侧最矮的那个,呼吸绵长到几乎消失。
右侧最高的,指节在阴影里无声曲张。
但都有一个统一的特点,脊柱笔直,重心下沉,风过时,衣袂同频微动,像五把刚出鞘的薄刃,还未来得及沾血,寒气已渗入砖缝。
实话,乍然看到这么些人,不被吓到肯定是不可能的。
爱也吃了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向阿兄。
朱载只笑着,又摸了摸爱的脑袋:
“这就是送给爱的‘礼’。”
“你可以把他们看做......数卫们。”
数卫?
数卫叔叔们?!
这个类比用得极好。
爱眼睛一亮,立马领会到了这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是能相伴一生的家人!
他们会像数卫叔叔们守着阿爹一样,守着他过一辈子!
爱很开心,挪开在阿兄掌下的脑袋,开始对那几个少年东摸摸,西瞧瞧。
那几个少年沉稳的很,被爱摸身摸手都不反抗,只有在爱碰到他们面具的时候,才会稍稍侧脸躲避。
爱有礼貌,便没有再动手,只是又一次开始沉思:
“唔,他们好像和数卫叔叔们也不太一样?”
数卫叔叔们,似乎没有带面具呢!
而且,这些新家人们看着都很沉默寡言的样子。
看着也不像九叔十四叔他们一样,能时时刻刻夸夸他......
朱载抱着臂膀笑:
“因为只是看着像‘数卫’,实则,往后是你的卿。”
卿者,臣也。
下已初步安稳,无数百姓和军队都能冲锋搏杀。
一把再好的刀,再好,卷刃前也只能收掉百条性命。
可卿,不同。
坐镇帷幕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卿,不同。
爱生性骄纵慵懒,品性却不坏,当一个中庸的君主绰绰有余。
爱如今需要的,是忠心耿耿,辅佐安邦,护佑社稷的卿。
他这段时日殚精竭虑,也无非是为了搜罗这些资聪颖,往后前途不可估量的人才。
这五个人中,但凡往后能有一个能忠心耿耿辅佐爱,待他百年之后,也足以安心。
爱似懂非懂:
“卿.....卿......爱卿!”
“爱懂了,他们就和梅丞相,与袁谏议一样,是爱卿,对不对?”
往日,阿兄也是这么称呼他们的呢!
朱载稍愣,握拳忍着喉头的难受,轻咳几声:
“差不多.......”
爱根本没有听完,声欢呼一声,随手牵起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面具少年,声声笑道:
“好!爱卿,爱卿......你陪我玩捉迷藏吧!”
这是玩心儿又起来了。
那被爱牵起手的少年一怔,朱载无奈笑,但也没有阻拦:
“玩吧,痴奴。”
奴?
奴???
爱一愣,原本兴高采烈的神情慢慢消退,便听站在廊上,眉眼深邃的阿兄道:
“这五位,名为贪奴,嗔奴,痴奴,慢奴,疑奴,对应佛门五毒。”
“爱,我知你不想长大,可有一件事,还是早为好,不是所有卿都能成为爱卿。”
“如今你还是称呼他们名字,等他们肯为你而死,再吧。”
爱不解:
“可我不需要他们为我而死呀?”
最好,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呢!
爱现在不想玩了,可阿兄总是如此。
他眉眼深邃,黑眸幽幽,难以令人看透心思,吐出的言语,更是冷杀世人:
“不,爱......
“为你而死,理所应当。”
“他们生来,就是为你而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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