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雪下到后半夜才停。
程飞是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
“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棉窗帘传进来,间或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剑她睁开眼,盯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是大年初一。
“飞飞醒啦?”程秋霞的声音从外屋传来,带着笑,“快起来,妈煮饺子呢!穿新棉袄啊。”
程飞慢吞吞地坐起身,套上程秋霞年前给她新做的棉袄。大红色的底子,印着白色碎花,领口和袖口还镶了圈兔毛。程秋霞这是“喜庆”,程飞觉得这颜色扎眼,但程秋霞喜欢,她就穿。
外屋灶台上,大铁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程秋霞系着围裙,正用笊篱捞饺子。见程飞出来,她咧开嘴笑:“快去洗把脸,一会儿咱吃元宝!”
“妈,新年好。”程飞。
“哎!新年好新年好!”程秋霞乐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闺女又长一岁!”
洗脸用的是昨晚就温在灶台上的水。程飞把毛巾浸湿,仔细擦了脸和手。她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肉馅和白菜混合的香味,还有鞭炮燃烧后的硝烟味。棉袄晒过的阳光味、程秋霞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安稳,构成了“年”的气息。
饺子端上桌,白白胖胖的挤在铝盆里。程秋霞先夹了一个放到碟子里,推到程飞面前:“尝尝,韭菜鸡蛋豆腐馅的。”
程飞咬了一口。是韭菜味鲜,豆腐嫩,鸡蛋鲜,一口一个汁水饱满。
“好吃。”她。
“好吃就多吃。”程秋霞自己也夹了个,“吃完咱去拜年。先去你风花姨家,她身子重了,咱得早点去。”
正吃着,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个脆生生的女童音:“程姨!飞飞!新年好呀!我来拜年啦~”
是林青青。
程秋霞忙去开门。林青青穿着件崭新的蓝色棉袄,戴着同色的毛线帽,脸红扑颇,手里还攥着本人书。
“青青来啦!快进来快进来!”程秋霞把人让进屋,“吃饺子没?”
“吃啦!我妈包的芹菜馅的。”林青青一边一边脱鞋上炕,挨着程飞坐下,“飞飞,你看我带啥来了?”她把人书摊开。封面上画着个穿红衣裳扎俩辫的姑娘,书名是《闪闪的红星》,“潘冬子的故事!”林青青眼睛亮晶晶的,“我爸昨给我买的,咱俩一起看?”
程飞点点头。她对人书有兴趣,图多,新鲜。两个姑娘头挨着头翻书,程秋霞在一旁看着,眼里都是笑。等她们吃完饺子,程秋霞收拾了碗筷,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兜:“走吧,拜年去。”
程秋霞领着两个孩子从正门绕过去。李风花家院子里已经扫出了一条道,雪堆在两边,李铁柱正在门口给春联扫雪。
“铁柱风花,过年好!”程秋霞老远就喊。
李铁柱回头,脸上笑开了花:“秋霞来啦!过年好过年好!快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李风花正坐在炕上,肚子已经显怀了,像扣了个西瓜。见她们进来,她忙要下炕,被程秋霞按住了。“你们可来了。快来炕上了坐,外面是不死拉冷?”
“不冷,你可老实坐着吧!”程秋霞把布兜放桌上,“给你带零枣糕,还有俩苹果。”
“风花姨新年好。”程飞和林青青异口同声。
“哎呀,新年好、新年好,来一人一角钱压压兜。你来就来,还带啥东西。”李风花嘴上这么,脸上却笑得开心。她拉过程飞的手摸了摸,“飞飞新的一年越长越高。青青也是,越来越俊。”
李向阳从里屋钻出来。他今年初二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嗓音隐隐开始变声期了,有些沙哑:“程姨过年好。飞飞,青青,过年好。”
“向阳哥过年好!”林青青嘴甜。
“过年好,向阳哥你感冒啦?像鸭子嘎嘎嘎的。”程飞好奇的看着李向阳。
李向阳叹了口气,“今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哈哈哈,这是长了变声了呗。”程秋霞嗑着毛嗑。
“长大声音会变成鸭子叫?!”程飞和林青青震惊的看着程秋霞。
“哈哈哈,男孩子是这样的,等过段时间完全变过来就好了。女孩子不会变的。”
“呼,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就不能竞选合唱团表演节目了。”林青青松了口气。
“青青你要参加合唱团啊?”程飞嚼着瓜干,“地瓜干吃吗?”
“不吃,我咬不动。想去,表演节目能穿漂亮的裙子和头花。”
“飞飞一起去参加啊?”李风花笑眯眯的。
“不了不了。这孩子唱歌别有一番风味。”程秋霞摇头。林青青捂嘴嘻嘻地笑?? ? ? ???。程飞嚼嚼嚼?????。
正着,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这会儿正播着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李风花拍了下大腿:“这声儿,带劲!青青参加的合唱团教京剧吧?”
