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十月底,汉军兵临滇池城下。
三万大军如黑色潮水般从北、东、西三面涌来,最终在距城五里处扎下连绵营寨。中军大帐设在北面一处高坡上,从辕门望出去,滇池城三面环水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头蛮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诸葛亮升帐点将,帐中济济一堂。参军谋士费祎、蒋琬、姜维立于左侧,先锋大将文丑、颜良及益州都督严颜、李严立于右侧,其余大将张翼、马忠、霍峻、傅彤、辅匡、刘邕、宗预、柳隐、向宠、罗宪、霍弋、傅佥、吴懿等按序肃立。
“诸君。”诸葛亮羽扇轻点沙盘上的滇池城,“此城三面环水,唯南面靠山。城墙以巨石砌成,高约三丈,护城河引滇池之水,宽五丈有余。强攻,伤亡必重。”
文丑抱拳道:“都督,末将愿率敢死队先登!”
“不必。”诸葛亮摇头,“吾已有计——围而不攻,断其粮水。”
他详细部署:命张翼、马忠率山地营、水鬼队,封锁滇池水路。张翼部负责沿岸巡逻,马忠部潜入水下,在航道暗设铁索、木桩,绝蛮军渔猎之便。
命霍峻、傅彤、辅匡三部,在滇池城以北构筑三道防线。霍峻善守,主建营垒;傅彤、辅匡率部挖掘壕沟,设置鹿砦。
命向宠、霍弋、傅佥率轻骑游哨,监控城南山区。若有蛮军残部试图接应或运粮,立即截杀。
命罗宪、柳隐、刘邕、宗预四将,各率本部兵马,分取滇池周边四大关隘:北面石门关、东面鹰嘴隘、西面虎跳峡、南面一线。夺取后即筑垒固守。
“吴懿将军。”诸葛亮看向益州将领,“益州军负责粮道护卫及围城工事督造,可有难处?”
吴懿肃然道:“禀都督,末将已在朱提至滇池间设粮站八处,粮道畅通无虞。围城所需木石材料,三日内必筹措齐全。”
诸葛亮点头,又看向参军谋士:“伯约,你负责绘制围城工事图,每日呈报进展;文伟、公琰,你二人轮流值守中军,处理各部文书,接待归附使者。”
费祎、蒋琬、姜维齐声应诺。
最后,诸葛亮望向文丑、颜良:“二位将军统领主力,驻守中军大营。孟获若突围,必是垂死一击,需你等亲临战阵。”
文丑、颜良抱拳:“末将领命!”
严颜此时开口:“都督,围城耗时,恐生变数。不如遣使劝降?”
“可遣,但非此时。”诸葛亮道,“待其粮尽水绝,人心惶惶,劝降方有效力。李恢招抚使。”
李恢出列:“下官在。”
“命你继续联络南中各郡,凡有归附者,皆厚待之。要让滇池城中军民知道,城外是活路,城内是死路。”
“下官明白。”
分派完毕,诸葛亮起身走到帐前,望着远处的滇池城:“此战,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而在孟获之心。围城月余,他要亲眼看看,他的执念,会让多少族人丧命。”
众将肃然。他们明白,这将是南征以来最漫长、也最残酷的一战——不是残酷在杀戮,而是残酷在等待,在让守军一点点耗尽希望。
围城第十日,滇池城内的炊烟明显稀疏了。
城南粮仓原本堆满稻谷,如今已空了大半。守城头领带来洞主清点库存后,忧心忡忡地找到孟获:“大王,粮草只够一月之用。若算上城中两万百姓,最多支撑二十日。”
孟获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汉军营垒。那些营寨一日比一日完善,壕沟一道比一道深邃,旌旗一面比一面密集。汉军根本不攻城,只是安静地围着,像猎人耐心等待猎物力竭。
“乌戈国那边……”他问。
“兀突骨已率部南归,昨日过了澜沧江。”带来洞主低声道,“临走前派人传话,……让大王好自为之。”
孟获冷笑,眼中却掩不住凄凉。他转向身边的祝融夫人——这位以勇武着称的蛮族女子,此刻也面带忧色。
“夫人,若让你率藤甲卫队突围,有几成把握?”
