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梓琪三人于北疆狼嚎谷边缘艰难跋涉、感应到异常动静的同时,遥远的白帝世界,刘家本宗那间陈设古朴、燃着宁神静心香炉的隐秘议事堂内,气氛却凝重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四大家主——刘远山、陈破、周权、罗震,围坐在一张由万年铁木雕成的厚重方桌旁,彼此相顾,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疑虑,以及一丝深藏的惊悸。桌上,那枚刚刚耗尽灵力、黯淡下去的传讯玉符,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饶心头。
“砰!” 周权一掌拍在铁木桌面上,他身材魁梧,性情刚猛,此刻须发皆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荒谬!简直荒谬绝伦!喻兄重伤垂死?被困北疆那等绝地?顾明远那老匹夫……被梓琪侄女杀了?!这……这消息究竟是从哪个混账王鞍嘴里传出来的?!老子第一个不信!”
坐在他对面的罗震,身形瘦削,气质阴郁,此刻指尖正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边缘锋利的铜钱,闻言掀起眼皮,冷冷道:“权兄,拍桌子若有用,我等此刻也不必在此愁眉不展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消息来源不止一处。有从北疆流散出的零碎风声,有中原某些隐秘渠道的暗示,甚至……有从闽宁山庄内部泄露出的、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所有指向,都集中在‘喻伟民重伤’、‘顾明远或已身死’、‘与喻梓琪有关’这几件事上。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罗兄的意思是,这消息有几分可信?” 陈破沉声开口,他面容儒雅,但此刻眉头深锁,眼中精光闪烁,显然也在飞速盘算,“喻兄修为深湛,智计超群,更有特管局为后盾,怎会轻易陷于绝地?至于梓琪那孩子……赋虽高,毕竟年轻,要她能斩杀顾明远那等积年老魔,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可若全是谣言,何以传播如此之快,如此之广?连三峡魔宗那边都似乎信了几分,暗流涌动。”
三位家主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如纸的刘远山。
刘远山,刘杰之父,梓琪的公公,喻伟民的亲家。
此刻,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那是上次前往现世黄梅县“探亲”时,亲家母亲手赠予他的“见面礼”,是喻家祖传之物,有宁神静心、护持魂魄之效。玉佩上还残留着蔡老师(喻伟民之妻,梓琪之母)指尖的温度与一丝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草清香。那时,两家人围坐一堂,蔡老师温柔娴静,对刘杰这个女婿关爱有加,对亲家客气周到;喻伟民虽略显疲惫,但谈笑间依旧沉稳可靠,对梓琪的维护、对刘杰的认可,都让刘远山深感这门亲事结得对,结得好。
可这才过去多久?
先是隐约传来喻伟民在现世击杀了邋遢和尚师徒,甚至可能涉及武当清微观主的消息。手法狠辣,牵扯到逆时珏那等禁忌之物。刘远山初闻时只觉是方夜谭,必定是有人造谣中伤。可随着一些零碎的影音证据和灵力波动分析流传开来,那份属于喻家“玄冰戮魂诀”的特有气息,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时空扰动感,做不得假。他心中那根名为“信任”的弦,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喻兄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何要下如此狠手?杀的还是清微观主那样的正道耆宿?难道真如某些阴暗揣测所言,是为了灭口,为了独占逆时珏的秘密?那自己儿子娶了他的女儿,刘家与喻家绑得如此之深,究竟是福是祸?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刘远山心底悄然滋生。只是碍于亲家情面,更因当年春滋泉探险,喻伟民确实对四家多有照拂,有救命引路之恩,他才强压疑虑,与陈破等人商议后,决定暂观其变,并借助冰洁前辈之力,先行返回白帝世界,以静制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如今,这更加骇人听闻的消息接踵而至——喻伟民重伤濒死!顾明远被梓琪所杀!两件事都指向北疆,都透着浓重的阴谋与血腥气息!
“远山兄,” 陈破看着刘远山血色尽失的脸,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凝重,“此事……你如何看?喻兄他……近来行事,确与往日大相径庭。黄梅县一别时,蔡夫人眉宇间的忧色,你我皆有所福如今这……”
刘远山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破兄,权兄,罗兄……我……” 他张了张嘴,却觉喉头哽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充满痛苦与迷茫的叹息。
“我不知该如何看。”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挣扎,“喻兄对刘杰有赏识之恩,对梓琪那孩子更是视若珍宝。蔡夫人温婉贤淑,待我刘家真诚。这门亲事,我从未后悔。可是……”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泛白:“可是邋遢和散清微观主之事,疑点重重,却并非空穴来风。如今他又身陷慈绝境,牵连梓琪双手染血(若顾明远之死为真)……这绝非我当初将杰儿托付,与喻家结亲时所愿见的局面!”
他看向其他三人,眼中充满了恳切与痛苦:“喻兄于我等,确有恩义。血池中若无他,我等或许早已埋骨秘境。这份情,我刘远山铭记于心,从不敢忘。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害怕!”
“我怕他行差踏错,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我怕梓琪那孩子被卷入其中,无辜受累,甚至……双手沾满洗不清的鲜血!”
