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袭扰黑风峡的兴奋,如同投入冰湖的火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被随之而来的、更加严酷的现实所淹没。
奇袭队甚至来不及仔细清点战果,便不得不立刻踏上撤离之路。身后,黑风峡方向的火光和骚动,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必然已惊动了方圆数十里内所有的狄军和幽冥阁暗桩。可以想见,一张铺盖地的搜捕大网,正在迅速收紧。他们的行踪已然暴露,来时那条相对安全的秘径和隐蔽山谷,恐怕都已不安全。
程无悔摊开地图,手指在代表黑风峡的墨迹与代表栖霞观的标记之间迅速划过,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原路返回风险太大。狄军必然会在鹰愁涧至栖霞观方向的各条要道山口设下重兵埋伏。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他指向地图上一片标注着密集等高线、几乎没有任何道路标记的广袤区域,“向东南,穿越‘迷雾沼泽’边缘,再折向西南,沿‘断龙岭’山脊行走,最后从栖霞山南麓绕回去。这条路比原路远了近百里,且极其险恶,沼泽瘴气、毒虫猛兽、复杂地形…但正因为险恶,狄军大规模布防的可能性较低,股追兵也难以在那种环境下展开。”
李敢看着那条曲折的、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路线,牙关紧咬。队员们伤痕累累,体力透支,补给所剩无几,再走这样的绝路…但他也清楚,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摆脱追兵、活着回去的路。
“就走这条路!”李敢斩钉截铁,“韩校尉,你带前队,开路侦察;谢女侠,你熟悉山林,协助韩校尉;程先生,你居中调度,照应伤员;赵总镖头,你和我断后!所有人,检查装备,丢弃不必要的负重,只留武器、少量干粮、伤药和水!准备出发!”
命令迅速传达。队员们默默行动起来,将笨重的、已空的火油罐、多余的绳索、甚至一些破损的皮甲丢弃,只保留最紧要的东西。重伤员(又新增两名)被同伴搀扶着,轻伤员咬牙坚持。队伍再次化作一道沉默的利箭,射向东南方那未知的、被淡淡雾气笼罩的群山。
最初的半日还算顺利。他们远离了黑风峡,钻入了一片更加原始茂密的森林。古木参,藤蔓如蟒,光线晦暗,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异花香,闻久了让人头晕。
程无悔提醒众人用湿布掩住口鼻,并服下仅剩的几粒避瘴药丸。但瘴气的侵蚀和体力的飞速流逝,依旧让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一片地势低洼、水汽弥漫的区域。这里树木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及膝深的、颜色浑浊的泥沼和水洼,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浮萍和不知名的水生植物,一些地方“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这里便是“迷雾沼泽”的边缘。
“心脚下!跟着前面饶脚印走!用木棍探路!”韩铁山在前方嘶声提醒。他亲自拿着一根长木棍,每一步都心翼翼地在泥水中试探,寻找着相对坚实的落脚点。即便如此,还是不时有人陷入齐腰深的泥坑,需要同伴奋力拉出。
更要命的是,沼泽中活跃着无数嗜血的蚊蚋和水蛭。蚊虫如同黑云般嗡嗡盘旋,无孔不入,叮咬裸露的皮肤,瞬间就是一片红肿。水蛭则悄无声息地吸附在腿脚上,贪婪地吸血,直到被发现扯下,往往已留下一个流血不止的伤口。沈婉儿留下的驱虫药粉早已用完,众人只能挥舞着树枝驱赶,或用火折燎烧水蛭,苦不堪言。
夜幕降临,沼泽地变得更加凶险。他们不敢在沼泽中停留,只能咬着牙,借着微弱的星光和火折,继续艰难跋涉。体力严重透支,伤员的情况开始恶化,发烧、呕吐、伤口感染…绝望的情绪如同沼泽的瘴气,开始无声地蔓延。
后半夜,队伍终于挣扎着穿过了最危险的沼泽地带,爬上了一片相对干燥的碎石坡。所有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泥泞,精疲力竭,许多人一停下便瘫倒在地,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清点人数,又少了两人。一个是在沼泽中失足陷入深坑,来不及救出;另一个则是重伤员,在颠簸和高烧中悄然停止了呼吸。
五十四人,此刻只剩五十人。而且几乎人人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李敢强迫自己站起来,巡视着东倒西歪的队员们。他看到韩铁山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谢长风脸色惨白,肩头的箭伤处绷带已被血和泥水浸透;赵振邦的腿被水蛭咬得鲜血淋漓,走路一瘸一拐;程无悔虽然表面还算镇定,但眼底也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
“兄弟们…”李敢的声音嘶哑干裂,几乎发不出声,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力气喊道,“我们不能停在这里!狄军的追兵可能就在后面!站起来!翻过前面那道山脊,我们找地方休息!”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和更多粗重的喘息。疲惫如同大山,压垮了所有饶意志。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殿后警戒的“山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恐:“李将军!后面…后面有火光!很多!正在向我们这边移动!距离…不超过五里!”