祝融夫人沉吟片刻:“藤甲卫队尚存三百人,皆是百战精锐。若选汉军防线薄弱处夜袭,或可破围。只是……突围之后,去哪里?”
“去哀牢山。”孟获道,“那里还有我孟氏三千旧部,可重整旗鼓。”
“那大王你……”
“我守城。”孟获斩钉截铁,“你若突围成功,便在哀牢山聚集旧部,三个月后返攻滇池,与我里应外合。”
祝融夫人深深看了丈夫一眼,单膝跪地:“妾身定不负所托!”
三日后,子夜。
滇池城南门悄然开启,三百藤甲兵在祝融夫人率领下,如鬼魅般潜出城门。他们不举火把,马蹄包裹厚布,借着夜色掩护,直扑汉军南线——那里是向宠、霍弋的防区。
然而他们刚出城二里,前方忽然火把通明!
向宠、霍弋各率五百轻骑,早已严阵以待。火光照亮了祝融夫人惊愕的脸——汉军怎会知晓?
“放箭!”向宠令下。
箭雨如蝗,但射在藤甲上叮当作响,难以穿透。祝融夫人精神一振,率队冲锋:“冲过去!”
藤甲兵悍勇异常,硬生生冲开邻一道防线。但刚冲过百步,前方忽然拉起数道绊马索,十余骑应声倒地。紧接着,两侧土坡后涌出大批弓弩手,这次射出的却是火箭!
“散开!”祝融夫人急喝。
火箭虽不能立时引燃藤甲,但附着的火油持续燃烧,数名藤甲兵被烧伤。更致命的是,火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霍弋率骑兵从侧翼杀出,直取祝融夫人。二人交手十余合,祝融夫人武艺虽高,但霍弋年轻力壮,渐渐不支。眼看要被合围,她只得下令撤退。
三百藤甲兵退回城中时,已折损五十余人。
此后半月,祝融夫人又组织了三次突围,分别尝试东、西、北三个方向。但每一次,汉军都仿佛早有准备:
东路,傅彤、辅匡以强弓硬弩封锁道路,箭矢专射马眼;
西路,罗宪、柳隐在隘口设伏,滚木擂石如雨;
北路,文丑亲自坐镇,藤甲兵刚露头,便遭重骑兵冲锋,死伤惨重。
第四次突围失败后,祝融夫人浑身是伤回到城郑孟获看着她肩头的箭伤和脸上的血污,久久不语。
“汉军……好像知道我们每次从哪里突围。”祝融夫人喘息道。
带来洞主低声道:“城中可能有奸细。”
孟获摇头,声音沙哑:“不是奸细。是诸葛亮……他把我们看透了。”
他走到城头,望着汉军大营中那顶最大的帅帐。帐中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那个人,就像这滇池的雾气,无孔不入。
围城第二十日,粮仓终于见底。
守军开始杀马充饥。战马的悲嘶声每日响起,让城中气氛更加压抑。普通百姓家中早已断粮,开始挖掘草根、剥树皮。城中开始出现饿殍,起初是老人孩子,后来连壮年男子也有倒毙街头的。
带来洞主再次找到孟获时,眼窝深陷:“大王,昨日又饿死三十七人。再这样下去,不用汉军攻城,我们自己就……”
孟获打断他:“还有多少粮?”
“只够守军三日之需。百姓……已经没有了。”
孟获闭上眼。他想起诸葛亮释他时的话:“为一人之荣辱,使南中百姓久罹兵火,可是英雄所为?”
他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如针扎心。
围城第三十五日,滇池城已成人间地狱。
街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因无力掩埋,只得任由腐烂。还活着的人形同骷髅,眼中只剩麻木。守军也饿得拿不动兵器,许多人靠着城墙就能睡着。
这一日清晨,孟获将仅存的亲信头领召集到祖庙。
庙中,孟氏先祖的牌位静静立着。香炉中已无香可焚,只剩冷灰。
“诸位,”孟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跟我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众头领跪地痛哭。
孟获继续道:“城外汉军围而不攻,是要困死我们。如今粮尽水绝,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决定——开城决战。”
带来洞主惊道:“大王!我军饿乏至此,如何能战?”
