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转眼进了四月。松花江开河了,轰隆隆的冰排顺流而下,站在县城边上都能听见那闷雷似的响声。风软了,吹在脸上不再割人,带着化冻泥土的腥气,还有隐约的、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草芽味儿。
张铛的冻疮全好了。赵月芬给的药膏管用,抹了半个月,手上那些红肿溃烂的地方结了痂,痂掉了,露出新肉,粉嘟嘟的,耳朵上的冻疮也好利索了,就是留下两个浅白色的印子,像的月牙,烤火也不再痒痒。
煤火炉子还在烧,但不用像冬那样添得勤了。白炉子封着火,晚上才捅开,烧一壶水,暖一暖屋子。煤块省着用,程秋霞这炉子能用到五月,等彻底停火,就把炉子擦干净,用塑料布蒙起来,等下一个冬。
这星期三,学校只上半课。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像出笼的鸟,呼啦啦往外涌。程飞照例和林青青去一年级一班门口等张铛。三个姑娘汇合了,顺着人流往外走。校门口那棵柿子树冒了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抖。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但草靶子上插的不再是红彤彤的山楂串,而是换成镰黄色的山药豆,外面裹着薄薄的糖稀,熬得透亮,能拉出丝来。
“飞飞,吃山药豆不?今早我爸刚给的零花。”林青青掏出一毛钱。
“不吃,”程飞摇摇头:“牙疼,我妈我该换牙了。”
她是真牙疼。前几偷摸啃外面的冻血肠,崩了一下,左边大牙有点松动。程秋霞看了,没事,孩换牙都这样。可程飞知道不是,她这牙是末世里留下来的,咬过钢板,啃过骨头,结实得很。现在居然松了,她有点慌。
张铛拉拉她的手:“飞飞姐,你张嘴我看看。”
“啊……?? ˙o˙??”程飞张开嘴。张铛凑近了,脸严肃得像个大夫:“是有点晃。程姨得对,该换牙了。我前段时间也这样,后来掉了一颗。”
“可我这牙……”程飞没下去。她没法这牙跟了她在末世十年,咬过人也啃过丧尸,结实的很怎么可能会换新的。可她不知道自己离丧尸这个物种已经越来越远了。
“掉了长新的,更结实。”林青青也凑过来看,“我爸,孩的牙就像树叶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正研究牙齿,忽然听见有人喊:“飞飞!”
抬头一看,是春草。她站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穿着纺织厂的深蓝色工装,头发剪短了,齐耳,利利索索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晶晶的。
“春草姑姑!”程飞跑过去。
春草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鸡蛋糕,油汪汪的,一看就是供销社里最好的那种。“给,刚发的工资,我正好路过就买点好吃的来看你们。”
程飞背着手不接:“春草姑姑,你留着自己吃。”
“我樱”春草硬塞到她手里,“拿着。要不是你和你同学,我姑那就把我拽回去了。”
林青青和张铛也过来了。春草给她们一人一块,笑着:“都吃。你们就是飞飞的好朋友吧?咱们第一次见我也很谢谢你们。”
“谢谢春草姑姑,可为什么谢谢我们?我们没做什么啊?”
“谢谢你们没有被束缚。”
“?”姑娘不懂什么束缚不束缚的,只知道鸡蛋糕松软,甜丝丝的,有股鸡蛋香。三个姑娘口口吃着,春草在旁边看着,眼睛弯成月牙。
“春草姑姑,你在纺织厂上班吗?纺织厂咋样?”林青青问。
“挺好。女人多,大家的烦恼也都差不多,互相出个主意帮一把,都能站住脚跟。”春草,“我今转正了。原来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现在正式工,二十二块五。上个月考核,我织布合格率全车间第三,奖了五块钱。”她这些时,腰板挺得直,声音里都是底气。
“桂芬婶后来找过你没?还拽你结婚不?”程飞问。
“来过一次。”春草脸上的笑淡零,“没拽我,就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我带她在食堂吃了顿饭,两毛钱的菜,有肉片。她看我吃得饱,穿得暖,没再让我回去的话。就是叹气,‘你这孩子,主意太正’。”她顿了顿,又:“我给我妈和她买了双胶鞋,下雨穿。这样就不用光脚下地干活了,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嫩芽沙沙响。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清脆。
“飞飞。”春草忽然很认真地,“我后来想了很久。你得对,每个人过得都不一样,为什么非要和别人一样?我把这话也跟纺织厂的姐妹也了,她们有些痛苦的也都想开了。”
程飞咬着鸡蛋糕,没话。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具体了啥,就是觉得春草姑姑不想结婚,那就别结。被强迫就逃跑,被找上门就找警察,多简单的事。
“我打算攒钱。”春草继续,“攒够了,送我弟来县城念初郑他学习好,不能窝在屯子里种地。”
林青青眨眨眼:“春草姑姑,你弟多大?”
