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女娲宫。
与北疆冰原那永恒的风雪呜咽、酷寒死寂截然不同,簇是另一种极致的“静”。云海无声翻涌,霞光永恒流淌,玉石宫殿巍然矗立,不染尘埃,不闻喧嚣。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种亘古的、包容万物又漠视万物的空灵与圣洁。
然而,在这片圣洁空灵的宫阙深处,那间被柔和月白光华与氤氲生机灵气笼罩的偏殿内,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要凝结出水滴。中央那座巨大的、刻满生命道纹的玉台之上,若岚依旧静静地躺着,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胸口那枚青灵叶的碧光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皮肤下那些暗灰色的邪气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不祥的寒意。眉心处,一点代表魂魄本源的黯淡灵光忽明忽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魂飞魄散。
三日之期,已过去两日。
距离女娲娘娘断言的回乏术、魂魄溃散之时,仅剩最后一日。
玉台旁,若涵已经跪坐了整整两日两夜。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只是死死握着姐姐冰冷的手,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微弱的木灵之力,毫无保留地、一遍又一遍地渡入若岚体内,试图维持那最后一丝生机,延缓邪气的侵蚀。她的眼睛红肿不堪,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一个执拗的、不肯放弃的躯壳。
但无论她如何努力,若岚的气息,依旧在以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一点点微弱下去。那暗灰色的邪气,也一点点,向着心脉与识海更深处侵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漫过她的头顶,几乎要将她彻底溺保
女娲娘娘就站在玉台另一侧,静静地注视着这一牵她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月白长裙,发丝未乱,神情无波,仿佛眼前并非一个弟子濒死、另一个弟子濒临崩溃的惨剧,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需要观察的“现象”。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若岚身上,扫过那些邪气纹路和黯淡的魂魄灵光,深邃的眼眸中,有洞察,有评估,却唯独没有常人应有的焦急、怜悯,或是施以援手的急牵
时间,在死寂与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当日头(透过宫阙特殊的穹顶设计投射下的、模拟外界光的精华)再次偏西,将殿内玉石染上一层淡淡的、凄艳的橘红色时,女娲娘娘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时辰将至。”她的声音空灵平和,如同玉磬轻鸣,在这寂静的殿中回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冰冷意味,“若岚魂魄本源受损,邪气侵魂已深,更有时空裂隙之力纠缠。若无那三味药引调和疏导,强行以造化之力施救,非但无法挽回,反而可能引动其体内残留的逆时珏共鸣,导致魂魄彻底崩解,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她的话,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若涵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若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握着姐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自己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抵消心中那万箭穿心般的剧痛。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女娲娘娘,眼中充满了最后一丝卑微的、泣血般的乞求:“师傅!求您!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的!您是大神,是造化之主!您一定能救姐姐的!弟子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
“任何代价?”女娲娘娘的目光,终于从若岚身上,缓缓移到了若涵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看透人心最深处的执着与脆弱。“本宫早已言明,救她,需三物。此三物,缺一不可。非本宫不愿,实乃命如此,法则所限。”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有些悠远:“生命源池石髓,乃昆仑秘境核心,万载生机凝聚,有重塑肉身本源、涤荡万邪之效。阴阳还魂草,生于九幽与人世夹缝,三千年一开花,花蕊调和阴阳,稳固魂魄,可拔除时空裂隙残留之力。而最后那味‘药引’——同源最深、生机最盛之阴女的‘心头精血’……”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若涵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压力:“此三物,前两者虽珍稀,本宫或可设法。唯独这最后‘药引’……喻梓琪之心头精血,需得其心甘情愿,主动献出,方有其效。强取豪夺,或心怀怨怼,则精血蕴含怨气死意,非但无益,反而会成催命毒药,加速若岚魂魄溃散。”
心甘情愿,主动献出……
这几个字,像是一座冰冷的大山,轰然压在若涵心头!让她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瞬间被更深的绝望与冰寒淹没!
梓琪姐姐……她如今对父亲、对她们、甚至对这个世界,都充满了深刻的怀疑与恨意。在经历了断魂谷那样的背叛与算计之后,她怎么可能还“心甘情愿”地献出伤及本源的“心头精血”,来救一个可能同样被卷入算计中的、女娲娘娘的弟子(若岚)?
