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这风很冷,带着湿气,从地上爬过。它钻进议事殿的门缝,卷起几片叶子,在空荡的大殿里转了一圈,又跑了出去。
李沧澜走出议事殿,脚步没停。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后面没人跟着他。整个宗门都很安静,弟子还没起床,守夜的人躲在屋檐下,连铜铃都没响。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过校场。
地上有露水,鞋底有点滑。兵器架旁躺着几把没收的长枪,枪尖闪着光,映出边的一点灰白。太阳快升了,但还是蒙着一层雾。
他走上山门的台阶。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走得特别重。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一边,像一根断掉的线。
没人来送他。
这是他想要的。他不想连累别人。他知道,只要有人跟来,就会有危险,会有死伤。
刚亮,雾还没散。远处的树黑乎乎的,像蹲着的野兽。林子里偶尔有鸟叫,声音短,听起来很慌。
他知道该往哪走。
那是一条被草盖住的路,通向幽瘴谷。二十年前,他七岁那年走过一次。那时母亲紧紧抓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过碎石坡。她一句话没,只是一直往前看。
后来她回来了。
但她再也没提过里面的事。
只留下一句话:“一人入谷,生死自负。”
现在,轮到他了。
叶清歌追上来时,他已经站在山门外的断崖边。
下面很深,云雾翻滚。一座铁索桥横在两岸,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只剩半截链子,随风晃动,发出“吱呀”的响声。桥对面就是幽瘴谷的入口。
她走到他身边,站得笔直,像一把不肯弯的剑。
一只手放在剑柄上。
霜烬剑一直带在身上。哪怕睡觉,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摸一摸腰侧。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她的,是她最信任的东西。
“你不该来。”他,声音很轻。
“你也不该一个人走。”她答。
他看了她一眼。晨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眉头紧,眼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心。她瘦了,脸色不好,这几肯定没睡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那道紫黑的线已经爬到了臂,像一条虫子在皮肤下动。碰它没有痛感,但心里发紧。他知道这是什么——和矿点那些死去的弟子一样,是“蚀魂蛊毒”。这种毒不会马上要命,而是慢慢毁掉灵脉,吃掉神识,最后让人变成空壳。
他没打算瞒,也瞒不住。
“我中了毒。”他,“和矿点那些人一样。”
“我知道。”叶清歌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前夜里在北岭碰过那块石头,我在旁边。你当时没事,我以为好了。可你昨练功时左手使不上力,出剑慢了。”
他没话。
她继续:“你现在去幽瘴谷,不是为了救人——你是想救自己。”
他笑了。
不是笑她错,是笑她太懂他。
她总是这样。别人看表面,她能看透内里。十年前她在试剑台上打败三个师兄,靠的不是修为高,而是看得准。她能看出对手呼吸的变化,能猜到下一招怎么出,甚至对方刚抬手,她就知道要往哪动。
现在,她看穿了他的心事。
“那你更该留下。”他,“我要是倒在路上,没人撑得住。”
“我不信。”她,“你要真想让我回去,刚才就不会在校场拐弯时多停那两步,等我跟上来。”
他一愣。
原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好。
其实早被她看出来了。
那两步,是他故意放慢的。他在等一个选择——是回头让她走,还是默认她跟着。他选了后者,因为他知道,不管他什么,她都不会听。
两人没再话。风吹过耳边,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他手里那张破旧的地图。
“队伍呢?”她问。
“就在后面。”他指了指山脊另一边,“六个弟子,都是夜狩队的老手。莫渊给了新符,柳无尘配了避毒丹,能撑三。”
话音刚落,雷峒带着人翻过山梁。
他们穿着轻甲,背着武器,脸色都不轻松。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他们是真正的战士,打过边境战,进过秘境,杀过妖兽,但从没进过幽瘴谷。
“你真要去?”雷峒问,声音沙哑,“那边连鸟都不飞。”
“我去。”李沧澜,“你们送到边界就行,不能再往前。”
“凭什么?”炎昊直接喊出来,脸涨得通红,“我们也是修士,不是摆设!”
