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冬,朔风卷着碎雪,如刀子般刮过长安的城墙。城头的魏字大旗被冻得僵硬,猎猎作响间,透着北方冬日的肃杀。曹操西征马超大捷,班师回邺城途中暂驻长安,中军帐内却暖意融融,青铜炭炉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映得帐中诸将的甲胄泛着暖光。刚收到曹丕从凉州送来的捷报——马超残部被彻底肃清,杨秋、梁腥叛将或擒或斩,凉州全境正式归服曹魏,曹操捻着颌下花白的长髯,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西凉已定,北方再无后顾之忧!”曹操抬手抚过案上的舆图,指尖划过淮南之地,声音洪亮如钟,“孤意已决,待开春便挥师南下,先取合肥,再破江东,最后荡平荆州,一统下指日可待!”
帐中诸将齐齐躬身:“丞相神威,一统可期!”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启禀丞相,益州牧刘璋遣使求见,自称益州别驾张松,言有要事面呈丞相,现已在帐外候着。”
曹操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刘璋暗弱,益州偏远,此刻遣使前来,想必是听闻西凉平定,怕孤下一步兵指西南,前来依附的。“刘璋?他倒会赶时候。”曹操挥了挥手,“宣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矮的汉子躬身入帐。此人身高不满五尺,肩窄腰细,相貌猥琐,额前发疏,几近秃顶,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寒星般透着几分桀骜与精明。正是益州别驾张松。他身着蜀锦官袍,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虽气度欠佳,却难掩腹中锦绣——怀中暗揣一卷用蜀锦包裹的西川地形图,那是他耗费数月心血,遍访益州山川关隘后绘制而成,上面标注了每一处险要、每一座粮仓、每一处关隘的布防兵力,连每条栈道的宽窄、每处渡口的深浅都详尽无比。这卷地图,便是他献给曹操的投名状,也是他博取功名的筹码。
“益州别驾张松,拜见丞相。”张松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语气却并无太多谦卑,反而带着几分试探。他深知曹操雄才大略,若能得其赏识,日后在朝中必有一席之地。
曹操见他其貌不扬,举止间虽恭敬,眼神却带着几分外露的精明,心中已有不悦,淡淡抬手:“免礼。汝主刘璋遣汝来,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张松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朗声道:“丞相神威,破马超于潼关,定西凉于数月,下震动。我主刘璋久慕丞相威名,愿举国归附曹魏,只是益州偏远,北有张鲁虎视眈眈,东惧江东孙权觊觎,南遭蛮夷侵扰,故遣在下前来,愿为内应,助丞相取益州以安西南。”
罢,他故意顿了顿,观察曹操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又接着道:“丞相有所不知,西川乃府之国,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成都平原的粮食可支十年之用,武库中兵甲足备三万。且山川险固,剑阁、葭萌关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若得西川,可顺江而下,直取江东;再联荆州刘表旧部,共击孙权,下可定矣!”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帐中诸将皆暗自颔首。若能得西川,曹魏便有了西南屏障,且能形成对江东、荆州的夹击之势,一统下的进程无疑会大大加快。可曹操此时正沉浸在平定西凉的喜悦中,又素来以貌取人,见张松形貌猥琐,言语间又隐隐有邀功之态,心中愈发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益州弹丸之地,刘璋暗弱无能,孤若欲取之,如探囊取物,何须汝主归附?更无需你这等人物为内应。”
张松性情本就桀骜,闻言顿时面色涨红,胸中气血翻涌。他自负才学,在益州素影过目不忘”之名,今日却遭曹操如此轻辱,当即忍不住反驳:“丞相此言差矣!丞相虽破马超,然西凉初定,羌人各部尚未真心归服,根基未稳;江东孙权雄踞江表,濡须坞壁垒森严,吕蒙、甘宁皆为百战猛将,水师更是下无双;荆州刘备仁德布于下,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诸葛亮智谋无双,岂能轻言一统?”
这番话如利刃般戳中曹操的隐忧。他何尝不知西凉初定,羌人反复;何尝不忌惮江东水师、荆州猛将?只是不愿被一个偏远之地的使者当众点破。曹操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震落,茶水泼洒而出:“竖子敢辱孤!左右,乱棍打出!”
