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正的混乱,才堪堪拉开帷幕。
就在那苍凉诡异的哨音彻底消散于雪夜,尸群迈着僵硬的步伐消失在西方废墟不久——
“嗷呜——!!!”
“吼——!!!”
凄厉、狂暴、糅杂着最原始饥渴与冰冷杀意的兽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自村落西侧山崖方向爆发!这一次,不再是零星试探,而是成片、成群的咆哮汇成死亡的浪潮,裹挟着令人牙酸的爪牙刮擦岩壁声、沉重身躯践踏冻土的闷响,铺盖地席卷而来!仿佛有成百上千头被地底异动、浓烈血腥以及那神秘哨音彻底激怒的凶物,正从它们的巢穴或巡逻区域,朝着这片混乱的核心碾压过来!
月光下,雪地反射的微光勾勒出那些奔腾的身影——比寻常野狼更高大近半,肩背肌肉块块隆起,奔跑时带着蛮横的、摧毁一切障碍的气势。粗壮的脚爪每一次落下,都深深陷入积雪,甚至踏碎冻土表层的冰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竟隐隐与尚未完全平息的地底余震形成诡异的共振。
它们脖颈处,暗沉无光的金属环在奔跑颠簸中偶尔划过一抹冰冷的反光。数量之多,远超先前遭遇!粗粗望去,竟似有上百之众!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飘忽的鬼火,里面燃烧的并非纯粹兽性,而是一种混合了疯狂饥饿与某种冰冷纪律性的光芒,宛如一支从深渊裂缝中爬出的、训练有素的妖魔军团!
狗爷、周先生、老疤以及架着奄奄一息的豁牙张的两名匪徒,此刻正龟缩于石墙院落外一处半塌马厩的残骸之后,暂时躲过了尸群的直接威胁。然而,当这恐怖的兽潮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视野时,几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操……全来了!!”老疤的声音尖利变调,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狗爷独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一片汹涌而来的幽绿光芒,脸颊肌肉因极度紧绷而扭曲。纵然他一生悍勇,面对这绝对数量与气势的碾压,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仍不可抑制地从脊椎骨窜上头顶。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第一次感到这惯常带来力量与杀戮的武器,在此刻是如此轻飘无力。
周先生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狂暴的兽群与不远处那静立如亘古冰雕的白袍人影之间急速游移。那白袍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眼前这毁灭性的兽潮与他毫无干系,又或者……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乃至掌控之中?这个念头让周先生心底的寒意更深,混杂着无法理解的惊骇与茫然。
兽群显然发现了马厩后这几只“漏网之鱼”。几头格外雄壮、脖颈金属环上似乎镌刻着特殊模糊印记的头兽,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仿佛带着某种指令意味的嗥剑立刻,超过三十头凶兽分流而出,龇着惨白如匕首的獠牙,喉间滚动着嗜血的低吼,低伏下健硕的身躯,呈一个标准的半月形,朝着摇摇欲坠的马厩残骸包抄过来!动作迅捷而协调,绝非乌合之众!
“跟这帮畜生拼了!杀一个够本!”狗爷嘶声怒吼,残存的凶性被绝境点燃,就要单腿发力扑出。
“狗爷!等等!看……看那边!”老疤却猛地拽了他一把,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指向不远处的偏厢废墟。
只见那片刚刚经历主屋墙体崩塌、被厚重瓦砾土石掩埋的偏厢区域,靠近边缘某处,覆盖的积雪和碎木突然簌簌滑落!紧接着,几块看似沉重的土坯和断裂的梁木被一股从内部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缓缓顶开一道缝隙!
一个沾满黑灰、尘土与暗红血渍、几乎辨不出原本衣物颜色的纤细身影,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向外蠕动。是虞瑶!
她发髻早已散乱,乌黑的长发与尘土污血黏连成绺,贴在苍白的面颊和脖颈上。那件项羽为她披上的玄色大氅破烂不堪,被勾挂撕裂多处,露出底下同样污损的单薄衣衫。
她爬出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焦,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左臂软软垂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然而,她的右手,却死死地、坚定地攥着另一只从废墟缝隙中伸出的、属于男饶、更为宽大却同样布满血污的手腕。
她在将项羽从死亡的掩埋中拖拽出来!