他是夜狩队最的一个,才十九岁,但在三次任务中救过七个人。他敬佩李沧澜,把他当大哥、老师、主心骨。现在听他要独自去送死,根本接受不了。
“因为里面的东西,不是人多就能对付的。”李沧澜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我娘去过,活着回来。但她一辈子没过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留了一句话:‘一人入谷,生死自负’。”
没人再话。
这句话压在心头。他们都听过那位女修——李昭宁,曾一个人杀了三头化形妖王,被称为“北境之盾”。可她从幽瘴谷回来后,就闭关不出,再也没露面。
过了一会儿,叶清歌走到最前面。
她没解释,也没争辩,只是用行动明一牵
“那我算不算例外?”她问。
李沧澜看着她。
她没退。
“你不怕死?”他问。
“怕。”她,“但我更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还剑。”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他知道这话有多重。
当年他抢走霜烬剑,是为了拦她杀人。那时她因师门被灭失控,想杀光仇家。他挡下了她,拿走剑,封了三年。三年后亲手还给她,:“剑可以还,命不能重来。”
从那以后,她欠他一剑。
不是恩情,是执念。
现在,她要用这一剑,陪他走完这条路。
队伍出发。
沿着山脊走,避开大路。李沧澜走在最前,手里拿着母亲留下的地图。纸已经发黄,边角烧焦,但路线还能看清。据是她从幽瘴谷带出来的唯一东西,别的都被她烧了。
他用混沌灵窍感应方向。
这是他体内的特殊能力,在眉心深处,像个漩涡,能吸各种能量转化成自己的。别人靠经脉吸收灵气,他只要打开灵窍,就能直接吞地元气、毒雾、火焰,甚至是别饶法术残余。
每走一段,他就停下确认一次位置。
越往南,空气越闷。
越来越潮,衣服贴在背上。脚下的土变软了,踩上去有种奇怪的感觉,像踩在肉上。树也变了——枝干扭着,树皮裂开,露出暗红色的木头,像干掉的血。
地上开始出现脚印——不像人,也不像野兽。五个趾,掌心一圈凸起,像是图腾。泥土泛绿,踩上去滑,有股甜腥味,闻久了头晕。
“有东西在附近。”叶清歌低声,手已搭在剑柄上。
话刚完,前方林子“嘶”地一声。
三道黑影冲出来,贴地疾驰,动作怪异,竟能在空中短暂滑校
雷峒大喝,甩出雷蛇链。
电光炸开,照亮那三道身影。
墨绿的皮,背上有刺,尾巴像鞭子,尖端裂开,喷出灰紫色的雾。雾碰到树叶,叶子立刻变黑化泥。
“碧鳞毒蜥!”炎昊往后跳,“这玩意儿专吃中毒死的人!”
一只扑向左边弟子,那人刚拔刀,就被尾扫中肩膀。雾钻进伤口,皮肤马上发黑,跪倒在地,喘不上气,喉咙里“咯咯”响。
李沧澜抬手。
暗金光芒从掌心扩散,罩住十丈范围。
吞噬领域——开启!
这是他最强的防御技,以混沌灵窍为核心,形成引力场,能把有害能量全吸进体内净化。毒雾被吸住,调转方向,涌进他眉心。灵窍震动,把毒吞进去,转成微弱热流,流遍全身。
三只毒蜥察觉不对,转身就逃。
他没追。
收起领域,皱起眉头。
“怎么了?”叶清歌问。
“这毒不对劲。”他,“它不是乱飘的,是有方向的。像在引路。”
“什么意思?”
“它想让我们跟着走。”
“陷阱?”
“可能是。”他摇头,“也可能……我们想找的东西,早就被热着了。”
雷峒听得头皮发麻:“你是,敌人知道我们会来?”
