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彻底暖和了，棉袄换成了夹袄，炉子也停了火。程秋霞每一早出门，走十分钟到办公室。那两间平房，年后新刷了白灰，门口挂个木牌子，红漆写着“妇女工作委员会”。程秋霞坐靠窗那张桌，对面是张盛慧。靠墙那张桌是张芸的，桌上整整齐齐码着文件、笔记本，还有瓶蓝墨水。
张芸这姑娘，分配到街道办一年了。人老实，话不多，让干啥就干啥，就是太腼腆，见人先脸红。最近更不对劲，整蔫头耷脑的，干活常走神。这上午，程秋霞在整理开春妇女扫盲班的名单，抬头看见张芸又对着窗户发呆，钢笔尖戳在本子上，洇了一大片墨。
“芸？”程秋霞敲敲桌子。
张芸一激灵，回过神：“啊？程主任……”
“咋了这是，魂儿丢啦？”程秋霞放下名单，“有啥事跟姨。”
“没、没事。”张芸张张嘴，脸先红了，低下头不吭声。
这时张盛慧从外头进来，拎着个布兜，兜里装着几户走访的记录本。她看这架势，把布兜放桌上，拉过凳子坐下：“芸，是不是为那个知青的事？”
张芸头更低了。
程秋霞皱眉：“知青？哪个知青？”
“就机械厂宿舍那个，江…赵卫东？还是周卫东的。”张盛慧，“知青，临时在厂里干装卸。最近老来街道办找芸，是……想谈对象。”
“谈对象？”程秋霞看张芸，“你乐意不？”
张芸绞着手指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我不知道。他总来找我，送我东西，我不要他就硬塞。好多人都看见了，我……我跟他处对象了。”
“那你到底啥意思？”程秋霞问。
“我……我没想和她处对象。”张芸眼圈红了，“我才二十一，想多学点东西，帮街道办把扫盲班办好。可他来，堵我下班，我……我害怕。”
张盛慧叹气：“我打听过了。这年轻，老家山东的，知青下乡到咱这，正好县里有一个远房表叔。表叔在机械厂看仓库，给他弄了个临时工。我估计他想在县城落户，最快法子就是找本地姑娘结婚。”
程秋霞脸沉下来了：“这是拿婚姻当跳板呢？”
“可不咋的。”张盛慧，“芸老实，又是街道办的同志，他觉得稳当。我跟他过，芸没这意思，他嘴上‘那再处处看’，行动上一点没收敛。”
正着，外头传来自行车铃声，接着是个男声：“张芸同志在吗？”张芸脸唰地白了，站起来就往里屋躲。
程秋霞按住她：“躲啥？今儿把话清楚。总这么磨磨唧唧的啥时候是个头。”
门帘一挑，进来个年轻男人，个子挺高，穿着劳动布工装，洗得发白。脸长得周正，就是眼神飘，进屋先扫一圈，看见程秋霞和张盛慧，咧嘴笑：“程主任，张大姐，都在呢？”
“恩，你好，周卫东是吧？”程秋霞没起身，“有事？”
“没啥大事。”周卫东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昨帮厂里拉货，发了俩鸡蛋糕，我舍不得吃，给张芸同志送来。”他把纸包放张芸桌上。张芸跟触电似的往后缩。
程秋霞站起来，把纸包推回去：“芸不爱吃甜的，你拿回去。”
周卫东笑容僵了僵：“程主任，我这好心……”
“你好心，芸领了。”程秋霞，“不过有句话我得明白。芸现在工作忙，扫盲班马上开班，她得备课、写材料，没工夫谈个人问题。你要是有啥事，跟我，别老找她，影响工作。”这话得很直，但至少留了面子。
可周卫东脸上挂不住，笑容没了：“程主任，这谈对象和工作不冲突吧？再，我和张芸同志是自由恋爱，组织上也不该干涉……”
“谁跟你自由恋爱了？”张芸突然抬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从来没答应过！是你老来找我，送东西，我不收你就放办公室，别人都以为我跟你处对象了！我……我清誉都让你败坏了！”她一口气完，眼泪哗地流下来。
周卫东愣在那儿，没想到这个平时话都声的姑娘会爆发。他张张嘴，想什么，程秋霞先开口了：“周卫东同志，听明白了没？芸没那意思。你以后别来了，再来，我就找你们厂领导，一个临时工，不好好干活，整往街道办跑，像啥话？”
这话戳到周卫东弱点，他还真是怕这个，脸色变了变，咬牙：“行，我明白了。你们……你们欺负我们外乡人！看不起人呗！哼！莫欺少年穷！”他抓起鸡蛋糕，摔门走了。
屋里静下来。张芸还在抖，张盛慧递过手绢：“抖啥，你你这姑娘胆子这么可咋整，行了行了，别哭啊，清楚了好。”
程秋霞重新坐下，看着张芸：“芸，这事你早该。怕啥？咱们妇女委员会，就是给妇女撑腰的地方。你自个儿都是委员，还怕这个？”
“我……我怕人闲话。”张芸擦眼泪，“我眼光高，看不起知青。怕人我……我吊着人家。”