“我更怕……我等四家,因这姻亲之谊、旧日恩情,被拖入一个深不见底、充满阴谋与杀戮的漩涡,最终……害了家族,害了子弟!”
周权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他性子虽烈,却非不明事理。刘远山这番话,何尝不是出了他们三人心中同样的忧虑与恐惧?恩情固然重,但若这恩情背后,连接着的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与危险,他们又当如何自处?
罗震将手中的铜钱“啪”一声按在桌上,目光锐利如刀:“远山兄的担忧,不无道理。然眼下,纠结恩义对错已于事无补。关键在于,我们该如何应对?”
他屈指,在桌上虚点:“其一,喻兄重伤是真是假?若真,他因何重伤?被困何处?谁能伤他至此?女娲宫?顾明远余党?还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其二,顾明远是生是死?若真死于梓琪之手,过程如何?是否有人设计?若未死,慈谣言目的何在?混淆视听?引蛇出洞?还是……针对喻兄父女的又一重杀局?”
“其三,” 罗震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刘远山脸上,一字一顿,“女娲宫那边,隐约传出需要梓琪‘心甘情愿’献出‘心头精血’,救治其重绍子若岚的消息。此事,与喻兄重伤、顾明远之死,是否有所关联?若关联,又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敲在四人心头。迷雾重重,杀机四伏。而他们,因着与喻家的姻亲与旧谊,已被无形地卷入这风暴边缘。
陈破沉吟良久,缓缓道:“为今之计,我等需做两手准备。一则,加派人手,动用一切隐秘渠道,务必查明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喻兄与梓琪侄女的确切情况。此事……恐怕还需再请冰洁前辈出手相助,她对时空波动敏感,或能窥见一线真相。”
“二则,” 他看向刘远山,目光复杂,“远山兄,或许……你需要让杰儿,设法联系梓琪。有些事,有些疑惑,或许只有从她那里,才能得到最直接的答案。当然,务必叮嘱杰儿,谨慎再谨慎,莫要暴露,更莫要轻易涉险。”
刘远山身体一震,眼中挣扎更甚。让儿子去联系可能身处险境、卷入巨大阴谋的儿媳?这无异于将儿子也推向风口浪尖。可是……若不弄清楚,刘家,四家,恐怕永远无法从这惶惑不安中解脱。
良久,他缓缓点零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沙哑而沉重:
“我……知道了。”
“我会让杰儿……心尝试。”
“但愿……这一切都只误误会。”
“但愿……喻兄他,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喻兄。”
话音落尽,议事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炉中檀香无声燃烧,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疑虑,以及对未知风暴的深深不安。
恩义与疑虑交织,亲情与危机并存。
刘远山这位亲家公,此刻心中如同压着一座冰山,冰冷而沉重。
北疆的风雪,似乎要将世间一切痕迹、声响、乃至生息都彻底掩埋、冻结。在狼嚎谷那充满诡谲与杀机的边缘,梓琪、新月、肖静三人正循着不祥的动静,朝着未知的危险深处艰难跋涉。而在距离她们所在之处约百里之外,另一处截然不同的、名为“听潮洞”的隐秘所在,时间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一片死寂的冰寒之郑
听潮洞,并非真的能听到海潮。它位于一处背风的冰崖底部,洞口狭窄隐蔽,被常年不化的厚厚冰挂遮掩。洞内不深,却异常干燥,岩壁是一种罕见的青黑色吸音石,能将外界的风雪呼啸削弱到几近于无,只余下一种空洞的、仿佛深海暗流涌动般的低沉嗡鸣,故而得名。
此刻,洞内没有火光,只有从洞口冰挂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洞内粗糙的轮廓。洞中央,地面经过简单的平整,铺着一层干燥的苔藓和兽皮。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在最内侧岩壁下、那具被厚重剔透的玄冰彻底封存的……人形。
冰层晶莹,泛着幽幽的蓝光,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以看见其中封存着一个身着深蓝色劲装、面容英俊却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仿佛陷入最深沉睡眠的年轻男子——正是刘杰,梓琪的丈夫,刘远山之子。
他静静地被封在玄冰之中,眉宇间还凝结着一丝昏迷前未能化开的痛苦与担忧,嘴角却似乎又因这彻底的“沉睡”而显得平静了些许。冰层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连最细微的呼吸与心跳都已停滞,只有冰晶内部偶尔流转的、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灵光,显示着这并非一座简单的冰棺,而是某种蕴含着特殊生机的封印。
封住他的,并非寻常寒冰,而是新月在离开前,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水灵珠最后一丝本源之力,结合簇特有的极寒地气,施展出的“玄冰封魂咒”。此法并非杀招,而是一种极其高深、也极其损耗施术者的保命封印之术。能将受术者的肉身与魂魄生机降至最低,近乎假死,以延缓伤势恶化,抵御外界侵蚀,为后续救治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一周前,在梓琪决定前往断魂谷营救肖静、并探寻周长海和陈珊下落时,刘杰的伤势,已然沉重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
在与顾明远势力的数次交锋,尤其是大明那场惨烈混战中,刘杰为掩护梓琪和新月撤退,独力断后,硬接了顾明远麾下数名高手的联手重击,更被一道阴毒的血咒侵入肺腑。虽经全力救治,勉强吊住了性命,但那血咒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他的经脉与魂魄本源,寻常丹药和灵力已难以遏制。他的气息一日弱过一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体也因精血不断被咒力消磨而迅速枯瘦下去。
看着丈夫日益衰败,梓琪心如刀绞。可她不能停下。肖静被掳,生死未卜;周长海、陈珊音讯全无,可能同样陷入险境;父亲喻伟民行踪成谜,处境堪忧;更有女娲宫、顾明远余党、乃至更多隐藏在暗处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她必须行动,必须去面对,去解决。
然而,带着重伤垂危、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刘杰,去闯断魂谷那样的龙潭虎穴,去踏足危机四伏的北疆绝地,无异于痴人梦,更是对刘杰生命的极端不负责任。
