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片死寂。
冰盆融化的水滴声,清晰可闻。
“我现在唯一所求。”
夏务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就是迎儿能笼络住太子。
太子是她的亲外甥,若能得太子亲近倚重,她在宫中便有了倚仗,我送她入宫这一着,才不算全盘皆输。”
他闭上眼,声音轻若叹息。
“否则···便是将她推入了火坑,我最失败的一笔。”
“老爷···”
夏冀喉头哽咽。
“是老奴不该劝您去联系兖州本家。若不然,您或许不会如此进退维谷。”
夏务恁摆摆手,那动作透着疲惫,却也带着决绝。
“与你无关。我本就是兖州夏氏血脉,名字写在族谱上。
兖州夏家若倒,你以为我能独善其身?
贤太后和承恩伯兄妹,早已视我为眼中钉,一旦有机会,必会咬死不放。”
他走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封信。
“这五年来,我给了兖州本家不少便利,让他们在朝中势力得以维系。
但我也借着他们的财势,做了不少我想做的事,清理积弊,提拔寒门,制衡太后一党···我不亏。”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可本家那些人,既用我,也防我。他们想甩开我,扶持嫡系子弟上位。
可惜啊,夏家那些嫡系子孙,早已把虚荣富贵刻进了骨子里,骄奢淫逸,欺压良善。
这样的人,如何能为官?如何能为民?如何能···为这大宴的江山着想?”
夏冀静静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他忽然明白了老爷这五年来的诸多矛盾之举。
既依附本家,又暗中收集本家罪证;既在朝堂上与太后一党周旋,又对圣上的打压政策默许甚至推波助澜。
“老爷,您是想···”
夏冀的声音有些发颤。
夏务恁看向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我还有太子这个外孙。只要圣上在一日,就不会真要我的命。
烂疮若不敢剜掉,只会腐坏全身。夏家的内里,早已腐败不堪,无可救药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时候···该清理了。”
“可没有了兖州夏家的支持。”
夏冀急道,“我们如何继续对付承恩伯?太后那边···”
夏务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决与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老谋深算。
“那就想办法,把承恩伯也一起拉下来。”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扇窗。
炽热的阳光与喧嚣的市声涌了进来,刺痛了久处昏暗的眼睛。
“老夫倒要看看。”
他望着窗外繁华却暗流涌动的京城,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没了她哥哥承恩伯,贤太后一个深宫妇人,还如何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风吹进来,卷起书案上的信纸,哗啦作响。
那上面兖州夏家的印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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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十九年七月廿三,是京城入夏以来最喧嚣的一日。
自清晨起,朝阳门外便聚满了百姓。
当南昌侯李淡率领神机营凯旋的仪仗出现在城门洞那头时,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掀翻七月的热浪。
旌旗猎猎,甲胄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轰响。
队伍中间,铁链串起的五百余名郭氏旁支子弟垂首而行,成了这场胜利最直观也最残酷的注脚。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
圣上下旨,从抄没的郭氏家产中拨出百万两白银犒赏三军,十日后更要在昭华殿设宴为南昌侯及有功将士庆功。
旨意一下,六局二十四司便忙碌起来。
尚膳监筹备宴席,尚衣监赶制新衣,司设监布置殿堂。
宫道上来往的宫人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礼炮在宫墙上隆隆炸响,号角声穿透层层宫墙,连最偏僻的角落都能听见那份喧嚣与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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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宫却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这座本该是六宫之首的宫殿,如今门窗紧闭,帘幔低垂,将盛夏炽烈的阳光与外界所有的热闹都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熏香,以及一种陈旧的、类似于木头缓慢腐朽的气息。
寝殿深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潘皇后半倚在堆叠的锦缎软枕间。
如今的潘皇后,面枯黄如秋叶,两颊深深凹陷,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却也空得骇人。
她身上盖着明黄色的凤纹锦被,那象征着皇后尊荣的颜色,此刻却只衬得她更加形销骨立。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她胸腔深处迸发,撕心裂肺,几乎要将单薄的身子震散。
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待那阵咳嗽过去,帕子上已染了暗红的血点。
“嬷嬷···”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好像···听到了礼炮的声音···宫里是又发生什么事了么?”
侍立在床畔的老嬷嬷约莫五十余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褐色的宫装,面容沉静得像一潭古井。
她闻声上前,动作轻柔地为皇后掖了掖被角,声音平淡无波。
“回娘娘,是南昌侯李淡从湖州回来了。
湖州郭氏嫡系三百余口,被神机营尽数剿灭。
圣上龙心大悦,要在十日后于昭华殿设宴,为他庆功。”
“李淡啊···”
潘皇后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混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恍惚。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
五年前的承门,乱箭如雨,血光冲。
那个一身是血、如同地狱修罗般从宫门外冲进来的年轻将领,手中长刀寒光一闪,便捅穿了燧王的胸膛。
喷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
那时她还是大宴的皇后,还站在圣上身侧。
可现在……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的思绪。
老嬷嬷熟练地上前,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她捋顺后背。
那双手枯瘦却稳当,带着常年侍奉病人形成的某种麻木的温柔。
“嬷嬷···”
潘皇后喘匀了气,忽然侧过头,望向窗外。
虽然厚重的帘幔隔绝了视线,但那些隐约传来的礼炮声、号角声、甚至远处宫宴筹备的嘈杂人声,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
“外面好热闹啊。”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真的羡慕。
“可惜···我再也走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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