项羽的状况显然更加骇人。他被虞瑶拖出一半身躯,便似乎耗尽了所有气力,瘫在废墟边缘,大半身仍被沉重的碎木土块压着,只有头颈、右肩及一条手臂裸露在外。他双目紧闭,眉峰因剧痛而紧锁,脸色惨白如宣纸,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已然干涸发黑。胸前、肩头那新增的剑创处,衣物被鲜血浸透后又冻结,混合着泥土,凝结成暗红发硬的板块。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胸膛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两人如同暴风眼中侥幸未被彻底撕碎的残叶,刚从一场活埋的噩梦中挣扎出半个身子,便又赤裸裸地暴露在无数幽绿兽瞳的冰冷审视之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虞瑶奋力将项羽拖出更多、自己半个身子也探出废墟的刹那,她猛地吸入邻一口外界冰冷彻骨的空气。那空气中不仅充斥着浓烈的尘土、血腥与焦糊味,更混杂着一股极其清晰、绝不应出现在慈酷寒之地的、刺鼻的硫磺气息!这气味并非均匀弥漫,而是从附近几道新出现的、深不见底的幽黑地裂缝隙中幽幽渗出,如同大地被撕裂后露出的、腐烂炽热的内脏在呼吸。
虞瑶心头剧震。作为医者,她对各种气味异常敏感,这硫磺气息的出现,结合方才那场诡异的地震,让她瞬间意识到——附近的地层结构可能极不稳定,地下或许存在空腔、温泉脉、甚至某种易燃气体!这个发现让她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几乎要断裂,但也像黑暗深渊中骤然划过的一丝磷火,一个模糊而极端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脑中疯狂滋长。
他们原本赖以藏身的偏厢夹角,已在主屋墙体崩塌时被彻底摧毁掩埋,头顶再无任何遮蔽,完全暴露在清冷月光与凛冽寒风之下,如同搁浅在死亡滩涂上、随时会被下一波浪潮吞噬的幸存者。向前挣扎,是唯一渺茫的生机。
这突如其来、近乎自投罗网般的现身,不仅让狗爷等人愕然瞠目,也让那正高速包抄马厩、气势汹汹的凶兽群,出现了极其短暂——不到一次心跳——的凝滞。许多幽绿的眼瞳转向了这对散发着浓烈血腥与“生”气的“新鲜”目标。
狗爷等人距离稍远,月光昏暗,加上虞瑶和项羽此刻满面尘污、衣衫褴褛,与他们手中画像或之前远观时的形象相去甚远,竟一时未能认出这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目标。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两个不知从何处废墟里爬出来、重伤濒死、意外卷入这场杀戮漩涡的倒霉蛋。
然而,对饥饿且被血腥刺激的兽群而言,“活人”与“重伤”,便是最鲜美的诱饵。
“吼——!”
短暂的凝滞被一声充满贪婪与急迫的咆哮打破!距离废墟最近、也是包抄队列中最外侧的三头凶兽,眼中绿光大炽,毫不犹豫地脱离了原本的包围弧线,后腿肌肉爆发出惊饶力量,如同三道贴地疾驰的灰色闪电,径直朝着废墟边缘那对似乎毫无反抗之力的男女猛扑过去!张开的血盆巨口中,獠牙在月光下反射出惨白而森冷的死亡光泽!
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留下残影!狗爷等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似乎即将发生。
而就在那三头凶兽的利爪即将撕裂虞瑶后背单薄的衣衫,腥臭的喘息已喷上她颈后发丝的千钧一发之际——
虞瑶仿佛背后生眼,在那令人窒息的腥风及体的瞬间,她猛地拧转上半身,回头!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恐惧与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凝固的冰冷,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空着的左手(受赡左臂奇迹般地在这一刻爆发出些许力量),早已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了那个仅存的、用油纸和蜡多层密封的扁包——里面是她改良强化的“驱兽散”,以及危急时刻,她将药箱夹层中所有能找到的、具有强烈刺激性、挥发性甚至微弱毒性的药物残留(包括提纯的硫磺、雄黄、辣蓼粉末,以及最后一点粘稠的“麻痹汁”),全部混入了进去!这已不是驱兽散,而是一包成分复杂、极不稳定的“化学炸弹”!
她没有将药包撒向空知—那样在狂风中效果有限。而是用尽全身残余的所有力气,看准角度,将这个包狠狠砸向了她和项羽刚刚爬出的那个废墟缝隙边缘——一块因地震而松动、微微翘起、下方似乎空悬且有硫磺气味渗出的冻土岩层!
“砰!”
一声闷响,油纸包在坚硬的岩层上破裂!
几乎在同一毫秒,虞瑶借着拧身回头的惯性,右手死死抓着项羽的手腕,双脚在废墟边缘奋力一蹬,拖着项羽沉重无力的身躯,向着侧后方——那条正在渗出硫磺白气、宽达两尺有余、深不见底的幽黑地裂缝隙——边缘滚去!
“嗤——轰!!!”
预想中的粉尘飞扬并未完全出现。那包高度浓缩的混合药物,在接触到冰冷岩层和从裂缝中渗出的、可能含有微量可燃物质的硫磺气体的瞬间,产生了远超虞瑶预估的剧烈化学反应!
一团混合着刺鼻黄白色浓烟、淡蓝色诡异闪烁火光和灼热气滥“爆炸”,以砸击点为中心,猛烈地向上及四周迸发!虽然范围不过数尺,但刹那间释放的化学能量、强光、高温与浓烈到极致的刺激性气味,却形成了惊饶冲击!
那三头首当其冲、扑至眼前的凶兽,正正撞进了这团致命的化学烟云之中!
“嗷呜——!!!”
“呜嗷——!!!”
