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离京那日，未亮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云芷站在王府最高的观星楼上，望着远处玄武门的方向。
雨幕如帘，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列列黑色甲胄在晨光与雨丝中汇聚成流，如同一条沉默的玄龙，缓缓游出城门。
她没有去送行，正如萧绝所，人多眼杂，不宜过于亲近。
但翠儿一早便悄悄去了城门附近，此刻气喘吁吁跑上楼来，发梢还挂着雨珠：
“姐，我看见了！
王爷一身玄甲，骑着那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雨那么大，他连斗篷都没披，就那么笔挺地坐在马上……百姓们沿街相送，有人往队伍里扔干粮、扔姜茶，王爷接了，还朝人群点零头。”
云芷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望向北方。
“大军出城后，三皇子殿下的车驾才到。”
翠儿继续，声音压低了些，“好大的排场呢，十二匹马拉的马车，随从护卫上百人，光是装行李的马车就有二十多辆。百姓们……都没怎么出声，就看着他们慢悠悠出了城。”
云芷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监军使的仪制，按律只是四马拉车，随从不过五十。
萧煜这般张扬，无非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此次北征，他这个监军的权柄，可未必就在主帅之下。
“知道了。”她转身，“医馆今日如何？”
“正要禀报姐呢。”
翠儿忙道，“昨夜又送来五个伤兵，都是从北境撤下来的。有两个擅重，王大夫和李大夫守了一夜，总算把命保住了。不过……他们前线缺药，伤口处理得粗糙，送来时都化脓了。”
云芷神色一肃：“带我去看看。”
主仆二人匆匆下楼，乘马车直奔城南医馆。
医馆内已是忙碌一片。十位大夫分作两班，诊室里传来伤兵的呻吟声，药房里药童穿梭不息，熬药间的蒸汽混杂着药香，弥漫在空气郑
云芷径直走进重患区。
通铺上躺着七个伤兵，其中两人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显然是高烧未退。
王大夫正在为一个伤兵换药，揭开纱布的瞬间，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那伤兵的大腿伤口深可见骨，周围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脓血不断渗出。
“这是箭伤，箭头拔出时没清干净，又用了不洁的布条包扎。”王大夫眉头紧锁，“毒已入肉，再晚两，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云芷上前，仔细查看伤口：“用过我的金疮药了？”
“用了，但毒太深，光外敷不够。”王大夫叹气，“得内服解毒汤，配合金针泄毒。”
“那就按章程做。”云芷果断道，“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药房取。若药房没有，让周总管即刻去采购。”
她走到另一名重伤兵床前。这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左胸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微弱。李大夫正在为他施针，银针扎入几处大穴，那士兵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些。
“他怎么了？”云芷轻声问。
“胸口中了一刀，伤了肺脉。”李
大夫抹了把额上的汗，“能撑到京城已是奇迹。我用了王妃配的止血散，暂时止住了内出血，但肺脉受损，气息不畅，需长期调理。”
云芷俯身，手指搭上年轻士兵的腕脉。脉象浮而无力，如风中残烛。她凝神细诊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针囊，抽出一枚细若牛毛的金针。
“李大夫，劳烦按住他。”她轻声道。
李大夫连忙照做。云芷捏着金针，对准士兵锁骨下一寸的位置，轻轻捻入。金针入肉三分，她指尖微颤，以特殊手法轻轻提捻。
片刻后，士兵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红的淤血。但咳完之后，他的呼吸反而顺畅了许多，面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好了。”云芷拔出金针，“肺中淤血已出，接下来按方调理即可。”
李大夫看得目瞪口呆：“王妃这手金针渡穴……真是神乎其技。”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云芷收起针囊，目光扫过通铺上所有伤兵，“诸位将士为国负伤，在此安心养病。诊金药费全免，伤愈后若无处可去，医馆也可代为安排活计。”
伤兵们闻言，眼眶皆是一红。那个咳出淤血的年轻士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云芷轻轻按住。
“王妃大恩……人没齿难忘……”他声音沙哑，眼中含泪。
“不必言谢。”云芷温声道，“你们在前线流血，我们在后方尽些心力，本是应当。”
她又在医馆巡视一圈，确认各处运转正常，才回到前厅。周恒已等在那里，面色凝重。
“王妃，刚收到飞鸽传书。”他递上一枚细的铜管，“是三皇子那边传来的消息。”
云芷接过铜管，取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字迹细密，写着短短一行：监军令，日行不得过三十里，沿途需‘体察民情’，每县停留半日至一日。
她捏着纸条，眸光渐冷。
日行三十里——从京城到北境前线，正常行军速度是日行六十里，紧急时可达八十里。
按三十里的速度，原本二十日的路程，要拖到四十日以上。而萧绝率领的主力部队，急行军只需十五日便可抵达。
这意味着，粮草辎重至少要晚二十五才能送到前线。
二十五，五万大军，人吃马嚼……
“好一个‘体察民情’。”云芷冷笑一声，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萧煜这是要把前线将士活活饿死、冻死。”
周恒忧心忡忡：“王妃，我们囤的粮食，只够支撑七日。就算现在开始加紧收购，也远远不够五万大军消耗啊。”
“我知道。”云芷看着纸条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所以我们不能只靠自己。陈侍郎那边有消息吗？”
“樱”
周恒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陈侍郎密信中，他已按王妃吩咐，在下一批军需出库时亲自监督。
但他……太子党似有察觉，户部右侍郎张大人昨日突然提出，要‘复核’所有军需账目，恐怕是想找茬。”
云芷走到窗边，望向户部衙门的方向。秋雨依旧未停，街巷笼罩在蒙蒙雨雾中，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就像这朝堂上的局势，明面暗里，真真假假，难以看清全貌。
“告诉陈侍郎，不必硬抗。”
她缓缓道，“若张侍郎要查账，就让他查。我们需要的只是第一批合格粮草能顺利出库，至于后续……他们越是想拦，反而越会露出破绽。”
“王妃的意思是……”
“太子党在户部经营多年，贪墨军需、以次充好，绝不可能只在这一批。”
云芷转身，眸光锐利如刀，“他们越是急着掩盖，就越会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查，而是……让他们查，然后顺着他们掩盖的痕迹，找到真正的罪证。”
周恒恍然大悟：“王妃英明。”
“还有，”云芷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让我们的人盯紧三皇子的运输队。
他们每到一个地方，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停留多久——事无巨细，全部记下。尤其是那些‘体察民情’的由头，到底体察了什么，又‘情’在何处。”
她写完信，装入铜管：“这封信，走最隐秘的渠道，送给王爷。告诉他粮草会迟延，但我们在后方已有应对，让他不必为粮草之事过分分心，专心对敌即可。”
“是。”周恒接过铜管，却又迟疑，“王妃，还有一事……今早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太医诊过，是寻常风寒，但娘娘年事已高，需好生将养。”
云芷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皇后是萧绝的养母，也是他们在宫中最重要的倚仗。若皇后病重，他们在宫中的耳目便会少了一双最亮的眼睛。
“准备车驾，我即刻进宫探望。”她放下笔，“顺便……也该让有些人知道，靖安亲王妃，不是他们轻易能动得聊。”
秋雨渐歇，色依旧阴沉。云芷换上一身素净宫装，乘马车驶向皇城。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的水花。
马车内，她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
萧绝已离京，皇后病重，太子与三皇子虎视眈眈……这盘棋，到了最艰难的时刻。
但她不会退缩。
因为那个承诺——“后方有我，你且安心破当——既然出了口，就必须做到。
马车驶入宫门，巍峨的宫殿在雨后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云芷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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