“十二,今年学毕业。”春草,“要是考不上县中学,我就托人找关系,花点钱也得让他上。”这话得坚决,像铁钉砸进木头里。
“那你以后呢?”程飞问。
“我?等我弟上了初中,他长大了我就不管他了,我只是姐姐不是爹妈。到时候我找个纺织厂的机械部门的老师傅学习,我觉得以后纺织厂会越来越大,纺织机器也会越来越多,会修纺织机器的师傅肯定比纺织女工吃香。学一门手艺总是越多越好。”
又了会儿话,春草要回厂里上夜班。她走了,工装背影在四月阳光里,越来越,最后消失在街角。三个姑娘继续往家走。鸡蛋糕吃完了,手心里还留着油香味儿。
“飞飞,春草姑姑真厉害。我也想学门手艺。”张铛声。
“嗯。”程飞点头。
“我长大了也要自己挣钱。”林青青,“挣了钱给我妈买呢子大衣,给我爸买皮鞋。”
张铛想了想:“我想挣钱给我妈治眼睛。她晚上做针线,眼睛疼。”
程飞想不到自己以后想挣钱除了吃还想干啥。她只是觉得,春草姐身上那种劲儿,真好。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一步一步,稳稳的。到家时,程秋霞正在院子里晒被褥。冬盖的厚棉被,拆了被面,棉花套子摊在晾衣绳上,用藤拍子啪啪地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的金粉。
“回来啦?”程秋霞回头,“桌上有凉白开,自己倒。”
程飞放下书包,先去炉子边看了看。炉火封着,炉盖边上摆着几个土豆,烤得半熟,皮皱皱的,散发出一股焦香。她拿起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撕开皮,咬了一口。
土豆芯又面又甜。
“妈,我们放学遇到春草姑姑了。”她边吃边。
程秋霞停下手里的活儿:“哦?她咋样?”
“转正了,一个月二十二块五。还给她姨和她妈买了胶鞋。”
程秋霞笑了:“这丫头,是个有心的。”她把最后一条褥子拍打完,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棉花被阳光晒得蓬松,软乎乎的。
“飞飞,你春草姑姑这条路,走得不容易。”程秋霞忽然,“屯子里好些人闲话,她翅膀硬了,不顾家。可她每个月往家寄钱,比那些嫁出去的闺女寄得多。”
程飞咽下土豆:“为啥要闲话?”
“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程秋霞摸摸她的头,“人呐,有时候就怕别人和自己不一样。别人都嫁了,你没嫁,就是你不对。别人都按老路子走,你偏要闯新路,就是你不安分。”
程飞不太懂。在她看来,春草姑姑能挣钱,能给家里寄钱,能送弟弟上学,能给自己未来铺路,这多好啊。为啥要管别人怎么。“妈,你觉得春草姑姑不对吗?”
“我觉得她挺对。”程秋霞,“女人家,能自己立起来,比什么都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自己手里有本事,心里才踏实。不然手心向上,听着轻巧内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这话程飞听进去了。她想起末世,那些依附别人活的女人,最后都死得挺惨,不是被抛下当做消耗品吸引丧尸,就是被自己人吃掉了。反倒是自己能打能杀能找食物的,活得相对久些。可遇到厉害的丧尸老大还是不行,所以人不如丧尸活的好。
“妈,他们不敢你,你也能自己立起来。”她。
程秋霞乐了:“那可不。你妈我,妇委会主任,街道办干事,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养活咱娘俩,绰绰有余。比男人赚的都多,哼哼,敢闲话嘴巴子给他抽肿。”她着,抱起晒好的被褥往屋里走。程飞跟进去,看见妈妈把褥子铺在炕上,抚平边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双手粗糙,有茧子,但很有力。
晚上吃的是韭菜盒子。春头茬韭菜,嫩得能掐出水,和鸡蛋一起炒了,包在烫面皮里,烙得两面金黄。程飞吃了四个,撑得直打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程秋霞笑她。
“妈,这周放假干啥?”
“去供销社扯块布,给你做件单衣。热了,棉袄穿不住的时候再做就来不及了,旧衣服拆拆和新布拼个外套。”程秋霞,“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凉鞋。”
程飞低头看看脚上的棉鞋,鞋头已经磨破了。是该换了。
正着,有人敲门。是张盛慧,端着个碗,里头是刚腌的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尝尝,我新腌的,不太咸。”
程秋霞接过来,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嗯,爽口。正好,明我蒸馒头,就着吃。”
两个女人坐在炕沿上话。张盛慧起铛铛最近学习有进步,数学考了八十五分。程秋霞起飞飞要换牙,牙疼。
“孩都这样。”张盛慧,“铛铛前段时间换牙,疼得直哭,非得含着冰块才能睡着。”
“飞飞倒没哭,就是愁,怕牙掉了长不出来。”程秋霞笑。
程飞在一边听着,有点不好意思。她是怕这牙掉了,她就少了一件武器。虽然现在用不上咬人了,但总觉得心里没底。而且万一真掉了长不出来可咋整啊,没见过那个丧尸缺胳膊少腿以后能长出来,愁尸。
张盛慧坐了会儿,走了。程秋霞收拾碗筷,程飞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窗外色暗下来,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样板戏。程飞写完作业,去院子里刷牙。水管子里的水还是扎手,她刷得很仔细,特别是那颗松动的牙,轻轻刷,怕碰疼了。
抬头看,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风是暖的,刷完牙回屋,程秋霞已经铺好被褥。娘俩钻进被窝,程飞习惯性往妈妈怀里靠。
“妈。”
“嗯?”
“我长大以后会咋样?”
程秋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着她的背:“会越来越好。自己挣的钱,自己走的路,心里踏实,日子有奔头。”
程飞闭上眼睛。她闻着妈妈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儿,还有被太阳晒过的棉花香味儿,心里那点关于牙齿的担忧,慢慢散了。
掉了就掉了吧。长出新牙,啃骨头更得劲。长不出来就把旧牙装回去。窗外,春风一阵阵吹过。隔壁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像在着什么悄悄话。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这个春,很多事在悄悄改变。就像河里的冰,看着还结实,底下已经化了,水流汩汩的,推着冰块往前走,一直走到大江大海里去。
程飞睡着了,梦见自己长了新牙,白白的,齐齐的,咬坏人一咬一个准,做什么都很轻松。她咬了一口空气,嗯,是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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