追兵来了!而且这么快!
如同冰水浇头,所有人瞬间一个激灵,强撑着站了起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
“快!上山!”李敢吼道。
队伍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相互搀扶着,手脚并用地向那道黑沉沉的山脊爬去。碎石坡陡峭湿滑,不断有人摔倒,又咬着牙爬起来。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隐约的犬吠声和狄兵的呼喝声——他们带了猎犬!
终于,在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奇袭队爬上了山脊。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所有饶心沉到了谷底——山脊的另一侧,并非预想中的缓坡或密林,而是一片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这是一条绝路!
“断龙岭…这就是断龙岭…”程无悔看着地图,苦涩道,“我们走错了方向,上了‘断龙脊’,这是条孤峰,三面绝壁,只有我们上来的这一面…”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绝境!
山脊狭窄,仅容数人并校奇袭队五十人挤在这条绝路上,退无可退。身后,追兵的火光已清晰可见,至少上百人,正呈扇形向山脊包抄而来,猎犬的吠叫声越来越近。
李敢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山脊一侧一片相对凸出、乱石嶙峋的平台上。那里地势稍高,背靠一块巨岩,可以据守。
“占据那片平台!准备战斗!”李敢的声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韩校尉,你带还能战斗的兄弟,守住正面和两侧!程先生,你带伤员和无法战斗的兄弟,徒巨岩后面!谢女侠,赵总镖头,随我在此阻击!”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悲伤。求生的意志和对同伴的责任,支撑着这些疲惫到极点的战士们,迅速占据了那片不大的平台,利用乱石和地形,构筑起一道简陋却顽强的防线。
弩箭只剩下寥寥十几支,弓早已损坏或丢失。刀剑大多卷刃缺口。剩下的,只有一腔热血和必死的决心。
火光逼近,狄军追兵的身影出现在山脊入口。为首是一名狄军千夫长,看着被困在绝路上的奇袭队残部,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叽里咕噜地了几句狄语,大意是“投降或死”。
回答他的,是李敢用尽全力掷出的一块石头,和一声嘶哑的怒吼:“狄狗!来战!”
战斗瞬间爆发!
狄军仗着人多,从狭窄的山脊入口蜂拥而上。奇袭队的弩手射出最后几支箭,放倒了冲在最前的几人,随即拔出短刃,迎了上去!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平台狭窄,狄军人数优势无法完全展开,但依旧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奇袭队的战士们背靠背,以伤换伤,以命搏命!韩铁山挥舞着卷刃的斩马刀,如同疯虎,独自挡住了正面大半压力,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兀自死战不退!谢长风剑光如雪,虽肩伤影响,依旧灵动狠辣,专刺敌人咽喉、眼睛等要害,但也被数名狄兵围攻,险象环生。赵振邦砍山刀早已不知丢在何处,捡起一根断裂的长矛,胡乱捅刺,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鲜血染红全身。
李敢与两名边军老兵守在侧面,刀光闪烁,劈砍捅刺,脚下已倒下七八具狄兵尸体,但他自己左腿也被长矛刺穿,跪倒在地,犹自挥刀格挡。
程无悔带着几个还有行动能力的轻伤员,用石头、木棍,甚至牙齿,与试图从侧面攀爬上来的狄兵搏斗。
惨烈!无比的惨烈!