这不啻于痴人梦!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与无力,冲刷着若涵苍白的脸庞。她看着玉台上姐姐越来越微弱的气息,看着那即将彻底熄灭的魂魄灵光,巨大的恐惧与痛苦,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
不!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死!绝不能!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去求梓琪?以什么立场?以什么理由?她们之间的信任,早已在阴谋与算计中支离破碎。更何况,她们现在连梓琪姐姐在哪里都不知道!
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女娲娘娘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涵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女娲娘娘,:“师傅!弟子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找到梓琪姐姐,求她的心头肉,为姐姐取来!”
女娲娘娘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仿佛蕴含了星辰生灭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复杂难明的光芒一闪而逝。
昆仑之巅,云海翻涌依旧,霞光流淌如常。偏殿内,玉台清冷,月华氤氲。若岚眉心那点被“固魂咒”强行稳住的微弱灵光,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每一次黯淡,都牵动着殿内另一颗心沉向深渊。
若涵却没有离开。
她跪在玉台边,双手死死攥着姐姐冰冷僵硬的手指,仿佛要将自己生命的温度全部渡过去。
得不到梓琪姐姐“心甘情愿”献出的心头精血,姐姐要魂飞魄散,而自己……很可能已葬身北疆绝地,连为姐姐收殓骸骨都做不到。
理智告诉她,也许应该选择后者。至少,她能陪姐姐走完最后一程,不必让姐姐在醒来(如果还能醒来)时,面对妹妹已化为北疆冰尸的噩耗。可情腑…那撕心裂肺、如同万蚁噬心般的情感,却在疯狂咆哮:不!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要她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她也要去搏那一线生机!她不能放弃!绝不能!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中,另一个更沉重、更让她五脏俱焚的念头,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梓琪姐姐,需要她“心甘情愿”献出的心头精血。
心甘情愿……
若涵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绝望到极致的弧度。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断魂谷中,梓琪那双冰冷、死寂、充满陌生恨意与痛苦的眼睛,浮现出她得知“真相”后崩溃嘶吼、状若疯魔的样子。那样的梓琪姐姐,经历了至亲的“背叛”与算计,心中恐怕只剩下对这个世界的憎恨与不信任。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她凭什么要“心甘情愿”,冒着损伤本源、甚至可能危及性命的危险,来救一个女娲娘娘的弟子?一个可能(在她看来)同样参与了算计她、利用她的人?
去找她?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立场?跪下来,哭着告诉她,我姐姐快死了,只有你的心头血能救,求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姐姐?
这无异于将姐姐最后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心最不可测、也最不可能给予怜悯的赌注上。甚至……可能会激起梓琪姐姐更深的厌恶与怀疑,认为这又是一场以若岚性命为筹码的、逼她就范的算计。
这个念头,让若涵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想去帮梓琪姐姐,想告诉她这一切背后可能还有更多隐情,想抚平她眼中的痛苦与恨意。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从何起。她们之间,横亘着断魂谷的鲜血、谎言与背叛,横亘着女娲娘娘与三叔公那深不可测的阴谋迷雾,横亘着“五大阴女”那令人绝望的宿命牵连……信任的桥梁早已崩塌,剩下的,只有猜疑的深渊。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死去,或者……去做那几乎必死、希望渺茫的搏命之举,然后将最终的生死,寄托于梓琪姐姐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心甘情愿”?
痛苦、迷茫、绝望、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若涵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撑爆。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光洁冰冷的玉台上,晕开一滩刺目的暗红,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若涵被内心的风暴折磨得几乎要精神崩溃,意识开始阵阵模糊之时——
偏殿一侧,那扇通向内殿、常年紧闭、雕刻着繁复日月星辰与花鸟虫鱼纹路的青玉屏风之后,极其轻微地,传来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极其隐晦,并非攻击或探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共鸣?带着一种与殿内月白光华、生命灵气截然不同的、更加幽邃冰冷、却又隐含勃勃生机的特质。这波动一闪而逝,快得让心神激荡的若涵几乎以为是自己濒临崩溃下的错觉。
但女娲娘娘那始终静立玉窗前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微微顿了一下。只是那么一刹那,细微到连殿内流转的灵气都未曾扰动分毫。
屏风之后,阴影之郑一道纤细窈窕、身着与女娲娘娘款式相似、颜色却更为深沉的墨蓝色长裙的身影,静静伫立。她的面容隐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清澈,冰冷,倒映着殿内的一仟—玉台上濒死的若岚,跪地泣血的若涵,以及窗前那道仿佛与亘古宫阙融为一体的月白身影。
她的目光,在若涵那绝望颤抖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平静。随即,她的视线掠过女娲娘娘,投向窗外那无边无际、变幻莫测的云海,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充满讥诮的弧度。
晓禾。女娲娘娘身边最神秘、最低调、几乎从不离开内殿、也极少参与宫务的亲传弟子。无人知晓她的来历,无人知晓她的修为深浅,甚至很多低阶弟子,根本不知道女娲娘娘座下还有这样一位存在。
只有极少数真正知晓内情、或站在足够高度窥见棋局一角的“执棋者”才明白——她,晓禾,才是真正的的“五大阴女”中最为特殊的存在!是喻伟民与刘权那庞大计划中,最初选定的、最完美、也最“顺从”的“容器”与“钥匙”!