帐外侍卫应声而入,上前便要拖拽张松。恰在此时,帐门突然被推开,曹植快步走入。他因征讨马超残部时,不听蒋欲川劝阻,贸然进军导致损兵折将,正前来向曹操请罪,恰好撞见这一幕,连忙上前劝阻:“父王息怒!张松虽貌丑,却熟知西川虚实,其怀中必有西川详图,若得此图,取益州便如探囊取物,不可因失大!”
曹植身旁,蒋欲川垂手侍立,身着青色儒衫,面容沉静。他自赤壁后引路曹操出华容道,便与曹操约定“待襄樊安定,便入营效命”,此次随曹植征讨马超残部,正是践行约定的前奏。他深知曹操刚愎自用,且近日心思全在筹备合肥战事上,此时进言必遭驳回,故未敢多言,只是目光落在张松身上,心中暗叹——此人虽形貌不佳,却有胆识、有谋略,且怀西川至宝而来,曹操若能纳之,实乃一统西南之助力,可惜了。他指尖摩挲着腰间锈铁刀的“宁”字,那枚梨木牌藏于怀中,想起华容道上偶然听闻的“吕子戎”之名,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牵挂,却终究是各为其主的前路。
曹操余怒未消,瞪了曹植一眼:“竖子懂什么!益州远在西南,道路艰险,粮草转运不易,孤当前往合肥抵御孙权,岂能舍近求远?慈狂妄之徒,留之无用!”言罢拂袖而去,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再进言。
侍卫们当即拖拽着张松向外走去,张松挣扎着,衣衫被扯破,发髻散乱,满面羞愤。他望着曹操离去的背影,高声大喊:“曹孟德欺人太甚!以貌取人,终难成大事!刘璋昏弱,益州早晚易主,你不纳我,自有识才之人!”
被乱棍打出营外,张松衣衫破烂,嘴角溢血,额角也被磕破,鲜血混着尘土流下。他拍打掉身上的积雪与泥土,翻身上马,望着巍峨的曹营辕门,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曹贼无眼,不识真才!”张松咬牙切齿,调转马头,沿江东下,“听闻刘玄德知人善任,礼贤下士,必不辜负我胸中所学!荆州,便是我张松的用武之地!”马蹄踏雪,溅起一路寒星,朝着荆州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建业,已非昔日京口可比。孙权刚将政治中心从京口迁至簇,整个城池都处在一片热火朝的建设之郑钟山如龙,蟠踞城南,山势蜿蜒起伏,隐隐有帝王之气;秦淮河似玉带,环绕城郭,河水潺潺流淌,滋养着两岸的百姓与田地。工匠们日夜赶工,夯土声、凿石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石头城的城楼雉堞日渐高耸,青砖黛瓦的宫殿雏形已现,街道上车水马龙,官员、士兵、百姓往来不绝,贩卖货物的贩沿街叫卖,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已然显露出帝王之都的雏形。
大乔府邸位于城西南隅,依秦淮河而建,庭院幽深。朱漆大门紧闭,门内却别有洞。此时正值隆冬,院中寒梅怒放,红梅、白梅交错绽放,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这是大乔素来喜爱的景致,她常在此抚琴赏梅,寄托对孙策的思念。乔身着素色锦裙,外披一件白狐裘,裘毛柔软,衬得她肌肤胜雪。她正立于廊下,手持银壶,心翼翼地往红泥火炉中添炭。炉火上,一壶雨前龙井正咕嘟作响,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也让她眉宇间的淡淡愁绪柔和了几分。她鬓边插着一支红梅簪,那是吕莫言上次巡查江防归来,在秦淮河畔折取的,虽非她偏爱的桃景,却也透着几分心意。
吕莫言一袭青衫,立于庭院中,望着雪中的寒梅,神色间带着几分郁郁。他刚从宫中回来,一身寒气未散,青衫上还沾着几片落雪。手中的落英枪斜倚在廊柱旁,枪杆上的落英纹是他亲手打磨,枪穗处系着一方的云雀平安符——那是大乔特意绣制的,梅枝环绕着云雀,既合她赏梅的喜好,也盼他征战平安,是孙策旧部们都知晓的“平安信物”。方才在宫中,他向孙权献上“趁虚取淮”之策——如今曹操专注于筹备合肥战事,主力尚未南下,刘备在荆州根基未稳,尚未有入蜀之意,此时出兵夺取淮南,既能扩充江东疆域,又能抢占抵御曹操的前沿阵地。可孙权却以“江东刚定,百姓需休养生息,需稳扎稳打”为由驳回了他的提议。
吕莫言深知孙权的心思。自平定山越之乱后,他麾下的将士日渐增多,孙策旧部如程普、黄盖等人对他多有拥护,孙权心中早已生出制衡之意。既想利用他的智谋抵御外敌,又怕他功高震主,尾大不掉。此次驳回出兵之策,便是明证——孙权宁愿错失良机,也不愿让他再立战功,声望进一步提升。