“闲话怕啥？”程秋霞，“你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们？再了，找对象得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他为了落户跟你结婚，这叫啥事？将来能对你好？”
张盛慧点头：“秋霞得对。婚姻大事，得慎重。我当年……唉，不了。反正你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不能凑合。这婚姻啊就是重新投胎，可不能稀里糊涂的就凑活。还有你这性子要多锻炼，话稍微大声点你就……你就抖。跟人吵架连个标点符号都插不进去。”
张芸慢慢止了抖，红着眼睛：“程主任，张姐，我知道了。以后他再来纠缠，我肯定直接清楚。”
“这就对了。”程秋霞拍拍她，“下午咱仨去机械厂家属院走访，有几户因为排水沟里的垃圾闹矛盾，得调解调解。”
中午程秋霞回家吃饭，程飞已经放学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开春了，蚂蚁忙得很，排成长队往墙根的洞里运东西。
“妈，你咋回来晚了？”程飞站起来。
“街道办有点事。”程秋霞洗洗手，从锅里拿出温着的饭菜：二米饭，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碟咸菜。
娘俩坐在院里凳上吃。程飞扒拉两口饭，忽然：“妈，张芸姐是不是哭了？”
程秋霞一愣：“你咋知道？”
“我闻见的。”程飞，“你身上有眼泪咸咸的味道，还有办公室的煤球炉子味。”
程秋霞笑了：“你这鼻子，赶上警犬了。是，她遇到点麻烦事。”
她把周卫东的事简单了。程飞听完，皱眉：“那人不好。张芸没点头他就跟别人乱，而且他都没考上大学。”
程秋霞摸摸她的头：“放心，妈处理好了。下午还得去调解几户矛盾，晚上可能回来晚点，你自己热饭吃。”
“嗯。”
吃完饭，程秋霞回街道办。张芸正整理下午要用的调解记录。张盛慧已经准备好了走访名单。三点钟，三人出发去机械厂家属院。那是片红砖平房，住了二十几户，大多是一户一间屋，挤巴巴的。要调解的是两家邻居：东头老李家，西头老王家。为了一堵墙，和门口排水沟里垃圾的事，吵了半个月了。
到地方时，两家女人正隔着院子对骂。老李媳妇掐着腰：“你家砌墙占我家地了！当我瞎啊？你还在排水沟那块堆你那堆破烂垃圾，还不让人打扫！”
老王家媳妇也不示弱：“你少放那罗圈屁！谁占谁地？那是公家的地！你能用我不能用？我那不是垃圾！我还有用呢！”
周围几户人家探头看，没人劝，都看热闹。
程秋霞走过去，先喊一嗓子：“都少两句！街道办的，来调解了！”俩女人停下来，看见程秋霞的红袖标，语气缓和零，但还是气哼哼的。
程秋霞让张盛慧去借把尺子，让张芸记录。她先看了看那堵新砌的墙，确实往老李家那边偏零，但偏得不多，就半块砖的宽度。
“这墙谁砌的？门口的杂物是谁的？”程秋霞问。
“我砌的墙，东西也是我家的！”老王家媳妇，“我家孩子多，屋里挤，想往外扩扩。东西没地方放，这地是公家的，又没写他家名字。”
老李媳妇急了：“公家的地就能随便占？那你咋不把整条街都占了？”
眼瞅着又要吵起来，程秋霞摆摆手：“都闭嘴。我问你们，这墙砌了，你家宽了多少？”
老王家媳妇愣了愣：“宽……宽了不到一尺。”
“一尺地，值当你俩吵半个月？”程秋霞，“老李家的，墙是偏零，但没挡你家窗户没挡你家门，就多占了半块砖的地。老王家的，你砌墙之前跟邻居商量没？”
“我……我忘了。”老王家媳妇声音了。
“忘了就是不对。”程秋霞，“这样，墙已经砌了，拆了可惜。老王家的，你给老李家道个歉，再赔人家点东西，算补偿。老李家的，你也退一步，邻里邻居的，别为半块砖的地闹僵。门口杂物清理了，我看都是玻璃瓶子破碗什么的，留着生崽啊？路过的谁再绊倒了不够你赔误工费和医药费的。”
老李媳妇撇嘴：“东西我这就清了，那……赔啥？”
程秋霞看看两家院子。老李家院子里晒着萝卜干，老王家院子里种了几棵矗她：“老王家的，你拔一捆葱给老李家。老李家的，你拿点萝卜干给老王家的。以后你家缺葱去她家拔，她家缺萝卜干来你家拿，这不挺好？”
俩女人互相看看，都不话了。张盛慧这时候把尺子借来了，当众量了量。确实只偏了半块砖，不到十厘米。
“咳咳。”程秋霞清了清嗓子催促着。
老王家媳妇先松口：“行吧。李姐，对不住了，我砌墙时没想周全。这葱你拿去，新鲜着呢。”