“不知道,应该不教。”
程飞盯着收音机看。她对这能出声的匣子一直好奇,但程秋霞过不能乱碰,她就只是看。
“飞飞想听?”李风花注意到她的目光,“铁蛋,给妹妹调个少儿节目。”
李向阳扭了旋钮。一阵杂音后,传来女播音员亲切的声音:“朋友们,新年好!今是农历正月初一,我们来讲一个关于‘年’的故事……传中,“年”是一种头生独角、张牙舞爪的凶猛怪兽。常年蛰伏深海,每逢农历除夕之夜便上岸或下山,闯入村庄吞食牲畜、伤害百姓,令人闻风丧胆。”
林青青听得认真,程飞也竖起耳朵。虽然她不太理解“年兽怕红色和响声”这个设定,在她原来的世界,怪物怕的东西可没这么简单,但故事本身有趣。节目播完,程秋霞又坐了一会儿,了些家长里短。李风花提起开春后生孩子的事,有些发愁:“这要是闺女,叫啥好呢?”
“春花?春梅?”程秋霞提议。
“太俗。”李风花摇头。
“那……向阳花?”林青青插嘴,“向着太阳的花!”
一屋子人都笑了。李铁柱搓着手:“这名字好!向阳花,光明正大!和咱家向阳一听就是兄妹。”
又聊了约莫半时,程秋霞起身:“咱还得去别家转转。风花你好好歇着,有啥事就喊我。”
“知道啦,你快忙去吧。”
从李风花家出来,拐个弯就到张盛慧家。程秋霞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跑的声音。
门开了。张盛慧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见她们就笑:“秋霞!哎呀,青青和飞飞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比李风花家格局差不多,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半新的炕席,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铃铛正趴在炕桌边写字,见人进来,忙放下铅笔站起来。
“程姨过年好。”张铛声音细细的,眼睛却亮。
“过年好呀铃铛!”程秋霞把另一个布兜递过去,“一点心意,别嫌弃。来铃铛,一角压兜钱。”
“这哪能嫌弃!”张盛慧忙接过来,“我们这刚搬来,还没收拾利索呢……快坐快坐!”
林青青已经熟络地脱鞋上炕,凑到张铛旁边:“写啥呢?”
“我妈让我抄课文。”张铛把本子推过来,“开学就上一年级了,我想多认点字。”
程飞也坐过去看。本子上是工工整整的拼音和简单的汉字,一笔一划很认真。她想起自己刚学写字的时候,手总控制不好力道,铅笔断了好几根。
“写得挺好。”程飞。
张铛抬头看她,抿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张盛慧和程秋霞在一边话。张盛慧起妇委会的工作,语气里满是感激:“多亏了秋霞你的帮忙,要不我这带着孩子,真不知道咋办……”
“这干啥,都是应该的。”程秋霞摆摆手,“你好好干,等转正了待遇更好。铃铛上学的事也别担心,飞飞和青青都在子弟学,能照应着。”
“那可太好了!”张盛慧看向炕上的三个孩子,眼里有光。
坐了一会儿,程秋霞要再去别家拜年。临走前,张铛突然拉住程飞的袖子:“飞飞姐,开学我能跟你一起去学校吗?”
程飞点头:“能。我等你。”
张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程秋霞又带着俩孩子去了几户相熟的人家拜年。每到一处,大人们总要塞给孩子们点东西,几块糖、一把瓜子,或者包着五分一角的压岁钱红包。林青青的兜很快就鼓了起来。程飞的兜也被塞满了,但她没什么大表情,只是认真地“谢谢”。
快到中午时,她们在街口遇到了王建军。公安局局长今没穿制服,换了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酒和一包点心。
“秋霞嫂子!过年好!”王建军先打招呼。
“王局过年好!”程秋霞笑道,“这是去哪?”
“买点东西去老孙家坐坐。”王建军着,看向两个孩子,“青青又长高了。飞飞也是在学校怎么样?”
“好。”程飞。
“她语文考了九十八分呢!”林青青抢着,“全班第一!”
王建军眼睛一亮:“是吗?厉害啊!”他蹲下身,平视程飞,“喜欢上学吗?”
程飞点头。
“喜欢就好。”王建军站起来,对程秋霞,“孩子教育是大事。有啥困难随时跟我。”
“知道,谢谢王局。”
又寒暄了几句,双方各自离开。走远了,林青青才声问:“程姨,王局长好像特别喜欢飞飞?”
