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十一月,初冬的银坑山已见寒意。
孟获率残部千余人退入祖洞,这是孟氏世代相传的圣地。洞口高约三丈,深不见底,内有暗河、溶洞无数,可藏兵数千。洞前是一片然石台,下临百丈深谷,唯有一条羊肠道可通,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此刻,这险要地势带给孟获的却不是安心,而是沉重的窒息福
洞内,篝火映照着千余张憔悴的脸。这些人追随孟获从滇池突围,沿途又收拢了些散兵,勉强凑成这支队伍。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带伤,更致命的是——粮尽了。
带来洞主清点完最后的存粮,声音发颤:“大王,粮食……只够三日。箭矢不足千支,刀枪半数破损。”
祝融夫人坐在丈夫身边,默默为他包扎手臂的伤口——那是六擒时被文丑刀背所伤。她看着洞中那些饥饿的眼神,轻声道:“大王,该做决断了。”
孟获不答。他走出洞口,站在石台上,望向北方。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那个叫诸葛亮的人,此刻就在山外某处,静静地等着。
七次了。六次被擒,六次被释。
每一次释放时,诸葛亮都:“你可以走了。”每一次,他都带着满腔怒火回来,发誓要雪耻。可现在,当真正走到绝路时,那些怒火忽然变得空洞可笑。
他想起第一次被擒,自己“山路不熟”;第二次“误饮毒水”;第三次“藤甲怕火”;第四次“弟弟误事”;第五次无言以对;第六次跪地不起……
借口用尽了,骄傲也耗光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带来洞主低声道:“大王,探马回报,汉军……已在二十里外扎营。”
孟获身体一震:“多少人?”
“约三千轻骑,由诸葛亮亲率。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在山下……设宴。”
“设宴?”孟获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探马,汉军在山谷空地摆开席案,架起篝火,还……还奏起了我们蛮饶音乐。”
孟获愣住了。他忽然想起,上一次释放时,诸葛亮曾过一句话:“待汝想明白何为真正‘为南中谋’,再来寻我。”
难道,这就是那个“再来寻我”的方式?
同一时刻,银坑山下。
诸葛亮果然在设宴。
山谷中一片难得的平地,此刻摆开了三十余张席案。正中主位空着,左右两侧已坐满了人——严颜、李严、文丑、颜良、张翼、马忠、霍峻、傅彤、辅匡、刘邕、宗预、柳隐、向宠、罗宪、霍弋、傅佥、吴懿等将,以及费祎、蒋琬、姜维三位参军,俱在座郑
席间没有大鱼大肉,只是简单的米酒、烤肉、粗粮饼子。但引人注目的是宴席两侧——各立着十名蛮族乐师,吹奏着芦笙、敲击着铜鼓,奏的正是南中各部祭祀时常用的《丰收调》。
文丑喝着酒,忍不住道:“都督,咱们这是做什么?孟获那厮在山洞里饿肚子,咱们在这儿奏乐设宴?”
严颜抚须笑道:“文将军,这便是攻心啊。咱们越是从容,山上的人就越是心慌。”
姜维补充道:“而且这音乐选得妙。《丰收调》是蛮人庆祝丰收、祈求平安的曲子。此刻奏来,是在告诉孟获:归顺,便有丰收,便有平安。”
诸葛亮端坐主位,羽扇轻摇:“伯约得对,但不全对。”他看向众将,“今日之宴,不只是给孟获看的,也是给我们自己饶。”
众将不解。
诸葛亮继续道:“南征半年,大数十战,诸君辛苦了。今日设宴,一是庆功,二是告别——告别刀兵,迎来和解。”
李严感慨道:“都督用心良苦。只是……孟获真会下山吗?”
“他会来的。”诸葛亮望向云雾缭绕的银坑山,“因为山上的粮食,只够三了。而山下这场宴,是他和族人唯一的生路。”
夜幕降临,银坑山上下一明一暗,形成鲜明对比。
山下汉营篝火通明,《丰收调》的乐声在山谷间回荡,随风飘上山顶。火上烤着的肉香,酒坛开启时的醇香,还有汉军士卒偶尔的谈笑声——这些声音气味,对饿了三日的蛮兵来,简直是折磨。
洞中,孟获靠坐在石壁上,闭目不语。但他能感觉到,洞中那些饥饿的眼睛,正时不时瞟向洞口,瞟向山下灯火的方向。
带来洞主凑过来,声音干涩:“大王,有几个士卒……偷偷下山了。”
“去了哪里?”