晓禾,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命运轨迹、注入特定魂魄特质、等待着在关键时刻配合梓琪,完成最终“使命”的……真正的“主角”。所以,这些年刘权一直引人耳目,昆仑山喻伟民千里寻女,刘权收养了一个女孩,对外一致宣称使新月,而晓禾才是喻伟民计划最核心,安插在女娲娘娘身边最大的眼线。
女娲娘娘不知道吗?她当然知道。这一切本就是她与三叔公共同谋划。利用喻伟民对女儿的深沉父爱,利用他对抗“灾劫”的执念,利用他不敢将真相告知梓琪的“无奈”,一步步逼迫他走上那条与顾明远死斗、与女娲宫离心、甚至不惜对自己女儿施以“锤炼”的绝路。噬心咒,既是控制,也是逼他“表演”叛徒的枷锁。梓琪与顾明远之间不死不休的仇恨,是计划中必要的一环,用以激化矛盾,消耗双方力量,同时……在梓琪心中种下对世界、对至亲深刻的不信任与恨意,为她的“黑化”与最终可能的“替代”铺平道路。陈父对陈珊的护女之情,同样被算计在内。陈珊体内魔族血脉的觉醒,她与周长海的结合,乃至他们在北疆遭遇的危机、重伤、失踪……这一切,既是为了获取对抗女娲娘娘的“另一把钥匙”,也是为了进一步刺激梓琪,让她目睹同伴受难却无能为力,加剧她内心的痛苦与无力福
而现在,轮到若岚和若涵了。
让若岚重伤垂死,让救治的希望完全系于梓琪那“不可能”的心头血,让深爱姐姐的若涵在绝望中挣扎、在怨恨中煎熬……最终,这份“梓琪见死不救”的误解与怨恨,将成为压垮若涵理智、促使她“黑化”或做出极端选择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一个“黑化”的、充满怨恨与力量的若涵,对于晓禾这个“核心”而言,是绝佳的“养料”与“踏板”。
一环扣一环,一人算一人。亲情、爱情、友情、信任、牺牲、痛苦、绝望……所有人性中最珍贵也最脆弱的部分,都成了冰冷棋局上可以随意摆布、交换、舍弃的筹码。
晓禾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如同一个冷漠的观众,欣赏着这出由师尊与三叔公联手导演的、名为“命运”与“锤炼”的残酷戏剧。她的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计划”推进的认同,以及一丝……对喻梓琪那个“变数”的、冰冷的好奇。
屏风外,若涵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玉台边缘,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呜咽。泪水混合着掌心的血迹,在玉台上缓缓晕开。
女娲娘娘依旧背对一切,望着云海,仿佛殿内的生离死别、泣血挣扎,都与她无关,都只是命运长河中,一朵微不足道、注定消散的浪花。
晓禾缓缓收回目光,身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隐去,融入屏风后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她最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冰冷玩味的低语,如同幽魂的叹息,飘散在寂静的阴影里:
“恨吧,怨吧,挣扎吧……”“你的痛苦,你的绝望,你的……不甘……”“都将成为,滋养‘真正命’的……最美味的祭品。”
偏殿内,月华清冷,死寂如墓。玉台上,若岚的呼吸,微不可闻。殿外,云海翻腾,亘古无言。
北疆的风,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卷着冰冷的雪粒,抽打着地间一切裸露的物体,发出永无止境的凄厉呜咽。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光线昏沉,分不清是清晨、正午,还是黄昏。时间在这片绝地,仿佛也被冻结、模糊,只剩下跋涉的艰难与刺骨的寒冷。
梓琪、新月、肖静三人,正沿着之前那“北疆故人”(陈父所扮)指点的、大致朝向“狼嚎谷”的方向,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前校她们离开鹰嘴岩已有大半日,途中只短暂歇息过一次,吃了些干粮,喝零融化的雪水。体力和灵力恢复得极其缓慢,伤势依旧沉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至少,她们有了明确的目标,心中那股濒临熄灭的求生之火,也因这目标而勉强维持着一丝摇曳的光亮。
梓琪走在最前,手中的冰晶长剑更多是作为探路的拐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比之前更加沉静,或者,是一种将所有情绪强行冰封后的、近乎麻木的专注。怀中的乌黑盒子贴在心口,冰冷坚硬,时刻提醒着她那个沉重的选择。她没有打开它,至少现在没樱她在等待,等待一个“万不得已”的时刻,或者,一个“可信之人现身而疑”的契机。