程秋霞摸了摸她的头:“你王叔是好人,关心飞飞。”
下午是孩子们的自由时间。林青青就拉着程飞出来玩。街上到处都是孩子,三五成群地玩着。男孩们多半在放鞭炮,把“鞭”拆散了,一个一个点着扔炸雪玩;女孩们多半则聚在一起跳皮筋、踢毽子。
“飞飞,咱玩啥?”林青青问。
程飞看了看四周。她的运动能力还是弱,跳皮筋跟不上节奏,踢毽子也接不住几个。但她视力好,能看清很远的东西。
“看他们放鞭。吃炒花生吗?”她。
“吃,我还带了橘子咱俩换。”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墙根站着。不远处,几个男孩正在炸雪堆。把鞭炮插进雪里,点着了跑开,“砰”的一声炸出个洞。
正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跑过来。是张铛。穿了件半新的红花棉袄,头发扎成两个揪揪,用红头绳系着。她跑到程飞面前,喘着气:“飞飞姐!”
“铃铛?”林青青认得她,“你也出来玩啦?”
张铛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妈让我出来转转,但我不认识别人。”她话时声音的,透着腼腆。
“一起玩。”程飞,“我俩带你转转?”
“恩!”张铛眼睛亮了亮。
三个女孩沿着街道慢慢走。林青青话多,指着各处给张铛介绍:“那是供销社,卖东西的;那是邮局,寄信的地方;那边是县军政大院,我家住里头……前面拐弯就是子弟学了。”林青青,“咱们以后放学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人呢。”
张铛抿嘴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走着走着,她们来到了学校门口。寒假期间学校大门锁着,但透过铁栅栏能看到里面的操场白茫茫一片,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
“那就是开学后我们的新教室。”程飞指着二楼的一扇窗户。
张铛看了很久,才转过身:“飞飞姐,青青姐,在城里上学……有意思吗?”
“可有意思了!”林青青立刻,“有语文课数学课,有体育课音乐课,下课还能跳皮筋踢沙袋!对了,我和飞飞是同桌,我俩总一块儿!”
程飞补充:“也有不好的。要早起,要写作业,要考试。”
“我不怕早起。”张铛得很认真,“在屯子里,我早起帮妈烧火。”
林青青拉起她的手:“那就没问题,走,去我家,我拿课本给你看!我来当你的老师!”
三个女孩又折返回县军政大院。林青青二楼房间,书桌上整齐地摆着课本和作业本,最上面两本是语文和数学,封皮上并排写着“林青青”的名字。
“看,这就是我的课本。”林青青颇有些得意地展示着,她翻出一年级的语文课本,摊开:“来,先学拼音——a、o、e……”
程飞坐在旁边看。她发现张铛学得很认真,手指着书上的字母,跟着林青青一遍遍念。虽然发音有些生涩,但态度端正。教了约莫半时,张铛已经能认读前六个韵母了。林青青很有成就感,从抽屉里拿出几本人书:“休息会儿,看这个!”是《铁道游击队》《兵张嘎》和《草原英雄姐妹》。
“哇,是人书,还是新的。”张铛接过《兵张嘎》,心翼翼地翻着。
“你喜欢张嘎?”林青青问。
张铛点头:“他厉害。”
“你也很厉害。”程飞突然。
张铛愣了一下,看向她。
“你妈,你在屯子里帮着干活,还会打猪草。”程飞得很慢,,“上学和干活一样,认真做,就能校”
张铛盯着程飞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头:“嗯!我能行!”
林青青在一旁笑:“那当然!以后咱仨一起上学放学。我和飞飞是同桌,你是我们的跟班!”
“不是跟班。”程飞纠正,“是朋友。”
张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傍晚时分,程秋霞来接程飞回家。林青青意犹未尽,约好明继续教张铛认字。
回去的路上,程秋霞问:“你们今都玩什么了?”
“林青青当老师的游戏。”
“哦?铃铛学得咋样?玩的开心吗?”
“开心!”
“铃铛学的很认真。”程飞。
程秋霞笑了:“铃铛真棒,是个争气的孩子。飞飞啊,开学你多照顾着她点。新来的孩子怕被欺负。不过有你和青青在,应该没啥问题。”
“妈放心。”程飞点头。她想起张铛扒着学校栏杆往里看的样子,那种渴望又忐忑的眼神,她记得。送铃铛回家后,快到家时,程飞突然:“妈,开学我坐外面。”
“啥?”程秋霞没明白。
“和青青坐一桌,我坐外面。”程飞解释,“铃铛要是来找,我方便出去。”
程秋霞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闺女是,开学后和同桌林青青换座位,要坐在靠过道的那一侧,这样张铛课间来找她们时更方便。这孩子,看着闷不吭气的,心里其实都想得明白。
“行,你乐意就校”程秋霞摸摸她的头,“青青肯定也没意见。”
大年初一的夜晚来得早。黑透时,各家各户又响起了鞭炮声。这是“送年”,意思是年过完了,该回归日常了。程飞盘坐在炕上玩沙包,听着窗外的响声。程秋霞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很轻,很稳。
年过完了。但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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