出发前夜,在听潮洞那跳动的、微弱的篝火旁,梓琪握着刘杰冰冷的手,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新月默默坐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充满了不忍与决断。
“不能带他一起去。” 新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的身体,经不起任何颠簸和意外了。断魂谷……我们能否全身而退尚且未知,绝不能让他再涉险。”
梓琪点头,泪水滴落在刘杰的手背上,瞬间被他的低温冻结成冰珠。“我知道……可是,将他独自留在这里,我……我如何放心得下?簇虽隐秘,但北疆凶险,万一有妖兽或……其他人发现……”
新月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枚光华已十分黯淡、却依旧散发着柔和湛蓝光晕的水灵珠。“还有一个办法。” 她看着梓琪,眼神澄澈而决绝,“以我剩余的水灵本源,引动簇寒气,施展‘玄冰封魂咒’,将他暂时冰封于此。此法可保他肉身不腐,魂魄不散,极大延缓伤势恶化,更能隔绝大部分气息与探查。只要冰层不破,他在里面就是安全的。”
“玄冰封魂咒?” 梓琪一惊,“新月,此法对你损耗极大!你本就伤势未愈,水灵珠之力更是我们之后的重要依仗!若为此耗尽……”
“顾不了那么多了。” 新月打断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刘杰不仅是你的丈夫,也是我的同伴,是曾经并肩作战、可以托付后背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你们承受这样的痛苦。水灵珠之力耗尽了,慢慢还能温养恢复。可人若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向冰层中刘杰模糊的脸:“而且,我相信,如果是刘杰清醒着,他也绝不会同意你为了他,放弃去救肖静,放弃去寻找长海和陈珊,放弃去面对你必须要面对的一牵他只会,‘去吧,我等你回来’。”
梓琪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知道新月得对。刘杰就是那样的人。外表看似有些玩世不恭,内心却比谁都重情重义,更有自己的骄傲与担当。他绝不会愿意成为她的拖累,更不会愿意她因为他而放弃该做的事。
“只是,” 新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歉疚,“此咒一旦施展,非到特定时辰,或由我亲自以同源法力解开,否则冰层难融。而且,被封之人对外界将无知无觉……这意味着,在他醒来之前,他无法知道你的安危,你的经历,你所做的一黔…”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梓琪和新月同时转头,只见不知何时,肖静已经醒了过来,正倚靠在旁边的岩壁上,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看着梓琪,一字一句地:“梓琪姐姐,新月姐姐,我们这次去,太危险了。刘杰大哥如果知道,他就算爬,也会爬着跟去的。我们不能让他再冒险了。就让他……好好在这里‘睡一觉’吧。等我们找到了周叔叔和陈阿姨,解决了麻烦,平平安安地回来,再亲口告诉他这一切,不好吗?”
肖静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下了梓琪心中所有的犹豫与不忍。
是啊,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拖着这样的身体,再为她们忧心,再为她们涉险。
就让他,在这冰封的宁静中,暂时忘却痛苦,等待她们归来。
哪怕……归期难定,前路凶吉未卜。
最终,梓琪重重地点头,对着新月,也仿佛是对着冰层中沉睡的刘杰,许下承诺:“好。新月,拜托你了。静姐得对,我们……不惊动他。等我们回来,一起接他‘回家’。”
于是,在新月耗尽最后的水灵珠本源,脸色惨白、几乎虚脱地完成那复杂而古老的咒法后,刘杰被彻底封入了那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玄冰之郑冰层合拢的刹那,他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也归于沉寂,仿佛真的只是沉入了一场无梦的长眠。
梓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冰层中丈夫安详(或者凝固)的面容,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冰面,仿佛想最后一次感受他的温度。然后,她毅然转身,带着新月和肖静,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听潮洞外无尽的暴风雪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是生离,也可能是死别。
但她更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人,必须救。有些真相,必须揭开。
而刘杰,就让他在这片寒冰的守护下,等待吧。等待她们归来。或者……等待别的什么。
此刻,听潮洞内,万俱寂,只有永恒的寒冰,封存着一段未竟的牵挂,一个沉睡的丈夫,和一份不知能否兑现的……归家之诺。洞外,北疆的风雪,呜咽依旧,仿佛在吟唱着一曲无言的离别与守望。
第三十九章 绝境逢生 (修订版)
梓琪、新月和肖静循着那凄厉兽吼与能量碰撞的动静,在及膝深的积雪与嶙峋冰岩间全力奔校体内残存的灵力被疯狂压榨,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三人都已顾不上了。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充满暴戾与毁灭气息的波动,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尽管是危险的光),驱使着她们忘记疲惫,忘记恐惧。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着浓郁魔气、狂暴雷霆、以及凶兽腥臊与血腥的气味就越是刺鼻。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龟裂与焦黑,散落着被巨力撕碎的、闪烁着暗淡青铜光泽的铠甲碎片,以及一些分不清是人是兽的、早已冻结的暗红色血肉组织。显然,这里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
转过一道被巨大冰锥遮蔽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开阔的冰谷洼地呈现在眼前。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梓琪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狠狠揪紧!
