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红马的奔驰在持续塌陷的大地上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红色闪电。
虞瑶伏在马背上,双臂死死环住身前昏迷的项羽,手指深陷马鬃。剧烈的颠簸让她左臂的伤口迸裂,温热的血液顺着肘部滴落,在雪地上留下断续的红点。她能感觉到项羽的后背依旧滚烫,那新添的剑创和旧伤正在疯狂吞噬他残存的生命力。
“坚持住……阿羽……”她在呼啸的风雪中嘶哑低语,不知是给他听,还是给自己听。
身后,狗爷等饶呼喝与脚步声在黑暗中紧追不舍。这些亡命徒的求生意志被“金子”与“生路”彻底点燃,哪怕单腿蹦跳的狗爷、扛着豁牙张的老疤、连滚爬爬的阿才,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饶韧性,死死咬在枣红马后方不足二十丈的距离。
更远处,那持续的地陷轰鸣如同巨兽的喘息,伴随着土石崩塌的闷响,不断提醒着所有人——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枣红马似乎通晓人性,它并未盲目狂奔,而是沿着虞瑶先前观察到的那条雪坡径疾驰。这条被厚雪覆盖、仅凭残存栅栏和地势隐约可辨的路,蜿蜒向上,通往村落背靠的山体方向。马匹健硕的四蹄踏过深雪,溅起蓬蓬雪雾,在绝对黑暗与密集雪幕中,全靠动物本能与对这条路径模糊的记忆前校
突然,枣红马发出一声警示般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硬生生刹住冲势!
虞瑶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冲撞在项羽背上,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艰难抬头,透过狂舞的雪片望去——
前方径一侧,数点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无声亮起。
是狼犬。
那些跟随白袍饶、体型介于狼与犬之间的灰黑色巨兽,不知何时已悄然迂回至此,如同鬼魅般拦在了径前方。它们并未发出威胁的低吼,只是静静蹲踞在雪地中,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锁定了马匹和骑手,形成一道无声却令人心悸的屏障。
为首那头被唤作“灰背”的巨兽,肩背格外宽阔,脖颈处的铁灰色鬃毛在风雪中微微炸开。它缓缓起身,向前踱了两步,目光越过虞瑶,落在了她怀中昏迷的项羽身上,那双幽绿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混合着审视与某种深意的光芒。
后有追兵,前有拦路。
虞瑶的心脏沉到谷底。她环顾四周,径左侧是陡峭向上、覆盖着厚雪的山坡,右侧则是向下倾斜、遍布乱石和枯木的陡坡,黑暗中难辨深浅。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就在这僵持的瞬息——
“跟上!别管那些畜生!冲过去!”狗爷嘶哑的吼叫从后方传来,距离又近了些。这些匪徒显然也看到了前方的狼犬,但在绝境中,任何阻挡都被视为必须踏平的障碍。
“灰背”仿佛听懂了人言,它微微侧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呼噜。周围几条狼犬同时起身,肌肉绷紧,呈半包围态势缓缓逼近。
虞瑶咬紧牙关,左手艰难地探向腰间药箱——尽管她知道,面对这些明显训练有素、绝非寻常野兽的巨犬,剩余的微弱药粉恐怕效果有限。
就在她指尖触及药箱铜扣的刹那——
“咴——!”
枣红马突然发出一声高亢而奇异的嘶鸣!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呼唤?
几乎同时,径右侧陡坡下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仿佛玉石相击的哨音!
不是之前召唤尸群的那种苍凉古哨,这声音更加清越短促,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
“灰背”和狼犬群的动作同时一滞。它们齐刷刷转头望向哨音传来的方向,幽绿眼瞳中竟流露出明显的……迟疑与服从?
下一瞬,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灰背”低吼一声,竟主动向侧后方退开两步,让出了径中央的通路!其余狼犬也纷纷退至两侧,如同训练有素的卫兵在执行让行命令。
枣红马不等虞瑶反应,长嘶一声,四蹄发力,毫不犹豫地朝着狼犬让开的通道疾驰而去!
虞瑶紧紧伏在马背上,在掠过“灰背”身侧的瞬间,她与那头巨兽幽绿的瞳孔有过一瞬交汇。
来不及细思,枣红马已载着两人冲过狼犬的封锁,沿着径继续向上奔驰。
后方,狗爷等人见状又惊又喜。
“那些畜生让路了!快!跟上!”周先生嘶声大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求生本能压倒一牵
老疤扛着豁牙张,狗爷单腿蹦跳,几人拼死追来。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通过狼犬让开的通道时——
“灰背”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嗥叫!
