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安静片刻之后,嬴政的目光先落在章邯身上:“章邯,东郡情形,你影密卫探查如何?”
“回陛下,中车府令所言东郡大体安靖、农家内斗、江湖人士增多等情况,与臣属下所报基本相符。
然,于吏治民情细节,及动荡根源,臣所察,略有不同。”
“讲。”
“其一,郡守赵焕。治郡三载,粮赋账面确无亏空,刑狱卷宗亦看似清晰。
据影密卫暗查,其‘粮赋足’,乃因去岁以来,加征‘护渠捐’、‘防寇饷’等杂税共计七项,远超朝廷定制。
且多强行摊派于中下农户,以至去冬今春,东郡三县已赢鬻儿卖女以完捐’之惨事上报,被郡府压下。
其‘刑案清’,则是将诸多涉及郡府吏员、地方豪强与农家部分劣迹弟子的纠纷命案,或以‘江湖仇杀’含糊结案,或直接隐匿不报。
去岁秋,共工堂三名弟子于集市酗酒打死两名贩帛商贩,证据确凿,却被判为‘互殴致死’。
家属上告,反被诬以‘冲击官署’下狱,后由共工堂出面‘赔付’了事。
此事卷宗在郡府已被篡改。”
嬴政面无表情,示意继续。
“其二,东郡民间不安,象流言固然是一端,但更直接者,在于吏治腐败,豪强与官府勾结,侵夺田产、垄断市利之事近年激增。
百姓申诉无门,怨气暗积。而农家内部生乱,其根源复杂,但郡府非但未秉公调处、弹压不法,反有推波助澜、择‘强’而扶之嫌。”
章邯完,帐内一片寂静。
良久之后,嬴政才道。
“赵焕等东郡官员,着影密卫严加查办。涉事者,无论官职大,依律严惩,绝不姑息。所盘剥钱粮,尽力返还百姓。
涉案之地方豪强、江湖侠客,农家不法弟子,一体追究。”
“臣遵旨!”章邯肃然应命。
“退下吧,另外,行营内外安全,由你全权负责。”
“喏!”
罢,章邯一礼,随即退出了帐外。
待章邯走后,嬴政便将怀中的貔貅,直接 放在了案牍上,开口问道。
“陈雍,你看这貔貅,自从进入东郡第地界之后,其性变得有些狂躁,这是为何?”
陈雍微微一愣,他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貔貅。
“观其形态安恬,气息均匀,应是安适的才对。”
“安适么……朕却觉得,它偶尔望向帐外空时,眼神里,倒有些别的东西。”
陈雍心中一动,簇距离沙丘已经不远,貔貅莫非也预感到了什么?
就在陈雍思索之际,嬴政的话语再度传来。
“陈雍,你随朕东巡,一路所见,这帝国比起朕初登基时如何?”
“陛下扫灭六国,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开疆拓土之功,旷古烁今,疆域之广,十倍于昔。”
“十倍于昔……”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去,“疆土大了,事务多了,人心也杂了。
你看这东郡,地处中原腹心,旧齐、楚遗风犹在,豪强盘踞,江湖势力交错。
一个农家,便有十万之众,能令郡府瘫痪,令宵蠢动。
而如农家这般,潜藏于山川草泽之间的‘力’,帝国四方,又还有多少?”
“陛下,江湖草莽,终究散沙一盘,难成气候。只要朝廷法度严明,吏治清廉,恩威并施,自可慢慢收服、化解。
农家此番动荡,恰是整顿之机。”
嬴政摇了摇头,“朕担心的从不是诸子百家……一路走来,所经郡县,看上去政绩可圈可点,但吏治上亦有瑕疵。
自朕亲政以来,尤其是扫灭六国、下一统之后,随着疆域骤然膨胀,官僚体系急速扩张,类似的事情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新征服的土地,需要大量官吏去填充、去治理,哪里去找那么多既忠心耿耿又才干出众、还能清廉自守的“完人”?
不得已,许多旧六国的官吏被留用,许多在统一战争中立下军功的将士转任地方,还有许多因种种缘由被举荐上来的“人才”。
这些人中,自然有能臣干吏,如李斯、蒙恬、王翦,但也有大量像赵焕这样的角色。
有能力,甚至有不的能力,能办事,能压服地方,能完成朝廷摊派的赋税、徭役、征兵额度,但私底下,手脚也绝不干净。
但是朕如何?一棍子打死吗?像对赵焕这样,一旦证据相对确凿,便交给影密卫去严办?
固然可以,但赵焕之后呢?换上去的人,就能保证是清廉如玉的陈雍吗?这也未必。
很可能是一个能力远不如赵焕,却同样贪婪,甚至因不熟悉地方而把局面搞得更糟的庸才……”
到这些,嬴政眉宇间露出一丝无奈。
陈雍一叹,能理解他的无奈。
赵焕这些人,就像帝国庞大躯体上一些已经有些病变、但仍在勉强行使功能的器官。
一刀切除,痛快是痛快,但切除后留下的空洞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比如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反扑,比如职位空缺导致的行政瘫痪,却需要更长时间、更大代价去弥合。
并非嬴政纵容贪腐。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蛀虫侵蚀的不仅仅是民脂民膏,更是大秦帝国的统治根基,是他嬴政的权威和律法的威严。
对于赵焕这样的官员,采取“暂且用着,适时敲打”的态度。
他们能完成他交代的任务,能镇守一方,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抽出粮秣、征发民夫、输送兵员,这便是“功”。
至于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中饱私囊、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触及他的底线,便可以归为“过”,是可以暂时容忍、秋后算漳“瑕疵”。
但这绝非长久之计,嬴政比谁都清楚。
容忍这些“瑕疵”,就像饮鸩止渴,短期内维持了机器的运转,长远看却在不断毒害帝国的肌体,消磨民心,腐蚀吏治风气,让“法”成为权贵可以玩弄的工具。
等到他这一代凭借无上权威和赫赫武功还能压得住的时候,或许问题不会总爆发。
可一旦,他不在了呢?继任者还有这样的威望和手腕来驾驭这群越来越贪婪、越来越狡猾、且盘根错节的官僚吗?
还有能力在维持帝国运转的同时,慢慢“收服、化解”这些痼疾吗?
他想起李斯。
李斯有才,大才,统一文字、律法、度量衡,其构想与执行力下无双。
但李斯同样有权欲,有私心,与赵高之间那种微妙而危险的关系,他并非毫无察觉。
他用李斯,是取其“功”,但对其“过”也始终保留着戒心和制衡的手段。
这朝堂上下,地方郡县,有多少是“李斯”,有多少是“赵焕”?
他需要他们的“功”,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忍受他们的“过”,并时刻提防这些“过”演变成倾覆之祸。
许久之后,嬴政一叹。
“罢了……这些国事,待北境、西域彻底成为我大秦的领土,韩非回来之后,再与朝臣议论。”
“陛下的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臣虽有些见解,但并不适合现在的大秦。”
嬴政摆摆手,并不在意。
……
喜欢惊鲵捡了一个人:他要弥补遗憾?请大家收藏:(m.pmxs.net)惊鲵捡了一个人:他要弥补遗憾?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