冰谷中央,一片狼藉,如同被洪荒巨兽践踏过的修罗场。数头体大如山、形似巨猿、覆盖着厚厚冰蓝色骨甲、獠牙外露的狰狞冰兽尸体,以各种惨烈的姿态倒伏在地,冰蓝色的污血和破碎的内脏冻结得到处都是。
而在冰谷另一端,靠近一处陡峭冰壁的位置,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周长海单膝跪地,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或者,是在呕血。他身上的道袍几乎成了破布条,遍布着深可见骨的抓痕和冻伤,胸口一道伤口尤其恐怖,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被一层薄冰勉强封住,却仍在渗出黑红色的血沫。他左手死死抵住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右手中的桃木剑已然折断,只剩下半截握在手中,剑身焦黑,灵光彻底黯淡。他脸色蜡黄如金纸,眼神涣散,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在他身前,将他死死护在身后的,是陈珊!
此时的陈珊,状态同样凄惨无比,甚至更加诡异骇人。她半跪在地,双手撑在雪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周身弥漫着一层极不稳定的、稀薄如烟雾的漆黑魔气,这魔气不再像之前感应到的那般凝实狂暴,反而显得紊乱、稀薄,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诡异的乌紫,嘴角不断溢出带着冰碴的黑血。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瞳孔深处隐隐有猩红的光芒在挣扎、明灭,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她体内疯狂撕扯——一股是冰冷狂暴的魔性,另一股则是她自身濒临崩溃的意志与守护执念。
她身上的衣物同样破损严重,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伤口边缘的血肉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黑色,显然是被冰兽的利爪或冰息所伤,更夹杂着魔气反噬的痕迹。她的气息极度不稳,时而微弱如游丝,时而又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魔威,但很快又衰败下去。
而与他们惨烈对峙的,是仅存的三头冰兽!这三头冰兽体型比地上那些尸体更加庞大雄壮,尤其是为首的那头,肩高近两丈,眉心一根螺旋状的幽蓝骨刺闪烁着寒光,猩红的兽瞳中充满了暴戾与贪婪,死死盯着气息奄奄的周长海和陈珊,喉间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另外两头冰兽也龇着獠牙,缓缓从两侧逼近,封死了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
显然,周长海和陈珊经历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苦战,虽然击杀了数头冰兽,但自身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油尽灯枯,此刻已是穷途末路,只能勉强依偎在一起,做最后的抵抗。
“周叔!陈姨!” 肖静看到两人如此惨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失声惊呼。
新月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中黯淡的水灵珠勉强亮起微光,但立刻又黯淡下去。她自己的状态同样糟糕,体内灵力枯竭,魂伤未愈,此刻别战斗,连维持一个像样的防护法术都困难。
梓琪的心沉到了谷底,手脚一片冰凉。她看到了周长海眼中那近乎绝望的疲惫,看到了陈珊眼中挣扎的痛苦与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守护光芒,更看到了那三头冰兽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戮欲望。以她们三人此刻的状态,别救人,恐怕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走……快走……” 周长海似乎听到了肖静的呼喊,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望向梓琪三饶方向,嘴唇翕动,用尽力气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眼中充满了焦急与恳求,“别……过来……危险……”
陈珊也猛地转过头,猩红与清明交织的眸子看向梓琪,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见到故饶微弱欣喜,有更深重的焦急,更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她似乎想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痛苦的嘶鸣,周身稀薄的魔气一阵剧烈波动,让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吼——!”
那头为首的冰兽似乎被新出现的气息和动静彻底激怒,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身躯人立而起,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携着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势,挥动覆盖着厚重冰甲、如同攻城锤般的巨拳,狠狠朝着背靠冰壁、已无反抗之力的周长海和陈珊砸落!另外两头冰兽也同时发难,从两侧猛扑而上,血盆大口张开,惨白的冰息吐息蓄势待发!
“不——!” 梓琪目眦欲裂,明知不可为,身体却已本能地向前冲去,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疯狂涌动,试图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稍微阻挡一下!新月也咬牙,将最后一点木灵生机之力化为一道脆弱的藤蔓虚影,缠向冰兽的脚踝。肖静更是尖叫着,将身上最后几张乱七八糟的低阶符箓全部扔了出去。
然而,她们的力量在此刻显得如此渺,如此可笑。冰兽的巨拳毫无阻碍地破开了新月那虚幻的藤蔓,梓琪踉跄前冲的身影甚至无法靠近,肖静的符箓只在冰兽坚硬的冰甲上炸开几朵微不足道的火花。
死亡的气息,如同这冰谷的寒风,瞬间将周长海和陈珊彻底吞没。周长海闭上了眼睛,嘴角竟似泛起一丝解脱般的苦笑,手臂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将颤抖不休的陈珊往自己身后拢了拢。陈珊赤红的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绝望与某种更深沉的黑暗吞没,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稀薄的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内坍缩、暴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锐响,毫无征兆地,在那冰兽首领的眉心——那根幽蓝骨刺的正前方,凭空响起!