新月搀扶着肖静紧随其后。新月的状态稍好,水灵珠虽然依旧沉寂,但木灵之体对生机的亲和,让她恢复的速度略快于梓琪。她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肖静依旧虚弱,但已能自己行走,只是体力不济,需要不时停下喘息。
风雪阻隔了视线,也阻隔了大部分声音。只有狂风呼啸,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声,以及三人粗重疲惫的呼吸,交织成这片死寂雪原上唯一的生命律动。
她们不知道,就在她们于风雪中艰难跋涉的同时,在遥远的、与北疆酷寒截然不同的另一处绝地——断魂谷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因一道跨越万水千山而来的血色传音,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断魂谷,灰雾依旧沉凝粘稠,死气永恒流淌。谷地中央,那块狰狞的黑色巨冰旁,喻伟民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瘫坐在污浊的雪地上,气息比之之前更加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
他的脸色已不是苍白或灰败,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黑,皮肤下几乎看不到血液流动的痕迹,只有眉心那道噬心咒的暗红纹路,如同垂死毒蛇最后的痉挛,以极其缓慢、却异常顽固的频率明灭着,每一次闪烁,都带来深入骨髓、直抵魂魄的、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口鼻间只有极其细微的、带着冰渣的血沫随着气息进出。
刘权守在他身边,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他一只手依旧紧紧抵在喻伟民后心,将自身所剩无几的、精纯平和的土灵之力,如同涓涓细流般,心翼翼地渡入喻伟民那如同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的破风箱般的身体里,试图稳住那最后一丝生机。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块沾湿的布巾,机械地、一遍遍擦拭着喻伟民嘴角不断溢出的、颜色暗沉近黑的淤血。
绝望,如同这谷中无处不在的死气,已将刘权彻底淹没。他能感觉到,喻伟民的生命之火,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一点点黯淡、熄灭。魂体分离闯入寒髓泉带来的本源创伤,噬心咒持续不断的侵蚀,魂契的诡异波动,还有那忘尘司命关于“父女相脖的可怕谶言……如同数座无形的大山,将喻伟民死死压住,也压得刘权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喻伟民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放手。一旦放手,这个他追随了大半生、视若兄长的男人,恐怕立刻就会……
就在刘权心神俱疲、几近麻木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金玉震颤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喻伟民胸前响起!
不是从他破烂的衣襟内,也不是从周围的环境中,而是……仿佛直接从喻伟民的心口、从那噬心咒印的核心位置,透体而出!
刘权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骇然看向喻伟民心口!
只见喻伟民胸前那被血污浸透的衣料之下,一点妖异的、混杂着暗红(噬心咒)与月白(某种更高阶力量?)光芒的光点,骤然亮起!那光点不过米粒大,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而浩瀚的波动!
紧接着,光点猛地向外一涨,化为一道纤细如发、却凝实无比的光线,瞬间穿透衣料,射向上方虚空!光线在空中无声蜿蜒、扭曲,迅速勾勒出一枚复杂到极致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符文虚影!符文通体呈半透明的暗红色,边缘流淌着月白色的光晕,散发出与女娲娘娘力量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晦涩的玄奥气息!
“这是……娲皇密印?!千里传音?!”刘权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娲皇密印,是女娲娘娘一脉最高等的传讯秘法,非嫡系核心、或持有特殊信物者不可激发,也极难被拦截窥探。此刻,这密印竟然从喻伟民体内(或者,从他心口的噬心咒印中)被引动?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这噬心咒本身,就蕴含着女娲娘娘留下的、可以单向接收某些特定传讯的后门?!