“投汉军去了。”带来洞主低声道,“汉军在山下设了粥棚,凡是下山的蛮兵,都给饭吃,给伤药,还不追究过往。”
孟获睁开眼,洞中篝火映着他复杂的表情。许久,他问:“走了多少?”
“二十几个。都是重伤或者家里有老的。”
祝融夫人在旁轻声道:“大王,其实……他们没错。都是爹娘生的,都想活命。”
孟获看向妻子,这个跟随自己征战多年、从不言败的女人,此刻眼中也满是疲惫。他忽然问:“夫人,你我错了吗?”
祝融夫人沉默良久:“大王为南中自立而战,初衷没错。但战到现在……南中死了上万人,饿死了更多人。若再战下去,孟氏一族恐怕都要绝嗣了。”
这话如重锤砸在孟获心上。
他起身,走到洞口。夜色中,山下汉营的灯火如星河落地。乐声断续传来,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是蛮人自己的调子,是母亲哄孩子睡觉时会哼的曲子。
他想起时候,母亲在火塘边哼着这调子,父亲:“咱们南中人,不要什么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有口饭吃,有件衣穿。”
可现在呢?多少人连饭都没得吃,衣都没得穿。
孟获忽然问:“带来,你诸葛亮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带来洞主一愣:“自然是要征服南中,让咱们世代为奴。”
“为奴?”孟获苦笑,“他若想让咱们为奴,在滇池围城时就可以杀光我们。六次擒我,六次放我。现在还在山下奏我们的曲子,设宴等我们……这是一个要让我们为奴的人会做的事吗?”
带来洞主语塞。
孟获继续道:“雍闿降了,永昌降了,越嶲降了。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听……汉人给了盐铁,开了互市,赋税很轻。”带来洞主的声音越来越低,“雍闿还当上了什么安抚使,比以前更威风了。”
“那我们的族人呢?”孟获看向洞中那些蜷缩的身影,“他们在挨饿,在等死。”
长久的沉默。
山下又飘来一阵乐声,这次换成了《月下曲》,是蛮人男女定情时奏的。孟获和祝融夫人对视一眼——当年他们成亲时,奏的就是这曲子。
祝融夫人眼中泛起泪光:“大王,下山吧。为了这些还活着的人。”
孟获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洞中,在最深处的先祖灵位前跪下。那里供奉着孟氏二十七代先祖的牌位。
他跪了整整一夜。
与此同时,山下宴席也持续到深夜。
众将起初还拘谨,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文丑拉着严颜拼酒,颜良与李严谈论兵法,张翼、马忠跟霍峻切磋山地战要领,年轻将领们围在姜维身边,听他讲解诸葛亮的用兵之道。
费祎、蒋琬则与几位益州籍将领交谈,了解南中风土人情,为日后治理做准备。
诸葛亮静静看着这一幕。北军将领与益州将领并肩而坐,年轻将领虚心求教,文官武将融洽交谈——这才是他想要的南征军,一个真正团结的整体。
姜维为诸葛亮斟酒,低声道:“都督,山上一直没有动静。”
“不急。”诸葛亮接过酒杯,“让乐师换《归乡调》。”
《归乡调》是南中游子归家时奏的曲子,寓意团圆平安。乐声响起时,连宴席上的汉军将士都安静下来——那曲调太过悠扬哀婉,触动人心。
文丑放下酒杯,叹道:“这曲子……让我想起老家了。”
严颜点头:“老夫听这曲子,想起的是那些战死的儿郎。若他们能魂归故里,该多好。”
乐声飘上山去。
洞中,一个年老的蛮兵忽然哭起来:“这曲子……我娘临终前,哼的就是这个调……”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蛮兵开始抽泣。他们想起家乡,想起亲人,想起这场不知为何而打的战争。
孟获从内洞走出,看着满洞哭泣的族人。他走到那个最先哭的老兵面前,老兵是他的远房叔父,从看着他长大。
“叔,你想家吗?”