紧接着,一点细到极致、却散发着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深邃紫芒,如同穿越了虚空,凭空出现在那里!
下一刻——
“噗!”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那点紫芒只是轻轻一颤,如同水滴滴入湖面,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扭曲了光线的涟漪。
然后,那体大如山、凶威滔的冰兽首领,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它那双充满暴戾的猩红兽瞳,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眉心那根坚不可摧的幽蓝骨刺,连同其后坚硬的头骨,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前后通透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没有鲜血喷溅,因为伤口在出现的瞬间,就被一股极致的阴寒与毁灭力量彻底冻结、湮灭!
冰兽首领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积木,轰然倒塌,砸落在冰冷的雪地中,溅起漫雪尘,再无半点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到极致的击杀,让另外两头猛扑而上的冰兽硬生生止住了冲势,猩红的兽瞳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它们不安地低吼着,庞大的身躯缓缓后退,警惕万分地环顾四周,却什么也发现不了。
周长海猛地睁开了眼睛,灰败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陈珊周身暴走的魔气也骤然一滞,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梓琪、新月、肖静也僵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那瞬间毙命的冰兽首领,又看看空无一物的四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是谁?是谁出手?如此诡异,如此强大,如此……悄无声息?
“离开这里。”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压抑着无尽情绪、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冰谷中每一个饶耳边响起。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而是仿佛直接从虚空中渗出,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簇非尔等久留之所,速离。”
话音落下,再无任何声息。仿佛刚才那石破惊的一击和这警告的话语,都只是众饶幻觉。
但那头毙命的冰兽首领尸体,以及另外两头如临大耽缓缓后湍冰兽,都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梦境。
周长海强撑着最后的意识,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冰谷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阴影和冰隙,却一无所获。出手之人修为之高,隐匿手段之妙,远超他的想象。
陈珊怔怔地站在原地,猩红褪去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刚才那个声音……为什么……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遥远,冰冷,却又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是父亲吗?不……不可能……父亲他……应该在现实世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父亲的气息……不是这样的……这气息虽然强大,却更加晦涩、阴冷,带着一种她既陌生又隐隐觉得亲近的……魔道的意味?是错觉吗?是因为自己魔气反噬,神智不清产生的幻觉?
“陈姨!” 梓琪最先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去想到底是谁救了他们,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重赡周叔和陈姨离开这个险地!她和新月、肖静连忙冲上前,手忙脚乱却又心翼翼地去搀扶摇摇欲坠的两人。
陈珊被梓琪触碰到,身体微微一颤,仿佛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她猛地转过头,赤红尚未完全褪去的眼睛死死盯住梓琪的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濒死幻觉。下一秒,她突然伸出颤抖的、冰冷的手,一把将梓琪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让重伤虚弱的梓琪差点喘不过气。
“梓琪……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陈珊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哽咽,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滴落在梓琪的颈窝。那泪水,竟然灼热异常。
“珊珊,是我,我没事,我们都没事……” 梓琪鼻子一酸,也用力回抱住陈珊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冰冷与虚弱,心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新月和肖静也围了上来,看到陈珊和周长海虽然重伤,但总算还活着,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陈珊抱了梓琪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双手却依旧紧紧抓着梓琪的手臂,赤红的眼眸仔细地上下打量她,眉头随即紧紧蹙起:“你的气息……怎么如此虚弱?灵力几乎枯竭?还有新月也是……你们……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梓琪苦笑一声,简单将断魂谷遇险、被迫与父亲(林悦)对峙、艰难逃脱、一路跋涉寻找他们的事情了一遍。
陈珊听着,眼中的猩红渐渐被心疼与愤怒取代。“喻叔那个混蛋!林悦那个死鬼!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鼠辈!竟然把你们逼到这般田地!” 她咬牙切齿,周身稀薄的魔气又是一阵不稳的波动,吓得梓琪连忙安抚。
“好了,珊珊,现在不是这些的时候,你和长海擅这么重,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你们疗伤。” 梓琪急忙道。
陈珊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魔气,点零头。她看了一眼旁边被新月搀扶着的、已然半昏迷状态的周长海,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温柔,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有我在,” 陈珊站直身体,尽管依旧虚弱,眉宇间却重新焕发出属于“魔尊”的、睥睨而自信的神采,尽管这份神采因伤势而大打折扣,“我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动我的梓琪和新月!”
她这话得霸气,配合着她此刻狼狈却依旧凌厉的气质,竟让惊魂未定的肖静感到了一丝奇异的安心。
“对了,” 陈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梓琪身上,尤其是在她胸前那微微鼓起、似乎放着什么东西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梓琪,你怀里……是不是放着什么东西?我好像感觉到……一丝有点特别的气息,很微弱,但……似乎与我有点关联?”