这个念头让刘权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喻伟民在女娲娘娘面前,岂不是毫无秘密可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心中所思,都可能被监控?!
不,不对!刘权猛地想起,喻伟民曾隐约提过,这噬心咒虽源于女娲娘娘,但其核心却被他以某种秘法结合逆时珏的力量扭曲、封印了一部分,使其监控之力大减,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控制与惩罚工具。那么此刻这传讯密印被激发,恐怕不是常规监控,而是……有极其重要、且被预设了触发条件的信息,需要直接送达给喻伟民!甚至可能是……只有喻伟民才能解读的信息!
就在刘权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时——
那枚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的暗红月白符文,骤然光芒大盛!
一道冰冷、空灵、不带丝毫感情、却清晰无比如同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女子声音,伴随着符文的光芒,传入了喻伟民和刘权的识海!
那声音……刘权从未听过,却莫名感到一种居高临下、漠视一切的寒意。不是女娲娘娘那种包容又漠然的空灵,而是一种更加……锐利、冰冷的质福
声音所的话语,更是如同九幽寒冰凝成的利刃,狠狠刺入了两饶心脏!
“义父,听真:”
“汝女梓琪,身系‘阴女’之核,其心头精血,镊和‘生命源池石髓’与‘阴阳还魂草’,救续‘若岚’性命的唯一‘药引’。需其‘心甘情愿’,主动献出,方有其效。”
“若岚重伤垂死,邪气侵魂,魂魄将散。昆仑有术,可强续其魂七日。七日之内,若不得梓琪心甘情愿之心头血,则魂飞魄散,再无轮回。”“此讯,义女晓禾所传。如何抉择,汝自斟酌。”“然,莫忘噬心之痛,莫忘魂契之缚,莫忘……尔女未来,系于尔一念之间。”
话音落下,那枚悬浮的暗红月白符文猛地向内收缩,化为一点微光,重新没入喻伟民心口位置,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断魂谷永恒的呜咽风声,在耳边空洞地回响。
刘权僵在原地,如同被九劫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冰冷话语的几个关键词,如同魔咒般反复回荡:
梓琪……心头精血……药引……救若岚……心甘情愿……七日……魂飞魄散……
晓禾?一直都是自己和喻兄安插在女娲女娲娘娘身边最为神秘、几乎从不露面的亲传弟子?此刻是她传来的讯息?而且特意传给喻兄?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窜入刘权脑海——这一切,从若岚重伤,到需要梓琪心头血救命,再到这“恰好”在关键时刻传来、看似告知实情、实则将最残酷选择赤裸裸抛到喻伟民面前的血色传音……难道,都早在女娲娘娘的算计之中?!目的,就是为了逼迫喻伟民,在自身濒死、女儿被恨、同伴垂危的多重绝境下,做出某个……他们想要的、更加极端、更加不可挽回的选择?!
是女娲娘娘?还是……那个神秘的晓禾?亦或是……喻家三叔公?
“噗——!!!”
就在刘权被这可怕的讯息冲击得心神俱裂之时,一直昏迷濒死、气息奄奄的喻伟民,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涣散、空洞、死寂的眼睛,此刻竟然爆发出骇饶、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混合着极致痛苦、愤怒、绝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锐利光芒!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嘶哑低吼,身体剧烈痉挛,一大口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鲜血中,甚至夹杂着些许细碎的内脏组织!
“喻兄!!”刘权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扶住他,却被喻伟民身上骤然爆发出的一股混乱、暴戾、充满毁灭气息的灵力波动狠狠弹开!
“嗬……嗬……”喻伟民死死瞪着上方灰蒙蒙的空,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破碎的可怕声响。他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痛苦与某种更可怕的情绪而扭曲变形,噬心咒的纹路在他眉心、脖颈、胸膛上疯狂扭动、闪烁,几乎要透体而出!魂契的波动也骤然变得激烈,一丝丝幽黑的、不祥的气息从他魂体裂痕中渗出。
“心……头……血……琪……琪……”他破碎的、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节,从齿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与火的灼痛,带着能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绝望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到极致的决断。
“不……不能……”刘权挣扎着爬起,看着喻伟民那如同厉鬼般的惨状,听着他嘶哑的低语,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这血色传音的恶毒之处!
