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临答夫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甲胄，正在城头看火。
自己撤回王城已经一个多时辰，城外汉营的火光依旧映红际。
汉军万余人，到现在都还没能扑灭大火。
想来是粮秣全毁，但他在城头望去，心里却又隐隐有些不安。
桂格生死未卜，留守断后的士卒，没有一人回来，想来已是凶多吉少。
期间陆陆续续逃回国内城的败兵，也达到两千人，他们带回了更具体的战场消息，也让城中士气更加低迷。
没人留意到，在这股入城的溃兵中，有数十道身影在进城后，便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巷阴影里。
“莫离支，各部已重新整备，青壮也已分发兵器上城。”
副将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惧意。
明临答夫点零头，事到如今，唯有固守，等待汉军粮尽。
“万万不可松懈，”他望着城外的火光，声音沙哑，“我若是汉军，今夜必会攻城。”
明临答夫不愧是高句丽的莫离支，他掐算得很准。
子时刚过，汉军的号角声撕裂夜空，惊得城中军民一个哆嗦。
祝融之怒带着蓝火被投石车抛进城中，大火从城东与城南升起，逐步向城中心推进。
“妖火！汉狗的妖火又来了！”城上守军惊恐地尖叫起来。
城中军民慌乱地开始救火，城墙之下，战鼓如滚雷般炸响！
无数火把点亮，照出潮水般涌来的黑色身影。
云梯、巢车在震的喊杀声中，迅速抵近城墙。
巢车顶部的弓弩手箭如雨下，倾泻在城头！
城头守军还击的箭矢，却被巢车上的厚木板纷纷挡住，伤不到对方分毫。
“敌袭！！上城！全部上城！”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剑
“去！让城中大户将家奴也派过来！”
明临答夫下令，匆匆带着亲卫紧急上城。
城中也是一片大乱，王宫多处楼宇蹿起火苗，宫人惊恐的呼号隐约可闻。
城中的四千守军与临时征发的壮丁，尽数上城抵挡汉军攻城，此时根本没人姑上城内救火，哪怕是王宫起火。
“快调粮仓守军来灭火！”高男武大惊失色，在宫中惊惶大喊。
自己这个大王，太难了。即位前勾心斗角，登基后没过一舒心日子。
看守粮仓的五百守军，眼见王宫火起，又接到王令，不假思索地分出了九成士卒，赶往王宫救驾灭火。
城中的混乱达到顶点，拔奇安排进城的数十个身影，在细作的配合下，从暗处钻出。
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带着利刃与祝融之怒，直扑此刻防御薄弱的粮仓重地！
粮仓外，仅剩的数十名守卒分散巡视，严防粮仓走火。
见一队身着己方衣甲的人马奔来，队正迎上前正要询问——
寒光一闪，鲜血自他喉间喷溅而出。队正捂住脖颈，踉跄倒地。
“敌袭！保护粮仓！”另一名粮仓守军大喊起来。
示警呼喊并没有传出太远，很快他也倒在粮仓之前！
数十道身影搭起人梯，翻入粮仓，祝融之怒的陶罐被磕碎，酒精与油脂从粮秣间汩汩流下，从门缝里淌出。
人员尽数翻出粮仓后，众人齐齐取出火折，吹燃掷出！
幽蓝的火苗从门外迅速蔓延进粮仓，整座仓廪里四处起火。
干燥的粮秣遇火即燃，火势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蔓延、膨胀，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火团，将半个国内城照得亮如白昼！
冲的烈焰，不止在汉军营后，同样也在国内城的腹心重地，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如此之盛，甚至让城头血战的守军都为之一怔。
明临答夫刚砍倒一名正要上城的汉军，猛地回头，望向那照亮夜空的恐怖光源。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刹那间，耳畔所有喊杀声、鼓号声、哀嚎声瞬间远去。
那是城内！是王宫和粮仓方向！
他只看到那吞噬一切的烈火，鼻端似乎闻到了谷物焦糊的气息。
城下的汉军，攻势比起刚才又加强了几分。
明临答夫缓缓转回头，看向城外再次涌来的黑色浪潮，手中的刀，忽然重若千斤。
“死战！”他发出一声嘶吼，挥刀劈向又一架搭上城头的云梯。臂膀却已沉滞，自己终究还是老了。
王宫中，高男武发髻散乱，王袍遍布烟尘火孔，呆呆地望着粮仓方向滔的火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被侍卫拼死救出的伯固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终于熄灭了。
“父王……”高男武的声音颤抖，“粮草被焚，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城头的血战直到丑时，汉军才如潮水般退去，明临答夫的卷刃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今日算是勉强守住了，可明呢？
细作们纵火后从容撤离，奉命前往王宫救火、又匆匆折返的粮仓守军，拼死也只从火海中抢出不足两千石粮秣。
粮仓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亮依然浓烟滚滚，焦糊呛饶气味充斥在城里每一条街道。
晨光，并没有带来希望，却将国内城的残垣断壁和满目疮痍照得更加清晰刺眼。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里，不知从哪个角落，哪个巷子里，飘出了童稚的歌谣：
“麦不实，伯固亡；兵至，迎新王……”
很快，另一个方向，又有一个、两个……更多的童声加入，他们或许不懂词句的含义，只是模仿着简单上口的调子，在废墟间，在大人腿边，无意识地传唱。
家里的大人听见，吓得无不骇然色变，纷纷扑上去捂住孩子的嘴。
祖宗啊，这话是能随便，这歌是能随便唱的么？
更加恶毒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失去家园的难民聚居地滋生蔓延：
“听了吗？当年莫离支杀死先王…伯固大王这位置，来得就不正！神早就记着呢！”
“可不是报应么！那么好的麦种，只长苗，不结籽……是老爷收走了咱们的口粮！”
“可报应报在大王和莫离支身上就是了，怎地牵连我们这些苦哈哈？”
“听我二舅姥爷外甥女她侄子，汉军打坐原堡时，一个雷劈死了守将明临武……这明临武啊，可是莫离支的亲儿子！”
“城里那扑不灭的蓝火，我只在坟头上见过，定是罚无疑了！”
“我听宫里逃出来的内侍，前几禅位大典上，高男武大王…打翻了祭的豚！那可是大凶啊！这王位，怕是真的……坐不稳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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