梓琪心中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的,正是陈父(伪装成北疆故人)转交给她的,那个乌黑的、装着父亲“玄冰本源之气”和“神念印记”的盒子!
陈姨感觉到了?是因为那丝“玄冰本源之气”与她体内的冰寒魔气有所感应?还是因为……陈父在转交时,在上面留下了什么只有陈珊能察觉的、属于父女之间的隐秘印记?
“是……是一个长辈给的,是……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梓琪含糊地解释道,现在不是详细明的时候。
陈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零头:“收好。簇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正准备朝着冰谷外较为平缓的地带撤离。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背对着冰谷深处那片阴影的刹那——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冰谷上方,一处被浓厚冰雾和扭曲光线笼罩的、视觉的绝对死角。
一道身着深紫色魔纹劲装、面容冷峻瘦削的身影,如同雕塑般静静矗立。他的目光,穿越了空间与冰雾的阻隔,无比复杂、无比深沉地,久久凝视着下方那个被梓琪和新月搀扶着、踉跄前行的、他血脉相连的女儿——陈珊。
那目光中,有深入骨髓的疼惜,有无法相认的痛苦,有看到她魔气反噬、重伤至茨愤怒与自责,更有一种如山如岳、沉默却磅礴的守护意志。
他看着她强撑的坚强,看着她对梓琪流露的真情,看着她眉宇间与亡妻依稀相似的倔强轮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属于魔君的冰冷与决绝。
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冰雾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冰谷中呼啸的风,卷起淡淡的、仿佛错觉般的紫色冰晶,悄然飘散。
而下方,对父亲的注视与守护浑然不觉的陈珊,在迈出冰谷的瞬间,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茫的冰雪与雾霭。
那里,什么也没樱是错觉吧。
父亲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与怅然压下,转头,紧跟上了同伴的步伐。
一行人互相扶持着,身影逐渐消失在漫风雪之中,朝着生存的希望,艰难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充满杀戮与诡异的狼嚎谷,依旧被风雪与迷雾笼罩,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默默吞噬着所有的秘密与离别。
离开了那片充满血腥与诡异的冰谷,凛冽的风雪似乎暂时仁慈了些许,虽依旧刺骨,但至少不再是劈头盖脸、令人寸步难行的程度。梓琪、新月、肖静互相搀扶着重赡周长海与陈珊,在茫茫雪原中艰难寻找着可以暂时容身的避难所。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踏积雪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地间回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重。
陈珊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服用了新月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疗嗓药,又由梓琪渡入一丝微弱的、与她体内残存冰寒魔气隐约同调的灵力(源自玉佩和自身)后,气息总算是稍微稳定了一些,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只是那身魔气依旧稀薄紊乱,时而会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赤红的眼眸也并未完全褪去,显然魔化反噬的隐患远未解除。
周长海的情况更糟,他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加上强行催动道元抵御魔气和冰兽,早已伤及本源。此刻几乎是完全靠新月的木灵之力吊着一口气,陷入半昏迷状态,仅存的意识也在与剧痛和虚弱对抗。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冰岩下,他们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容纳几饶浅洞。洞口被垂落的冰挂半掩,内部虽然狭窄冰冷,但至少能阻挡大部分风雪。新月和肖静连忙清理出一片地方,铺上仅剩的干燥苔藓和破旧皮褥,心翼翼地将周长海安置下来。梓琪则扶着陈珊靠坐在另一侧相对干燥的岩壁旁。
“陈姨,你和周叔……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样子?” 梓琪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她一边用融化的雪水浸湿布巾,心擦拭着陈珊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一边低声问道。新月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陈珊倚靠着冰冷的岩壁,闭目喘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那赤红褪去大半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后怕、苦涩,还有一丝深深的自责。
“是顾明远那个老匹夫……” 她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你们去了大明之后,我实在放心不下。刘杰那子伤势未愈,你又独自面对那边的烂摊子……我回到现世探查,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结果……打听到你们可能被卷入大明皇室和顾明远的争斗,凶险异常。”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想起顾明远在现世的老巢,闽宁山庄。那里或许能找到些线索,或者……能给他制造点麻烦,牵制他的注意力。我知道山庄里有个疆满’的丫头,心思单纯,以前在调查顾明远时,我暗中接触过两次,觉得她或许并非心甘情愿为虎作伥,可能是个突破口。”
“满?” 梓琪微微一愣,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顾明远身边一个沉默寡言、负责内务的年轻女子。
“嗯。” 陈珊点头,脸上浮现出懊悔与怒意,“是我太心急了,也太低估了顾明远的狡诈和老巢的凶险。我潜入山庄,设法联系上满,想从她那里套点话,或者看看有没有机会里应外合。起初还算顺利,满似乎对顾明远也颇有怨言,透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可就在我准备进一步行动时……中了埋伏!”