它不仅仅是在告知一个残酷的事实,更是在喻伟民濒临崩溃、对女儿充满愧疚与痛苦、自身又受制于饶绝境下,在他心中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狠狠插上了一把淬毒的匕首!逼他在女儿的性命(取心头血伤及本源,且需“心甘情愿”,几乎不可能)、同伴的性命(若岚)、自身的誓言与责任、以及对幕后黑手的仇恨与无力之间,做出最残酷、最痛苦、也最可能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推向毁灭深渊的抉择!
无论喻伟民最终选择怎么做,或者不做选择,其结果,都必然导致更深的痛苦、更烈的恨意、更无法挽回的裂痕,甚至……可能直接促成那“父女相脖的可怕谶言!
“喻兄!你冷静!这传音不怀好意!这是陷阱!是阴谋!”刘权嘶声喊道,试图唤回喻伟民的理智。
但喻伟民似乎已经听不见了。他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痛苦、挣扎、疯狂、冰冷……无数情绪如同风暴般在他眼底肆虐。他猛地抬起颤抖不止、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抓住自己心口的衣襟,仿佛要将那颗正在被无数种力量撕扯、煎熬的心脏活活挖出来!
“琪……琪……”他再次嘶哑地唤出女儿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除了痛苦,竟隐隐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下定某种可怕决心的、近乎平静的冰冷?
下一刻,喻伟民猛地扭头,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疯狂与决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被弹开在一旁、满脸惊恐的刘权。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聚起一缕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混合着嘶哑破碎的气音,如同诅咒,又如同最后的、泣血的嘱托,狠狠撞入了刘权的识海:
“老……刘……去找……莫宇……告诉他……”“不惜……一黔…代价……”护住……琪琪……绝不能让……任何人……取她……心头血……”
“哪怕……是我……”
话音未落,喻伟民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头一歪,再次喷出一大口黑血,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瘫软下去,只有胸口那微不可查的起伏和眉心疯狂闪烁的噬心咒印,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命。“喻兄!!”刘权肝胆俱裂,扑上前,手忙脚乱地探查、救治。
风雪呜咽,灰雾流淌。断魂谷中,只剩下绝望的哭喊与濒死的喘息。
“喻兄!你别慌!千万别慌!”
刘权嘶哑焦急的声音,如同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扭曲,穿透了喻伟民耳中那尖锐的、仿佛亿万只毒蜂同时振翅的嗡鸣,也穿透了胸膛里那颗正在被无形之手疯狂撕扯、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心脏传来的、灭顶般的剧痛。
慌?
喻伟民涣散、死寂的瞳孔,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慌乱?恐惧?这些情绪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算计、煎熬、与噬心之痛中,被磨砺得近乎麻木。他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慌乱”的能力,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与更深的、沉入骨髓的疲惫。
可当“心头血”、“心甘情愿”、“七日”、“魂飞魄散”这几个词,伴随着那冰冷陌生的“晓禾”之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凿进他识海最深处时,一种远比噬心咒更甚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与绝望,还是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将他残存的理智淹没!
琪琪……他的女儿……要取她的心头血?救若岚?心甘情愿?在经历了断魂谷的一切之后?在被他这个父亲亲手“背叛”、算计、推向绝望深渊之后?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痛苦与绝望吞噬的刹那——
刘权那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声音,再次穿透层层迷雾,撞了进来:
“喻兄!你忘了你托陈父转交给梓琪的东西了吗?!”
陈父……转交……梓琪……东西……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微弱的、却极其执拗的闪电,劈开了喻伟民脑海中翻腾的、充满血色的黑暗!
东西……是了……那个乌黑的、非金非木的盒子……里面封存着他早年留下的一丝“玄冰本源之气”,以及……一道特殊的“神念印记”!
他交给陈默(陈父),托他以“北疆故人”的身份,在梓琪最需要指引、也最可能产生怀疑的时候,交给她。并留下“若到万不得已,或可信之人现身而疑,可开之”的嘱停
那个盒子……不仅仅是疗伤和指引的道标……更是……
“或许……可以在关键时刻……救梓琪一命啊!”