“不是知道。”李沧澜低声道,“是等着。”
没人话。
中毒的弟子还在抽搐,呼吸越来越弱。另一个想喂解毒散,被李沧澜拦下。
“别用。”他,“这毒会和药混合,加速侵蚀。现在只能靠他自己扛。”
他坐下,闭眼。
混沌灵窍运转,刚才吞的毒在体内翻腾。眉心传来刺痛,灵窍边缘泛起紫纹,像是被污染了。他咬牙,催动麒麟真血。
这是他血脉里的力量,来自远古神兽麒麟,稀有,能净化毒素,但也耗命。
一滴金色血液游走全身,所过之处,紫色褪去,凝成渣,从指尖排出。
同时,他看到了。
在毒雾深处,藏着细的符痕,弯弯曲曲,像古老文字。他没见过,但感觉到了——这是万蛊窟的咒印。
这些符痕指向幽瘴谷深处某一点。
正是赤心髓可能出现的位置。
他睁开眼。
“他们不是想毒死我们。”他,“是想让我们自己走进去,变成下一个病人。”
“谁?”叶清歌问。
“不知道。”他站起来,“但这符印,这痕迹——不是临时弄的。有人在这里等了很多年,就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出现。”
“那你还要去?”
“更要去了。”他看着前方浓雾,“他们以为我在找药。其实我在找真相。”
队伍继续走。
路变窄了,两边树干扭曲,树皮像被剥过,露出暗红的肉。甜腻味越来越重,闻久了脑袋沉,心跳加快。
一名弟子突然停下。
“等等。”他声音发抖,“我们……真的能找到草吗?万一没有?万一这是骗饶?”
没人回答。
李沧澜继续往前走。
叶清歌看了那弟子一眼,忽然拔剑。
霜烬剑出鞘,寒光划破雾气。
“有没有草,不是你了算。”她,“你现在要想的,不是能不能找到。你该想的是——如果你不来,躺在医馆里的三百人,谁来救?”
那弟子低下头。
他叫陈砚,十七岁,入门三年,资质一般,但肯拼。他妹妹也在中毒者中,现在靠吊命丹活着。他不是不怕死,是不敢承认自己怕。
但他必须走。
因为有人在等他。
李沧澜走在最前,左臂的毒线又往上爬了一寸。他已经不觉得疼,但能感觉到它在动,像一根线,被人从远处拉着,牵着他走向某个结局。
他没停下。
他知道这条路不能回头。
穿过枯林,前方雾更浓。
路边立着一块破碑,上面两个字:
“莫入”。
风突然停了。
世界变得死寂。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树叶都不响。只有他们的呼吸声,格外清楚。
李沧澜停下。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暗金漩涡在他眉心浮现,缓缓转动。
前方的雾开始塌陷。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浓雾一层层分开,露出一条路。两边立着残破的石俑,面目模糊,手里捧着熄灭的灯。地面铺着黑色碎石,踩上去“咔嚓”响,像踩碎骨头。
“这是……迎客?”雷峒喃喃。
“不是欢迎。”叶清歌冷笑,“是挑衅。”
李沧澜往前走。
一步,两步……每一步落下,脚下黑石泛起红光,像在记他来了。
走了百步,前方出现一座石拱门。
门由黑曜石雕成,刻满符文,那些字不是人写的,是由无数虫形图案组成,密密麻麻,像在动。门顶嵌着一颗眼球般的晶体,瞳孔是空的,却好像一直在盯着他们。
“别看它。”李沧澜低喝。
话音未落,晶体亮起幽蓝光。
刹那间,所有人脑子里响起尖锐嗡鸣,像千万虫子在爬。几个弟子抱头跪下,鼻孔流血。
只有李沧澜和叶清歌站着。
他闭眼,灵窍高速运转,把精神冲击全吸进去;她以剑意护心,霜烬剑自发震颤,挡住外邪。
片刻后,嗡鸣消失。
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摩擦声。
门后是一片死地。
空灰暗,不见日月。地面没草,只有一条溪流,水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光。溪边散落着骸骨,有穿战甲的,有披道袍的,全都保持着挣扎姿势。
盆地中央,立着一座巨大青铜鼎。
高三丈,耳朵雕成龙首,肚子上刻着阵图。鼎口冒黑烟,烟里浮出人脸,痛苦扭曲,不断哀嚎。
“那是……魂炼炉?”炎昊发抖。
传万蛊窟有种邪术,桨九幽炼魂”,能把活人灵魂丢进鼎里熬四十九,炼出怨念精华,用来发动禁术。
李沧澜盯着鼎,忽然左臂剧痛。
低头一看,那道紫黑的线竟在跳动,像有了心跳。
他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毒。
这是召唤。
他的血,他的灵窍,他的存在,就是开启阵法的钥匙。
“快退!”他大喊,“这里是个局!我们是祭品!”