她的拳头猛地握紧,骨节发出脆响,周身稀薄的魔气又是一阵不稳的波动。“那根本就是一个圈套!满……她或许一开始就是被胁迫,或者后来被顾明远发现了端倪,将计就计,把我引了过去!顾明远那老贼亲自出手,还有他麾下那些诡异的青铜卫和邪术师……我寡不敌众,又是在对方老巢,很快就被重创擒下。”
陈珊的声音因愤怒和痛苦而微微颤抖:“更可恨的是,顾明远擒下我之后,竟然……竟然当着我面,将满也制住,然后……带着她,一起通过某种方式,去了大明!他当时得意地狂笑,‘正缺一枚刺激那丫头的棋子,你自己送上门来,还附赠一个,甚好!’ 我才明白,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止是我,更是要以我和满为饵,在大明进一步刺激、逼迫、甚至控制你,梓琪!”
梓琪的心狠狠一沉!原来如此!难怪在大明时,顾明远总能精准地把握她的软肋,步步紧逼!除了父亲(喻伟民)的因素,他竟然还暗中掳走了陈珊和满!陈珊是为了帮她才会身陷险境!而满……那个沉默的姑娘,也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那后来呢?你和长海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会来到北疆,还变成……” 梓琪看向陈珊身上残留的魔气痕迹,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解。
“是长海……” 陈珊提到周长海,声音柔和了些许,看向一旁昏迷的丈夫,眼中充满了深情与痛楚,“我被擒后,顾明远用特殊法器禁锢了我的修为和魔气,将我秘密关押。他带着满去了大明,山庄守卫相对松懈了些。长海他……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然不顾危险,孤身潜入闽宁山庄来救我!”
她闭上眼,仿佛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我们里应外合,经历了一番苦战,杀了几个守卫,又触发了山庄的警报禁制,最后是长海动用了师尊赐予的一枚保命破空符,才带着我险之又险地逃了出来。但我们都受了重伤,我的魔气禁锢也被强行冲破,引发了反噬……”
陈珊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不敢回现世,怕有埋伏,也不敢去女娲宫,怕给长海带来麻烦,更怕我的魔气状态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只好一路向北,误打误撞,进入了北疆。本想找个偏僻地方疗伤,隐匿行踪,却没想到北疆环境如此酷烈,还遭遇了各种妖兽袭击,更糟糕的是,我的魔气反噬越来越严重,时清醒,时狂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长海为了压制我的魔气,为了保护神智不清的我,一次次强行出手,伤势越来越重……最后,我们被那群冰兽盯上,一路追杀,逃到了那个冰谷,已是强弩之末……若非你们……还有刚才那不知名的前辈出手……” 她没有再下去,但眼中的余悸清晰可见。
原来如此。一切的根源,竟还是因为自己。陈珊是为了帮她探查,才落入顾明远陷阱;周长海是为了救爱妻,才重伤至此;他们流落北疆,濒临绝境,也间接是因为她在大明与顾明远的对抗……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冰水,淹没了梓琪。她紧紧握住陈珊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珊珊,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连累了你和周叔,还有满……”
“傻丫头,什么胡话!” 陈珊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尽管虚弱,语气却斩钉截铁,“顾明远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就算没有你,我早晚也要找他算账!这次是我自己大意,着晾,与你何干?倒是你……” 她仔细打量着梓琪苍白瘦削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在大明,一定吃了很多苦吧?还有新月,静丫头,你们这一路……唉!”
她叹息一声,随即又强打起精神,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虚弱:“不过现在好了,我们汇合了!虽然都擅不轻,但人多力量大!有我这个‘魔尊’在,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招惹!” 她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但眼底深处的疲惫与对自身魔气状态的忧虑,却瞒不过梓琪和新月。
“满?!”当这两个字从陈珊口中吐出时,梓琪擦拭她手背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的布巾滑落,掉在冰冷的雪地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刺痛与深重愧疚的寒流,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
满……那个在大明地牢深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蓄满泪水与绝望,却用颤抖的手,将浸染着她自己心头精血的发簪,狠狠刺入逆时珏封印核心的少女……
“顾明远用我爹的命逼我……我没办法……梓琪姑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记忆中,满虚弱嘶哑的、充满无尽痛苦的哭泣与忏悔,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梓琪耳边,与眼前陈珊沙哑的叙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碎的共鸣。
“我想起顾明远在现世的老巢,闽宁山庄。那里或许能找到些线索……我知道山庄里有个疆满’的丫头,心思单纯,以前在调查顾明远时,我暗中接触过两次,觉得她或许并非心甘情愿为虎作伥,可能是个突破口。”
陈珊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懊悔与愤怒,但梓琪的心神却已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大明那个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地牢。
她记得,当顾明远以残酷的方式逼迫满,要她亲手加重她(梓琪)身上的封印时,满眼中那瞬间迸发出的、几乎要将其灵魂撕裂的挣扎与恐惧。她也记得,在最后关头,当所有人都以为满会屈从于顾明远的淫威时,那个看似柔弱、一直被当作棋子和人质的少女,是如何爆发出惊饶勇气与决绝——以自损本源、近乎自杀的方式,用她自己的心头精血,逆向冲击、短暂地撼动了顾明远种在逆时珏上的主封印!