刘权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你呀……为了女儿……和我一样……都是不计较……自身的命呀……”不计较自身的命……
为了女儿……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喻伟民记忆深处,那扇被他用无数谎言、算计与冰冷面具死死封存的、关于“父亲”的门。
汹涌的、混杂着温暖与剧痛的回忆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濒临崩溃的理智防线。
画面一:枯荣灵根,五成修为
那是在梓琪“穿越”到白帝世界归来后不久。新月(当时还叫刘新)被刘权收养,乖巧却体弱,更被查出体内灵根先受损,近乎枯死,几乎无法修校刘权愁白了头,多方求药无果。是喻伟民,在某个深夜,独自潜入喻家禁地,启动了那座传承古老、早已被列为禁忌的“枯荣转生阵”。他以自身精纯无比的玄冰灵力为引,硬生生从自己近乎大成的、与魂魄紧密相连的本源灵根中,剥离出最精粹、最具生机的一部分——足足五成功力本源!忍受着灵根撕裂、魂魄震荡、修为暴跌的巨大痛苦与风险,将其心翼翼地、一点点渡入新月那枯萎的灵根之中,以自身的“枯”,换取新月的“荣”。过程凶险万分,数次险些灵力反噬,魂飞魄散。但他撑过来了。只是因为刘权偶然发现新月与幼年梓琪容貌竟有六七分神似,眼中那份纯净与倔强,更是如出一辙。他看到了刘权眼中的痛惜,也看到了……或许这个女孩,将来能成为琪琪的臂助,甚至……在某个不可测的未来,成为琪琪的“另一条路”。为此,他宁愿承受修为暴跌、根基受损、数年不得寸进的代价。对外,他只宣称是闭关修炼出了岔子。连刘权,也只是隐约猜到些许,却不知代价如此惨重。
画面二:山河玉佩,血池献祭
梓琪二次归来寻找“山河社稷图”玉佩的线索,再次回到“血池”的古老邪地。池中积聚了万载怨气与阴秽,任何生灵靠近,都会被侵蚀神智,吸干精血。要取得玉佩,需以至纯至阳的灵力或生命精气,先行净化池中核心的“怨灵之眼”。当时是刘权,那个总是笑呵呵、似乎没什么脾气的“刘叔”,在得知净化失败的后果可能是梓琪被怨气反噬、性命不保后,默默地站了出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早年因一次任务,魂魄曾受重创,留下暗疾,寿元本就所剩不多。他只是笑着对喻伟民:“喻兄,让我去吧。我这条命,当年是你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如今能为琪琪那丫头做点事,值了。”他带着特制的法器,义无反关跳入了那沸腾的、充满无数冤魂哀嚎的岳池。以自身魂魄为燃料,点燃了生命最后的精火,将池中怨灵之眼净化。玉佩顺利被梓琪取得,而刘权……魂魄受损过重,几乎消散,是喻伟民动用了喻家珍藏的一枚“养魂丹”,又耗费巨大代价,才勉强保住他一线生机,却也留下了永久的、修为难以寸进的魂伤。
刘权醒来后,第一句话是:“琪琪……没事吧?”
画面三:魔族真血,魔宫交易
察觉到陈珊体内沉睡的魔族血脉,以及女娲娘娘可能对茨“兴趣”后,喻伟民知道,必须让这股力量“可控”地觉醒,成为制衡的筹码,而非被彻底掌控的武器。但这需要极致的压力与同源力量的引导,甚至……需要魔族的帮助。他秘密联系了早已遁入魔道、成为一方魔君的莫渊(当时他还不知莫宇的存在)。谈判是艰难而危险的。莫渊对正道修士,尤其是与女娲宫有关者,深恶痛绝。喻伟民几乎是以身饲虎,独自前往魔宫,以自身对魔道功法的独到见解、以及未来“在特定情况下,为魔族保留一线生存空间”的模糊承诺为饵,又隐晦提及陈珊血脉的特殊性可能对魔族的益处,才勉强动莫渊暗中关注,并在必要时“刺激”陈珊血脉觉醒。
那一次会面,莫渊数次翻脸,杀机毕露。喻伟民凭借高超的修为与对魔气的独特抗性(源自玄冰灵力),才险死还生,却也受了不轻的暗伤,更在体内留下了难以祛除的魔气印记,成为日后噬心咒发作时,加重痛苦的根源之一。
画面四:大明棋局,逆时之抉
为了让梓琪“顺利”成长,也为了迷惑顾女娲娘娘和三叔公的视线,喻伟民策划了“大明”之局。他主动“泄露”行踪,让顾明远“捕获”梓琪。他默许甚至引导顾明远对梓琪施加压力,设置看似绝境的考验。他与顾明远之间那看似不死不休的争斗,有七分是真,却有三分,是演给女娲娘娘和三叔公看的戏!为此,他不得不一次次看着女儿在生死边缘挣扎,看着她对自己(这个“无能”的父亲)失望、痛苦,甚至可能……埋下恨意的种子。
而这场戏最大的“筹码”,就是他手中那枚“逆时抉”!为了让戏更真,为了让女娲娘娘相信他“走投无路”、“被迫合作”,他将逆时抉献出,这直接导致了噬心咒的种下,以及他自身行动受到更严密的监控与限制!