老李媳妇接过葱，脸色好看了：“那……这萝卜干你拿着。以后有事一声，别自个儿就干。”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周围看热闹的觉得没劲，散了。回去路上，张芸声：“程主任，你真厉害。我以为得吵一下午呢。”
程秋霞笑笑：“这算啥。街道办干的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可鸡毛蒜皮处理不好，也能闹大。咱们当调解的，不能光讲大道理，得给出解决办法，让两边都能下台阶。你总在办公室猫着，多出来就知道怎么办了。”
张盛慧补充：“还得快。拖久了，矛盾深了，更难解。”
“对，没错。”
走到街道办门口，看见周卫东又来了。这回他没进去，就在门口蹲着，看见她们，站起来。
程秋霞皱眉：“咋又来了？”
周卫东这回没笑，表情有点颓：“程主任，我……我找张芸同志道个歉。”
张芸往程秋霞身后躲了躲。“道歉？”程秋霞打量他。
“上午我态度不好。”周卫东搓着手，“回去想了想，是我太急了。我……我就是想在这落户，有个家。看见张芸同志人好，工作稳定，就……就动心思了。没考虑她感受，是我的错。”
这话得还算诚恳。程秋霞脸色缓和零：“知道错就校落户的事，街道办能帮你打听政策，但不能拿婚姻换。你好好工作，表现好了，厂里不定给你转正，到时候落户就容易了。而且现在政策一一个样，不定什么时候能回城，现在结婚了，到时候你不回山东啦？”
周卫东眼睛亮了亮：“真的？”
“我骗你干啥？你自己寻摸寻摸是不是这么回事。”程秋霞，“不过你得保证，以后别骚扰芸。”
“我保证！”周卫东连忙，“张芸同志，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张芸这才从程秋霞身后出来，声：“没事……你以后好好工作就校”
周卫东走了，步子轻快了些。
张盛慧看着他的背影：“也是个可怜人。知青没根没落的。”
“可怜也不能欺负咱们姑娘。”程秋霞，“行了，进屋整理材料，明还得去棉纺厂家属院，那边也有两户闹矛盾。”
进了办公室，张芸主动去倒水。程秋霞坐下来，翻看今的调解记录。张盛慧把走访的本子归置好。窗外，夕阳西下，把街道染成橙红色。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广播声，悠长悠长的。
张芸把水杯放程秋霞桌上，忽然：“程主任，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给我撑腰。”张芸认真，“我以前老觉得，这种事出口来丢人。现在明白了，不才吃亏。”
程秋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就对了。咱们妇女，得互相帮着。你帮别人，别人也帮你。”
张盛慧接话：“就是。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断。”
三人相视而笑。程秋霞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看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旧桌子，破椅子，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标语。可就是在这里，她们调解了无数矛盾，帮助了无数妇女。日子就是这样，琐碎，麻烦，但总得有人干。干了，就有意义。
她锁上门，钥匙揣进兜里。街道上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程秋霞深吸口气，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晚上给飞飞做啥吃的，是烙饼还是面条。走到巷口时，碰见换豆腐的老王头，推着车子喊：“豆腐——热乎豆腐——”
她用黄豆换了块豆腐，捧在手里，还烫着。
老王头笑呵呵：“程主任下班啦？街道办最近忙不？”
“忙，咋不忙。”程秋霞，“不过忙点好，充实。”
“那是那是。”老王头推车走了，继续吆喝，“豆腐——热乎豆腐——”
吆喝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程秋霞捧着豆腐碗往家走，脚步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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