“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孟获眼中闪过决绝,“但战死,是勇士之死;饿死,是懦夫之死。我孟获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在城中苟延残喘!”
他看向祝融夫人:“夫人,你率藤甲卫队及还能战的士卒,随我出城。其余老弱妇孺……留在城郑汉军若还有仁心,或可不杀。”
祝融夫人泪流满面,却重重点头。
午时,滇池北门缓缓打开。
孟获一马当先,身后是三百藤甲兵和约两千还能站立的蛮兵。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但眼中都燃着最后的火焰——那是绝望中的疯狂。
城外,汉军早已严阵以待。
文丑、颜良各率五千精兵,列阵于北门外三里处的开阔地。两翼,向宠、霍弋的轻骑游弋;后方,霍峻的弓弩手蓄势待发。
诸葛亮在中军高台上,远远望着出城的蛮军。姜维侍立身侧,低声道:“都督,他们这是要决死一战了。”
“嗯。”诸葛亮羽扇轻摇,“传令文丑、颜良:生擒孟获,余者……尽量少杀。”
战场中央,孟获看到了汉军阵前的文丑、颜良。他深吸一口气,举刀高呼:“儿郎们!今日有死无生!随我杀!”
“杀!”
两千余蛮兵发出最后的怒吼,冲向汉军大阵。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饿乏的蛮兵甚至冲不到汉军阵前,便被箭雨射倒大片。少数冲到近前的,在汉军严整的枪阵前也如浪拍礁石,粉身碎骨。
孟获率藤甲卫队冲得最猛,连续冲破两道防线。文丑见状,亲自率亲卫迎上。
“孟获!还不下马!”文丑大刀如虹。
孟获不答,举刀相迎。两马交错,兵器相击,火花四溅。若是平日,孟获或能与文丑战上数十合,但此刻他腹中空空,气力不济,三合后便手臂酸麻。
颜良从侧翼杀到,与文丑合击。孟获左右支绌,第十合时,文丑一刀背拍在他背上,将他击落马下。
“绑了!”
亲卫一拥而上。主将被擒,蛮军顿时崩溃,或降或逃。
祝融夫人见状,尖叫一声,率数十亲卫来救。颜良拍马迎上,战不五合,将她生擒。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两千蛮兵,战死者三百,被俘者一千七百。汉军伤亡不足百人。
孟获被押到中军高台时,诸葛亮已从台上走下。
这是孟获第六次站在诸葛亮面前。与前五次不同,这一次,他没有怒吼,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跪在地上,浑身污泥血污,头发散乱,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带来洞主、祝融夫热头领也被押来,跪成一排。
诸葛亮看着他们,许久,开口道:“松绑。”
绳索解开,孟获依旧跪着,不动,不语。
“滇池城中,还有多少百姓?”诸葛亮问。
孟获身体一颤,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两万……都饿着。”
“开仓放粮。”诸葛亮对姜维道,“命军医入城救治伤患,掩埋尸体。严令各部,不得扰民。”
姜维领命而去。
诸葛亮又看向孟获:“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夫人、你的族人,回银坑山去。”
孟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诸葛亮平静道,“还想再战?”
孟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看身边的祝融夫人,看看带来洞主,再看看身后那些被俘的蛮兵——他们眼中没有仇恨,只有茫然,还有一丝……对生的渴望。
他忽然明白,自己早就败了。不是败在诸葛亮手里,是败在了自己族饶眼睛里。
孟获缓缓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忽然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不是朝诸葛亮,而是朝着滇池城的方向。
然后他起身,扶起祝融夫人,带着被释放的头领和士卒,默默向南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我会再来”。
文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都督,他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严颜叹道:“跪地良久方起……他是真的在想了。”
诸葛亮目送孟获消失在南方山路中,缓缓道:“他心中的那座城,终于开始崩塌了。下一次,便是最后一擒了。”
远处,滇池城中升起炊烟——那是汉军在开仓放粮,生火煮粥。饭香随风飘来,带着生的希望。
这场围城,困住的不仅是孟获的军队,更是困醒了他的心。而那顿即将到来的饱饭,将会比任何刀剑,都更深刻地改变南中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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