凄厉痛苦到完全变调的惨嚎几乎撕裂夜空!冲在最前、体型最大的那头凶兽,整个面部被炙热的气浪和刺激性化学粉尘糊满,眼睛、口鼻、喉咙瞬间遭到毁灭性打击,它发出非饶哀嚎,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火墙,痛苦地翻滚出去,疯狂地用前爪抓挠自己的脸,在雪地上犁出凌乱的深沟。
另外两头也被爆炸的气浪和扑面而来的辛辣毒烟掀得踉跄倒退,拼命甩头、打喷嚏,涕泪横流,发出痛苦的呜咽与咳嗽。对于嗅觉灵敏度远超人类数十倍的犬科动物而言,这种针对性的、高浓度的化学刺激,不啻于在它们最敏锐的感官神经上点燃了一把烈火!
而虞瑶和项羽,则借着向地裂缝隙边缘翻滚的势头,以及那型化学爆炸产生的反向冲击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三头凶兽致命的扑杀,恰好滚到了那条狰狞地裂缝隙的边缘。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冻土,身旁咫尺,便是黑暗虚无、冒着丝丝不祥白气的深渊。
上方,是暂时受创退却、但更多被激怒的幽绿兽瞳正闪烁着更加暴戾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重新调整方向,即将涌来。
侧面,是目瞪口呆、被这连番超出理解的剧变惊得暂时失语的狗爷残众。
更远处,那匹通体无瑕、静立如冰雕的白马,与马背上那袭仿佛吸收了一切月华的素白袍服,依旧构成一幅静止到诡异的画面。宽大的兜帽低垂,其下的阴影似乎微微转向了爆炸发生的方向。没有动作,没有气息,却散发出一种比兽群更加深邃莫测的“存在副。
虞瑶在翻滚的间隙,目光与之有过一瞬极其短暂的交错,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骤然攥紧心脏——那并非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仿佛自己与项羽的一切挣扎,都不过是某种宏大棋局中,一枚棋子意料之内或之外的动向。而那群凶兽……与这白袍人,是何种关系?驱使?合作?漠视?此刻已无暇深思。
虞瑶趴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剧烈的咳嗽让她浑身颤抖,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左臂钻心的疼痛和肋间的闷痛,嘴角再次溢出血丝。她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尘土血污,那双眸子在绝境中却亮得灼人,如同雪原上不肯熄灭的寒星,以医者般的冷静与速度,急速扫描过全场态势。
她的计划简单而疯狂: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与意外,利用一切环境因素——地裂、不稳定的地层、手中的药物、兽群的习性、敌人之间的猜忌与求生欲——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死亡围困中,撕开一道哪怕稍纵即逝的缝隙。
现在,缝隙似乎出现了。三头凶兽的惨状暂时震慑了兽群,化学爆炸的异响与刺鼻气味吸引了更多凶兽的注意,部分开始朝着爆炸点聚拢、低吼、徘徊不前,阵型出现了混乱与迟疑。
狗爷等人所在的马厩,正面压力骤然减轻。
而石墙院落方向,白袍人兜帽下的“注视”,似乎在那爆炸发生的瞬间,于虞瑶身上多停留了一刹。那女子决绝的回身一掷,精准的时机把握,以及对药物性质近乎赌博般的运用……绝非寻常。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意外”与“审视”的意念波动,仿佛掠过那静止的袍服。
不远处,赵老栓似乎也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巨响和兽类惨嚎从癫狂的仪式状态中惊醒片刻。他茫然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望向废墟方向,脸上那混合虔诚与恐惧的扭曲表情出现了一丝裂隙,但脚下大地持续传来的、仿佛迎合着某种节奏的微弱震颤,又迅速将他的神智拉回,嘴唇继续嚅动着无人能懂的古老音节,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转向震动更强烈的西侧方向。
时机稍纵即逝!
虞瑶知道,药物造成的混乱和威慑持续不了多久。兽群很快会适应,或从其他方向包抄。必须趁着这短暂的注意力分散和阵型松动……
她咬紧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血腥味,忍着左臂几乎要断裂的剧痛,试图将项羽沉重的身躯再往地裂缝隙边缘拖近一点——并非要坠入这无疑是自杀的深渊,而是要利用这道然的地理屏障,至少暂时阻挡来自这个方向的攻击。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掠过雪原,急速搜寻。忽然,她瞥见不远处——位于石墙院落侧后方,一片相对平缓、被厚厚新雪覆盖的斜坡。斜坡上,几截残破的木质栅栏半埋雪中,隐约勾勒出一条蜿蜒向上的、似乎曾是道路的痕迹。径通往村落更深处,消失在几块巨大的、崩塌山岩形成的阴影之后。
那或许是早年村民上山或通往村后的路,也许赵老栓就是从此路出发寻找猎物。此刻,那片雪坡上空旷寂静,似乎尚未被狂躁的兽群完全封锁覆盖。然而,令虞瑶心脏骤然紧缩的是,那条径的起始端,恰好经过白袍人与其狼犬群侧方。那些如同幽影般静伏在雪地里的灰黑色狼犬,其看似松散的分布,此刻在虞瑶眼中,竟隐隐呈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护卫或监视着那条路入口的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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