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十九年七月初,暑气正盛。
静清殿偏院里,尚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拈着一根银针,针尖在素色绸缎上起落,绣着缠枝莲的纹样。
窗外蝉鸣聒噪,她却心静如水,只有指尖细微的动作,和偶尔抬眼看向院门的目光,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春暖回来了。
她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朱漆食盒,脚步轻快却谨慎,进门后先仔细掩好了门,这才走到尚枣面前,压低声音道:“主子,东西带回来了。”
尚枣放下针线,目光落在食盒上。
春暖将食盒放在几上,打开盒盖,取出一个青瓷碟,碟中整齐码着四块精致的点心。
那点心做得极巧,形如半开的荷花,粉白相间,花瓣薄如蝉翼,还能看见内里细腻的豆沙馅儿。
“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东宫那位新来的厨娘做的。”
春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
“是新研制的样式,让奴婢一定带回来给主子尝尝。”
尚枣的视线在点心上停留了片刻。
她伸手拈起一块,指尖能感受到点心外皮的酥软。
她状似随意地将点心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淡淡的荷花清香混合着糖霜的甜味。
“嗯,放着吧。”
她将点心放回碟中,语气平淡。
“你去看看永夏姑姑在做什么。这几日她倒安静,不怎么往我这边凑了。”
“是。”
春暖会意,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将门虚掩上。
屋内只剩下尚枣一人。
她静静坐了须臾,目光再次落回那碟点心上。
她伸出手,将四块点心一一拿起,仔细地、轻轻地掰开。
第一块,豆沙馅儿细腻均匀,无甚特别。
第二块,亦是如此。
第三块···
当掰开第四块点心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那粉白的豆沙馅儿中心,藏着一卷极薄的油纸。
她心翼翼地用指甲将油纸挑出,展开,上面用蝇头楷写着两个字。
“东宫。”
落款处,画着一朵的、线条简练的火云图案。
尚枣看着那图案,长久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火云——这是她与叶微冉约定的暗记。
原来叶微冉早已安排了人进宫,只是那人进了御膳房后,因手艺出众,被太子看中,直接调去了东宫。
这阴差阳错,反倒让这条线埋得更深,更安全。
只是···今后若要传递消息,便需绕道东宫,经由太子之手。
这固然多了层保障,却也多了分风险与不便。
尚枣将油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拿起茶杯,将灰烬冲散,这才重新坐回绣架前,拾起针线。
不急。她对自己。
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
如今线已接上,叶微冉在宫外,她在宫内,里应外合之势渐成。
至于贤太后···那个前世下令万箭穿心取她性命的老妇,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筹谋。
两日后,湖州郭氏被连根拔起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传到静清殿时,夏迎正在用早膳。
她手中的银匙“哐当”一声落在碗中,溅起几滴汤水。
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连唇上的胭脂都掩不住那份惊惶。
郭氏倒了。
周、王、李、郭、夏——五大世家,如今只剩兖州夏家。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圣上这些年对世家的打压,一步紧似一步,如今四大世家接连倾覆,独留夏家,绝非网开一面,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让夏家永无翻身之地的时机。
夏迎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动弹。
宫女们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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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吏部尚书府,夏务恁的书房。
盛夏的午后,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暑气与喧嚣。
冰盆在角落静静融化,散发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闷。
夏务恁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五年时光,在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吏部尚书身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
他今年不过四十有五,头发却已白了三分之二,昔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记载着这几年无尽的忧思与煎熬。
书案上摊着一封刚送来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州纸,字迹是兖州本家族长亲笔所书,措辞恭敬却疏离,字里行间透着试探与焦虑。
夏务恁的目光落在信上,却没有真正在看。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纸面,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五年了。
自大女儿夏挽死在承门,死在那万箭穿心的惨烈里,他就老了。
不是岁月催人老,是悔恨,是自责,是眼睁睁看着骨肉至亲惨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曾以为,权力、地位、家族的荣耀,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直到那支支利箭穿透女儿的身体,直到她倒在血泊中,那双曾经明亮鲜活的眼睛永远闭上,他才幡然醒悟——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失去的,不仅是女儿,更是为人父的良心。
“老爷。”
管家夏冀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恭敬而低沉。
夏冀跟随夏务恁近三十年,是心腹,更是家人。
他看着老爷这五年如何一夜白头,如何日益沉默,如何将所有的痛与悔埋在心里,化作朝堂上越发凌厉的手段,也化作对兖州本家若即若离的周旋。
夏务恁没有抬头,只缓缓道:“进来吧。”
夏冀轻步走近,目光扫过书案上的信,心中了然。
他垂手而立,低声道:“老爷,有太子殿下在,有二姐在宫中,圣上或许···会念及旧情。”
这话得委婉,却也苍白。
夏务恁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洞察。
“夏冀,你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正是因为有太子在,圣上才一定会动兖州夏家。”
夏冀眼中闪过不解。
夏务恁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糊得厚实,透不进多少光,书房内一片昏沉。
他仰头望着房梁上繁复的雕花,仿佛在透过它们,望向不可知的命运。
“迎儿暗中递了信出来。”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得艰难。
“她入宫近三个月,圣上一次也没有碰过她。”
夏冀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二姐才貌双全,又年轻···”
“为了太子,圣上不会再让任何带有夏家血脉的子嗣诞生了。”
夏务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圣上的态度,这就是他的决断。”
他转过身,昏暗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看透一切后的清明与疲惫。
“太子自出生就被圣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不许太后插手,不许夏家亲近,连我这个亲外祖父,想见一面都难。
我原以为,将迎儿送入宫,一则可以拉近与太子的关系,那是我的亲外孙;二则···若迎儿能再生下一个带有夏家血脉的皇子或公主,或许能保一保家族。”
他顿了顿,那抹苦涩的笑又浮现在嘴角。
“但我错了。
我错估了圣上对挽娘的情义,他不愿意碰迎儿。错估了圣上对于皇权的掌控,他绝不会给太子留下夏氏这个大麻烦。也错估了迎儿的能力,迎儿学问、女德、技艺、容貌,样样不差,可她不懂男饶心,更不懂帝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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