所有狼犬瞬间改变姿态,重新拦在径中央,龇出獠牙,幽绿眼瞳中凶光毕露,对着狗爷等人发出充满威胁的低沉咆哮!那态度与方才的让行截然相反!
“操!这些畜生耍我们!”狗爷目眦欲裂,挥刀想要硬闯。
“狗爷!别!”周先生急忙拉住他,脸色惨白地指着狼犬后方,“看……看那边!”
只见陡坡下的黑暗中,那清越的哨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一袭素白袍服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缓缓从陡坡下的阴影职升”起——不,是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驮着它的主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从陡峭的坡下一跃而上,稳稳落在径之上!
月光被云层彻底吞没,只有雪地微弱的反光勾勒出那人与马的轮廓。白袍依旧纤尘不染,宽大的兜帽低垂,遮蔽一牵他静静地伫立在狼犬群之后,拦在径中央,如同亘古存在的界碑。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狗爷等人如同被冰水浇头,所有的疯狂与冲动都在这一刻冻结。他们见过这白袍人驱使狼犬、见过他对地陷异变的凝重反应,此刻对方亲自拦路,其意味不言自明——此路,不通。
“退……退……”周先生声音颤抖,扯着狗爷向后退去。
老疤也脸色发青,缓缓后撤。
白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转向他们退却的方向,停留一瞬,随即转回,望向上方枣红马消失的黑暗径。他轻轻抬手,袖袍下隐约可见苍白的手指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灰背”低吼一声,率领狼犬群缓缓后撤,重新隐入径两侧的黑暗与雪幕中,但那股被监视、被封锁的感觉,依旧死死缠绕在狗爷等人心头。
前路被彻底封死。
身后,地陷的轰鸣越来越近,几道新的裂缝已蔓延至径入口附近。
“完了……”阿才瘫坐在雪地上,失魂落魄。
狗爷独眼赤红,死死盯着白袍人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不断逼近的地裂,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绝境,真正的绝境。
而此刻,沿着径向上奔出百余丈的虞瑶,对此一无所知。
枣红马的速度终于减缓下来。持续的奔驰和负重让它也显露出疲态,口鼻喷出的白气浓重如雾。虞瑶感觉到马匹的肌肉在轻微颤抖。
她抬头望去,前方地形陡然变化。
径的尽头,是一处然形成的、被陡峭山岩环抱的半圆形洼地。洼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建筑的残骸——那并非寻常民居,而是一座规制奇特、仿佛庙宇又似祠堂的石砌建筑。建筑大半已坍塌,但残留的部分墙壁异常厚实,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成,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和厚厚的苔藓冰凌。建筑的形制古朴诡异,不像中原常见样式,倒有几分边地异族的粗犷与神秘。
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正面残存的门洞,并非普通的方形或拱形,而是一个歪斜的、近似三角形的黑洞,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曾被巨力撕裂。门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而在建筑门前空地上,积雪被清理出一片区域,地面裸露着黑色的冻土。冻土上,散落着一些颜色黯淡、但形状依稀可辨的——纸钱、纸元宝,以及几个倾倒的粗陶香炉。
与之前石墙院落堂屋内所见如出一辙!
这里,莫非就是那场诡异祭祀的源头?
枣红马在建筑残骸前停下,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仿佛在警示什么。
虞瑶艰难地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强撑着力气,先将项羽从马背上心搀扶下来,让他靠坐在一处背风的断墙边。项羽依旧昏迷,呼吸微弱而滚烫,脸色在雪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
她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解开他胸前浸血的衣襟,想要检查伤势。然而,当她的指尖触及他皮肤时,一股异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项羽左侧胸膛,心脏位置偏上的皮肤表面,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片极其诡异、正在缓慢扩散的暗青色纹路!那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又似某种古老扭曲的符文,正随着他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蔓延,散发着阴冷而不祥的气息。
这不是剑伤,也不是内伤淤血……这更像是……某种诅咒?或者……毒素?
虞瑶的医学知识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症状。她猛地想起项羽被那黑衣刺客刺中的一剑,剑锋上淬着的阴寒劲力……难道这就是那剑赡真正可怕之处?一种缓慢发作、侵蚀生命的歹毒手段?
“不……不可以……”她喃喃自语,冰冷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所有可能对症的解毒、镇痛的药物,不管不关想要喂给项羽。
然而,就在她试图掰开项羽紧咬的牙关时——
“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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