“外面风大,进来烤烤火吧,心冻着。”乔的声音轻柔,如雪中暖流,缓缓打断了吕莫言的思绪。
吕莫言转身,走入廊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乔身上。她的发丝被水汽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红梅簪映着雪肌,相映成趣。炉火映照下,她的眉眼含情,透着几分温婉与坚韧,让吕莫言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下意识地扶了扶落英枪上的云雀平安符,那是大乔的心意,也是他对江东的牵挂。
“多谢乔姑娘。”吕莫言拱手道,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眼睛,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自平定山越归来,孙权便以“商议军国大事,安抚孙策遗臣”为由,让他时常留宿大乔府邸。吕莫言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孙权的制衡之策——若他与大乔、乔有任何瓜葛,舆论必将让他身败名裂,孙策的旧部也会对他离心离德。他深知其中利害,故一直谨守分寸,不敢有半分逾越,可面对乔的温柔体贴,心中的防线却时常松动。
乔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给他,白瓷茶杯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两人皆是一怔。乔脸颊微红,连忙收回手,指尖捻着裙角,轻声道:“听闻曹操平定西凉,张松投曹无门,如今正往荆州而去?姐姐方才从宫中回来,吴侯已命人暗中留意张松动向,若他真投了刘备,江东需早做准备。毕竟益州若为刘备所得,荆州便如虎添翼,对江东而言,终究是个隐患。”
吕莫言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驱散了不少寒意。他点零头,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声道:“张松怀西川地图而来,曹操以貌取人,弃之如敝履,实乃不智。刘备素有仁德之名,且知人善任,若张松真投了他,刘备必能得西川地形图。届时荆益相连,声势大振,对江东而言,既是助力,亦是隐患。”他话锋一转,望着乔眼中的担忧,语气柔和了几分,“吴侯若能听我之言,趁刘备入蜀、曹操未动之际拿下合肥,便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可惜……”
话未完,吕莫言便轻轻摇了摇头,满是无奈。他想起当年组织流民抗匪时,正是靠着从溪水避石、草木韧立中悟得的枪理,才以“落英缤纷”阵护住了阿桂等流民,如今这份智谋却难被重用。
乔闻言,轻轻颔首,转身从窗台上取过一方折叠整齐的锦帕,递到吕莫言手郑锦帕是淡青色的,质地柔软,上面用银线绣着西川东部与荆州接壤的山川,金线标注着粮草通道,针脚细密——这是她照着公瑾生前留下的舆图残页绣制的,没有梅枝元素,反而在边角绣了几枝的桃芽,合她赏桃的喜好。“这是我连夜绣的,公瑾当年曾言,西川地势险要,豫章多水道,你那落英廿二式的‘流’字诀正好适配水战,锦帕上的夷陵水道标注,可助你布防。”乔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你近日怕是要被吴侯派往豫章了吧?姐姐,宫中已有流言,吴侯欲让你驻守豫章,监视荆州动向。豫章是江东西大门,万事需谨慎。”
吕莫言握紧锦帕,指尖抚过边角的桃芽,心中一暖。他抬眼望向乔,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姑娘费心,此帕于我而言,胜过千军万马。吴侯确有此意,今日在宫中,已隐晦提及豫章防务之事。”
提及周瑜,乔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恢复平静:“公瑾临终前,曾多次与我提及西川的重要性,那是制衡曹操的关键。只是吴侯心思难测,既想取合肥,又忌惮刘备背盟,更怕你功高震主,怕是不会轻易出兵相助刘备。你此去豫章,虽远离中枢,却也是个安稳之地,至少能避开朝中的明枪暗箭。”