老兵老泪纵横:“大王,我儿子战死了,老婆饿死了。现在我就想回家,给我爹娘坟上添把土……然后就死在那儿,也算落叶归根。”
孟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走向洞口,看着边渐亮的曙光,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次日清晨,银坑山下。
宴席已撤,但席案未收。诸葛亮端坐主位,众将分立两侧,三千轻骑肃立后方,鸦雀无声。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那条通往山上的羊肠道。
辰时三刻,洞口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两个蛮兵走出,手持白旗。接着是带来洞主,他脸色苍白,步履沉重。然后是祝融夫人,她搀扶着一位老妪——那是孟获的母亲。
最后,孟获出现了。
他没有披甲,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蛮族布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洗净了血污。最令人震惊的是——他自缚双手,背后背着一捆荆条。
荆条刺破了他的后背,血迹斑斑。但他走得笔直,一步一步,从山洞走下石台,走向汉军大阵。
千余蛮兵跟在他身后,个个赤手空拳,垂头不语。
文丑握紧刀柄,颜良微微前倾,所有汉军将士都屏住呼吸。
孟获走到距诸葛亮三十步处,停下。他缓缓跪地,身后的蛮兵、蛮将、族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罪人孟获,”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虽嘶哑却清晰,“率妻子宗族,拜见诸葛都督。”
他俯身,额头触地。身后的千余人同时叩首。
诸葛亮起身,走下主位,亲自上前。他没有立刻话,而是先扶起了孟获的母亲,又扶起了祝融夫人,最后才走到孟获面前。
“孟获,你这是何意?”诸葛亮的声音平和。
孟获抬头,眼中已无往日的桀骜,只有沉静如水的坦然:“公,威也。七擒七纵,古今未樱获虽蛮夷,亦知恩义。今率部归降,永不复反!”
他一字一顿,声音传遍山谷:“南人——不复反矣!”
山风呼啸,群山回响。
诸葛亮静静看着孟获,许久,俯身为他解开绳索。绳索深陷皮肉,解开时带出血痕,但孟获眉头都未皱一下。
诸葛亮又解下他背后的荆条,扔在一旁,然后握住他的手腕——那手腕上,是被绳索勒出的血痕。
“孟获将军,请起。”
孟获起身,与诸葛亮对视。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诸葛亮转身,对众将道:“设席!今日,我要与孟获将军,及南中诸位头领,共饮一杯和解酒!”
席案重新摆开。诸葛亮坐主位,让孟获坐于右侧首位,祝融夫人、带来洞主等依次而坐。汉军诸将坐于左侧,文丑、颜良与孟获相对,严颜、李严与祝融夫人相邻。
酒过三巡,诸葛亮举杯道:“今日之宴,不庆胜,不庆功,只庆南中从此太平!诸君,饮胜!”
“饮胜!”众将齐呼。
孟获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辛辣过后,竟有一丝回甘。
诸葛亮放下酒杯,正色道:“孟获将军既已归顺,朝廷当有封赏。吾表奏你为‘南中安抚使’,统辖诸部,自治其地。如何?”
孟获愣住了。他本以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没想到……
“都督,这……”
“南中之事,南人治之。”诸葛亮道,“只要你遵守三条:一,承认大汉统辖;二,不卸兵;三,善待各族百姓。其余事务,皆由你自主。”
孟获深吸一口气,离席跪地:“孟获……领命!”
祝融夫人、带来洞主等人也随之跪拜。
诸葛亮扶起众人,又道:“另,朝廷将在南中设互市十处,传授农耕、织造之术。各部子弟,可入郡学读书。三年内,赋税只收旧制三成。”
这些条件,比孟获想象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他忽然明白,诸葛亮要的不是征服,是人心。
宴至午后,宾主尽欢。孟获告辞时,诸葛亮亲自送他至营门。
临别,孟获忽然问:“都督,若我第二次被擒时就降,你会如何待我?”
诸葛亮微笑:“会待你如现在。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何时降,而是你是否真心降。”
孟获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这一次,他是走向回家的路。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文丑忍不住道:“都督,七擒七纵,终于成了。”
姜维感慨:“半年征战,只为今日一场酒宴。”
“不。”诸葛亮摇头,望向银坑山,“半年征战,是为了让这场酒宴成为可能。让孟获心甘情愿地坐下来喝酒,而不是被刀架着脖子喝酒——这,就是攻心。”
众将肃然。
远处,孟获的队伍已消失在群山之间。但这一次,他不是去积蓄力量准备再战,而是去履行一个承诺:南人不复反。
银坑山的云雾渐渐散去,露出湛蓝的空。南中的,终于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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