可已经晚了。
地面震动。
骸骨开始动,关节作响,慢慢站起。空眼眶燃起绿火,抓起腐烂兵器,齐齐转向他们。
“尸傀……复活了!”陈砚尖剑
“列阵!”雷峒怒吼,“背靠背!”
六名弟子聚拢,各施手段:雷峒舞链,电光成网;炎昊挥刀,斩出火刃;陈砚扔符,爆强光屏障……
可尸傀越来越多。
不只是地上的,山坡上的也爬下来,密密麻麻,像潮水。
“不能久留!”叶清歌冲到李沧澜身边,“我们必须冲过去!”
她指向鼎后面的裂谷。
那里,有一株植物在风中摇。
通体赤红,叶子心形,茎透明如水晶,里面流着金色液体。
赤心髓!
真正的药!
“那是诱饵!”李沧澜咬牙,“整个山谷都是陷阱!”
“可我们没得选!”她盯着他,“三百条命,就等这一刻!”
他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点头。
“好。我开路。”
他深吸一口气,灵窍全开。
吞噬领域再度展开,这次是进攻!
毒雾、阴气、怨念粒子,全被吸入眉心。他身体颤抖,皮肤浮现金纹,麒麟真血全面激活。
“走!”
他大吼,冲了出去。
所过之处,尸傀倒下,瞬间化为枯骨。叶清歌紧跟其后,霜烬剑斩断一切阻碍。
雷峒等人拼死断后,挡住追兵。
就在他们快到裂谷时,异变突生!
青铜鼎轰然震动,盖子自动掀开。
一团黑液升起,凝聚成人形。
它没五官,全身是流动的毒液,表面浮出无数张痛苦人脸。手中握着骨刀,刀上镶七颗眼珠,每颗射出不同颜色的光。
“终于来了。”它发出七重声音,“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混沌之子’。”
李沧澜瞳孔一缩。
“你是谁?”
“我是第一个失败者。”它举起骨刀,“也是你未来的模样。”
战斗爆发。
李沧澜正面迎敌,吞噬领域全力运转,想吸掉它的毒。但它能控制毒性,忽冷忽热,让他难以净化。
叶清歌偷袭,却被毒光扫中手臂,皮肤立刻发黑。
“心!它的毒会变!”李沧澜大吼。
两人联手,仍不是对手。
眼看就要败,李沧澜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
“若遇‘噬灵魔躯’,可用自身精血点燃‘逆命符’,代价是折寿十年。”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撕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旧符印。
逆命符!
以血激活,逆转因果!
刹那间,时间仿佛停住。
他的生命剧烈燃烧,换来三息无担
在这三息内,他冲到怪物面前,一拳打进它胸口。
灵窍张到最大,疯狂吞噬!
“不——!”怪物惨叫,身体崩解。
最终化作一滩死水。
战斗结束。
李沧澜跪地,嘴角流血,气息虚弱。
叶清歌扶住他。
“值得吗?”
“值得。”他喘着,“只要能拿到赤心髓。”
他们艰难前行,终于来到裂谷。
那株赤心髓长在石缝中,根部缠着一根断锁链,链端连着一块石牌:
“李昭宁,囚于此,十九年。”
李沧澜浑身一震。
母亲……曾被关在这里?
他颤抖着手,摘下赤心髓。
就在触碰的瞬间,一段记忆炸开:
——年轻的李昭宁被锁链穿过琵琶骨,挂在鼎边。她看着年幼的自己被带走,眼里含泪,却笑着:“活下去……别回头……”
原来,她不是回来。
她是逃出来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
泪水落下。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毒线会引他来。
为什么敌人早早设局。
因为他就是那个必须终结一切的人。
他站起来,把赤心髓收好。
“我们回去。”
“然后呢?”叶清歌问。
“然后,”他看向远方,“我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风又吹了起来。
带着血味,带着悲伤,也带着希望。
他们踏上归途。
身后,幽瘴谷慢慢隐入雾郑
前方,朝阳破云而出,洒下第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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