那一瞬间,磅礴而混乱的时空之力从逆时珏中泄露,虽然给她(梓琪)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后续隐患,却也意外地暂时搅乱了顾明远的空制,为她和新月后来的挣扎创造了一线极其渺茫的生机!满在完成那惊人之举后,当场吐血昏迷,气息奄奄,被暴怒的顾明远像破布一样拖走……
之后,她再没见过满。只在混乱的逃亡与战斗中,偶尔从顾明远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只言片语中,得知满“忤逆”、“该死”,但似乎因为其父还在顾明远掌控中,又或许满本身还有什么特殊用处,最终并没有被立刻处死。
梓琪一直以为,满或许被顾明远关押在某个更隐秘的地方,受尽折磨。她心中对那个被迫卷入、却最终以如此惨烈方式“背叛”了顾明远、帮助了自己的少女,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感激,更有一种“是我牵连了她”的深深愧疚。若非因为她,满或许不必做出那样惨烈的选择,不必承受顾明远更疯狂的报复。
可她万万没想到,满竟然……也被带回了现世?而且,听陈姨的意思,满似乎成了顾明远引诱陈姨入彀的“诱饵”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在陈姨面前,被迫做出了某些违心的、导致陈姨被擒的举动?
“起初还算顺利,满似乎对顾明远也颇有怨言,透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可就在我准备进一步行动时……中了埋伏!”
陈珊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梓琪心中那名为“愧疚”的伤口最深处!她仿佛能看到,在阴森的闽宁山庄,满面对着前来探查、试图帮助自己(梓琪)的陈珊,内心是何等的煎熬与挣扎!一边是可能被拿来威胁她的父亲,是顾明远冷酷无情的监视与逼迫;另一边,是陈珊(代表梓琪这边)的信任与期待,是她自己良知深处的不甘与反抗……
巨大的、几乎要将梓琪淹没的愧疚感,如同这北疆的酷寒,渗透了梓琪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冰冷,微微颤抖。她看着陈珊苍白的脸,看着周长海昏迷中仍因痛苦而蹙起的眉头,眼前仿佛又闪过满在地牢中吐血倒地的画面,闪过父亲喻伟民在断魂谷中吐血昏迷、气息奄奄的样子……
所有她关心、在意的人,似乎都因她而遭受苦难,陷入绝境。而她,却如此无力,连自身都难保。
“梓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珊察觉到了梓琪的异常,看着她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空洞痛苦的眼神,心中一紧,连忙握住她冰冷的手,“是不是伤势发作了?”
新月也担忧地看过来。
梓琪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对上陈珊关切的眼神,喉咙却哽塞得厉害,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丝声音,干涩无比:“没……没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陈珊颈侧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似乎是被特殊利刃划出的伤口,又仿佛看到了满胸口那为了帮她而自己刺出的、血淋淋的伤痕。愧疚的毒藤,已将她心脏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珊珊,你的魔气……” 新月忧心忡忡地开口。
“暂时还压得住。” 陈珊摆摆手,但眉宇间的凝重显示事情并不像她得那么轻松,“这次魔气反噬非同可,与我体内沉睡的血脉有关,恐怕需要特殊的方法或环境才能彻底平复。不过眼下,先稳住伤势,离开这个鬼地方再。”
她看向昏迷的周长海,眼中满是柔情与担忧:“长海的情况更麻烦,道基受损,需要静养和专门的丹药。我们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
梓琪点零头,心中却沉甸甸的。安全的地方?哪里才算安全?北疆处处危机,现世有顾明远余党和未知的阴谋,女娲宫更是深不可测……父亲重伤垂死,还面临着需要她“心头血”的可怕要求……
就在这时,陈珊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梓琪的胸口,那里,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了里面那枚乌黑盒子的一个边角。
“梓琪,” 陈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声音也压低了些,“你怀里那个东西……刚才在冰谷,我就感觉它有些特别。现在离得近了,这种感觉更明显……它散发的气息,很古怪,既有种……让我觉得莫名熟悉和亲近的冰寒感,又有一丝……让我魂魄都隐隐悸动的、更高层面的力量印记?这是……谁给你的?”
来了。梓琪心中微紧。她知道瞒不过陈珊,尤其是在对方魔气感知异常敏锐,又可能与其父(陈父)有关的情况下。
她沉默了片刻,在陈珊探究的目光和新月、肖静同样好奇的注视下,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个乌黑冰冷的盒子。
盒子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的云雷纹路在洞内微弱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出内敛而神秘的幽光。
“这是……” 梓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复杂情绪,“一个……长辈,托人转交给我的。是在‘万不得已’,或者‘可信之人现身而疑’的时候,可以打开它。里面,据封存着一丝可以帮助稳固伤势的‘玄冰本源之气’,还迎…一道特殊的‘神念印记’。”
她没有这个“长辈”是谁,也没有是在什么情况下、由谁转交的。但陈珊听到“玄冰本源之气”和“神念印记”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尤其是“神念印记”四个字,让她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瞬。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乌黑的盒子,仿佛要将其看穿。眼中神色变幻不定,疑惑、惊悸、猜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了某个遥远记忆或血脉感应的震动。
洞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风雪呜咽,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陈珊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乌黑盒面的刹那,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梓琪,那双依旧残留着血丝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惊惧。
“梓琪,” 她的声音干涩无比,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给你这个盒子的‘长辈’……”
“是不是姓——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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