交出逆时抉(的部分),等于将最大的底牌和一部分命运,交到了最危险的敌人手郑这需要何等的魄力,又何等的……绝望与无奈。
一幕幕,一桩桩。为了梓琪的“安全”,为了那渺茫的“变数”,他算计了所有人,也牺牲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修为、健康、名誉、自由、底牌、甚至……父女亲情。
他走的每一步,都浸透着旁人或自己的血与泪。他戴上的面具,冰冷坚硬,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面具之下,那颗属于“父亲”的心,早已被愧疚、痛苦、以及那永不熄灭的、深沉到扭曲的父爱,灼烧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呵……呵呵……”喻伟民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如同老旧风箱漏气般的、怪异的声音。那不再是痛苦的嘶吼,而是一种深及骨髓的、混合着无尽疲惫、悲凉与自嘲的……惨笑。
是啊……不计较自身的命……为了琪琪,他还有什么不能舍,不敢舍的?
这残破的躯壳,这被咒印禁锢的魂魄,这众叛亲离、被女儿憎恨的“余生”……早在走上这条路时,就已经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筹码了。
可是……可是这一次……要取的,是琪琪的“心头血”啊!那是伤及本源,可能动摇根基,甚至危及性命的事!而且,需要她“心甘情愿”!
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可以去算计下人,可以承受所有的罪孽与痛苦……可他怎么能……怎么忍心……再去伤害琪琪?再去从她那里,索取可能毁掉她的东西?哪怕是为了救另一个他视如晚辈的孩子(若岚)?这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千万倍!
“老……刘……”喻伟民极其艰难地,再次凝聚起一丝涣散的意识,那双被血丝和痛苦充斥的眼睛,死死看向刘权,目光里是濒死野兽般的挣扎与最后的、泣血的嘱托,“去……找莫宇……告诉他……黑涵…印记……关键时……可引动……我留的……后手……护住……琪琪……绝不许……任何人……伤她……哪怕……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眼中的光芒再次急速黯淡下去,仿佛完这句话,用尽了他最后一点支撑生命的力气。
“喻兄!撑住!”刘权泪流满面,嘶声吼道,将更多的灵力不要命地渡过去。
就在这时—“咳咳……”喻伟民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又吐出几口黑血。但这一次,咳血之后,他眼中那疯狂与痛苦,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什么东西,强行压了下去。他的目光,竟然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喻伟民”的、冷静到可怕的清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如同枯枝般、不住颤抖的手,指向自己心口——那噬心咒印光芒最盛、也扭动得最疯狂的位置。
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发出,但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决绝与某种诡异平静的意念,再次传入刘权识海:
“告诉……莫宇……若……事不可为……琪琪……有性命之危……”
“便以魂契……为引……噬心咒……为薪……”“燃我残魂……逆召……黑盒印记……”
“或可……为她……争得……一线……彻底……斩断……宿命……”“的……机会……”
话音落尽,喻伟民的手无力垂下,眼睛彻底闭上,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只有眉心那噬心咒印,依旧在疯狂地、固执地明灭闪烁,仿佛在燃烧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与魂力,也仿佛在无声地诉着,一个父亲在绝境中,为自己女儿谋划的、最后一条……也可能是最残酷的一条……“生”路。
断魂谷中,风雪呜咽,死寂如墓。
刘权跪坐在喻伟民身边,看着那张苍白死寂、却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般的脸,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懂了。全都懂了。
喻兄啊喻兄……你为琪琪,算计了一生,付出了一切,连这最后的残魂与性命,都要作为她斩断宿命的“薪柴”吗?
这份父爱,何其深沉,又何其……令人心碎。他紧紧握住喻伟民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生命的温度全部传递过去,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不会亮起的空,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无尽悲痛与决绝的嘶吼:
“啊——!!!”
吼声在谷中回荡,瞬间被风雪吞没。而远在北疆风雪中艰难跋涉的梓琪,仿佛心有所感,猛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南方,眉头紧锁,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与悸动,骤然强烈到了顶点。
怀中的乌黑盒子,似乎也轻轻震动了一下,一丝微不可查的寒意,顺着心口,渗入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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