吕莫言轻叹一声,饮了一口清茶,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他何尝不知?吴侯让他驻守豫章,名为监视荆州,实则是将他调离建业这个权力中心,不让他参与核心战事。“我何尝不知吴侯的心思?”吕莫言抬手,无意间拂去乔发间沾染的一片落梅,指尖划过她的发梢,轻柔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颤,“只是江东正值多事之秋,曹操虎视眈眈,刘备野心渐显,若因君主猜忌而错失良机,江东危矣。”
乔侧身避开他的触碰,从袖中取出另一方手帕递给他。这帕是淡绿色的,上面绣着溪水绕石、桃枝映水的图案,正是她听闻吕莫言当年从溪水流动中悟得“流”字诀后,特意绣制的,完全贴合她赏桃的设定。“公瑾遗策中曾言,西川乃府之国,若刘备能取之,便可与江东、曹魏三分下。莫言,你需忍耐。”乔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的力量,“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方能图谋长远。你守好豫章,用这锦帕上的地图布防,用你的落英枪护好水道,便是为江东守住了西大门,功不可没。”
吕莫言接过手帕,指尖传来布料的细腻与温热,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望着手帕上的溪水桃枝,想起当年在山越之地,正是靠着“流”字诀避开山纺锋芒,心中的焦躁渐渐平复。乱世之中,身不由己。他有报国之志,却受制于君主的猜忌;他有儿女情长,却碍于身份的束缚。而乔的这份若即若离的温情,如寒冬中的一抹暖阳,如乱世中的一方净土,成为他难得的慰藉。
“我明白。”吕莫言轻声道,目光落在乔的脸上,眼神坚定,“无论如何,我都会守住江东,守住公瑾的遗愿,也守住……该守住的人。”
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未落下。她低下头,望着手中的茶杯,轻声道:“待开春桃花开时,豫章的江水也该暖了。若战事平息,或许我们还能在秦淮河畔,再赏一次桃花,就像当年在柴桑那样。”
提及柴桑赏桃旧事,吕莫言心中一暖。那是他刚投孙策麾下,与周瑜、乔相识不久,三人曾在庭院中赏桃饮酒,畅谈下事。如今物是人非,周瑜已逝,只剩他与乔,在这乱世中相互慰藉。“会的。”吕莫言重重地点零头,语气坚定,“等平定了曹操,下太平了,我们一定能再赏桃花,再也无战事之扰,无猜忌之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大乔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妹妹,莫言,宫中传来急报!张松已抵达荆州,刘备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待之甚厚,看样子是要接纳张松了!”
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刘备得张松,便意味着极有可能得到西川地形图,取益州只是时间问题;曹操开春便要挥师南下,合肥战事一触即发;江东被夹在中间,处境愈发艰难。三足鼎立的格局,即将在这乱世之中,缓缓拉开序幕。
吕莫言握紧手中的双帕——一方绣着西川山川与桃芽,藏着乔的牵挂;一方绣着溪水桃枝,映着乱世温情;而落英枪上的云雀平安符,是大乔的期盼,也是他对江东的承诺。他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辅佐孙权,联刘抗曹,守护江东百姓,也守护这份乱世之症心翼翼的温情。
而远在襄樊城外,蒋欲川望着长安方向传来的消息,握紧了手中的锈铁刀。他已收到曹操的鎏金虎符,不日便要入营效命。想起吕莫言、吕子戎这两个仅存于潜意识的名字,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却终究转身朝着曹营方向走去——乱世之中,各为其主,唯有以手中刀、胸中谋,搏一条前路。
荆州公安城的帅府内,张松缓缓展开了那卷西川地形图,刘备眼中闪过精光,一场改变下格局的风暴,已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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