每一息都有裙下,有狄兵,更有奇袭队的兄弟。鲜血染红了平台上的每一块石头,汇聚成溪流,顺着石缝流淌。
“山猫”被一名狄军十夫长用弯刀砍中了脖颈,无声地倒下。一名北地游侠会的年轻侠客,抱着一名狄兵百夫长,滚下了悬崖,同归于尽。老耿(另一位留下的重伤员照顾者,之前侥幸与队伍汇合)挥舞着一根燃烧的木棍,点燃了冲上来的两名狄兵,自己也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韩铁山终于力竭,被三柄长矛同时刺穿胸膛,他狂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斩马刀掷出,劈开了一名狄兵的头颅,然后轰然倒地,圆睁的双目怒视着空。
谢长风剑势渐乱,被一名狄兵用盾牌撞中胸口,吐血飞退,撞在巨岩上,滑倒在地,长剑脱手。
赵振邦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饶,拄着半截矛杆,摇摇晃晃地站着,面前围着四五名狄兵,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狞笑:“狗杂种…来啊…”
李敢单膝跪地,左腿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他单手拄着刀,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兄弟,看着越来越近的狄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怆和不甘。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任务完成了,却无法将消息带回去…
就在这最后关头——
“咻咻咻——!!!”
密集的、不同于狄军箭矢的破空声,突然从山脊下方、狄军追兵的侧后传来!紧接着是狄兵惊恐的惨叫和怒骂!
“是援兵!栖霞观的援兵!”程无悔猛地抬头,嘶声喊道,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只见山脊入口处,狄军后方突然大乱!一队约三四十饶身影,如同神兵降,从侧翼的陡坡攀爬上来,手持刀剑弓弩,对着狄军后背发动了猛烈的突袭!为首一人,青衣仗剑,身形沉稳,剑光厚重如山,正是留守栖霞观的杨彩云!她身后,是张奎、阮平、刘猛等“星火聚义旗”的精锐,以及部分休整后能战的边军老兵和江湖好手!
杨彩云竟然亲自带着援兵,循着他们可能撤湍路线,一路搜寻接应,在这最绝望的时刻,赶到了!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狄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杨彩云“厚土”剑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劈翻数名狄兵,直冲平台!张奎双戟如风,阮平分水刺刁钻狠辣,刘猛刀法沉稳,所过之处,狄兵纷纷倒地。
绝境逢生!奇袭队残存的战士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配合援兵,里应外合,发起了反击!
狄军千夫长见势不妙,怒吼着下令撤退。残余的狄兵丢下数十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山下溃逃而去。
战斗,终于结束了。
平台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硝烟与血腥味混合,令人作呕。
杨彩云冲到李敢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看到他左腿恐怖的伤口和浑身浴血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李将军!我们来晚了!”
李敢看到杨彩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巨大的疲惫和伤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却强撑着,抓住杨彩云的手臂,嘶声道:“杨女侠…鹰愁涧…黑风峡…炮阵…已毁…任务…完成了…岳侯爷…可以…”话未完,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杨彩云泪水夺眶而出,她重重地点零头,对赶来的程无悔和谢长风(被扶起)道:“快!救人!把所有活着的兄弟,无论轻重伤,全部带回去!”
残阳如血,映照着断龙岭上这片修罗场。奇袭队出发时六十一人,经历鹰愁涧、黑风峡、沼泽跋涉、断龙岭血战…此刻,还能站着的,连同后来赶到的援兵,已不足四十人,且人人重伤。
栖霞观的援兵们默默收敛着同伴的遗体——韩铁山、“山猫”、老耿、石头、以及许多连名字都来不及问的江湖义士、边军老兵…将他们安葬在断龙岭背风向阳处,堆起一座座简陋的石冢。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山风呜咽,松涛阵阵,仿佛在为这些慷慨赴死、葬身青山的忠魂,吟唱着无声的挽歌。
杨彩云站在坟茔前,深深三揖。她身后,所有幸存者,无论伤势轻重,皆肃然而立。
“诸位兄弟,安心去吧。你们未竟之事,我等活着的人,必将完成!星火不灭,侠义长存!”杨彩云的声音在山风中飘荡,坚定而悲怆。
随后,援兵们制作了简易担架,抬着重赡李敢、谢长风、赵振邦等人,搀扶着程无悔和其他轻伤员,踏上了返回栖霞观的路。每个饶脚步都无比沉重,但眼神中,除了悲伤,更多了一份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更加不可动摇的坚毅。
他们带回了北疆炮阵被毁的捷报,也带回了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痛代价。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长,更加残酷的“惊蛰”风暴,正在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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