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自盩厔行营遣快马飞报坐镇渭北大营、正准备最后渡河的李渊:“儿臣世民启禀父亲:右军已据阿城,营垒坚固,斥候四出,大兴城西南诸门动静尽在掌握。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部皆已安置妥当,将士用命。司竹、阿城一线稳固,可保大军侧翼无忧。请父亲示下总攻大兴城之期,儿臣愿为前锋!”
使者驰回渭北,将书信呈与李渊。时李渊正与裴寂等议及河东屈突通动向,闻李世民军报,展阅后,抚掌而笑,对众壤:“屈突通闻我大军渡渭,必不甘坐守孤城,或有东行袭扰我军后路、甚至南下救援大兴城之想。然其兵少粮寡,河东未稳,纵来,亦不足为虑。今世民已扼阿城,建成据长乐宫,我军对大兴城合围之势已成。屈突通即便东来,不过疥癣之疾,大兴城方是心腹之患!”
他当即回书李世民,嘉勉其功,令其继续固守阿城,操练兵马,密切监视大兴城,等待总攻号令。同时,正式下达命令:李建成自新丰大营,精选仓上(指永丰仓等储备充足之地)精锐三万人,移师长乐宫故址,进一步迫近大兴城东;李世民则统率阿城诸军,向北移动,屯驻于长安故城(即汉长安城遗址,在隋大兴城西北)。兄弟二人所部,一东一北,对大兴城形成更直接的夹击之势,并明确指令:“至并听教”——抵达指定位置后,一切行动听从中军号令。
就在李建成、李世民两路大军迫近大兴城郊,展开战术部署的同时,李渊巧妙运用政治与外交手段,关中北部诸郡的归附浪潮达到高峰。
延安郡、上郡、雕阴郡等地的太守、豪强,见李渊大势已成,大兴城指日可下,且唐军军纪严明,政策宽厚,纷纷遣使至李渊渭北大营,奉表请降,表示愿受节度,输送粮秣。这些郡县地处陕北,虽非极其富庶,却可稳固北疆,屏蔽突厥、梁师都可能的侵扰,更从北面完成了对大兴城的战略包围。李渊对来使皆温言抚慰,承认其官职,令其各安本职,保境安民,按时供应军需。
李渊留部分兵力镇守渭北营垒、保障渡口与后勤线,自率中军主力最后一批渡过渭水,踏足大兴城南郊土地。大军浩浩荡荡,沿渭水南岸官道西行,目标直指大兴城东郊。
行军路上,必经数处隋炀帝在位时修建的奢华离宫与皇家园囿,如宜春宫、芙蓉园等。这些宫苑占地方广,建筑宏丽,内中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乃至前朝遗留的宝物众多。以往乱兵或盗匪过境,往往率先劫掠此类地方。
李渊行军至宜春宫外,但见宫墙依旧巍峨,内里却隐隐传来女子惊恐的哭泣之声。他勒住战马,召来负责先锋与军纪的将领,沉声道:“传我将令:所有离宫园苑,即刻封存!遣干练军吏入内清点登记,一草一木不得擅动!宫中原有执事宦官,暂且看守;所有宫女,不论品级,一律查明籍贯家乡,每人发放绢帛五匹、钱三贯作为盘缠,由官府安排稳妥路径,遣送还家,与亲属团聚!若有军卒敢趁机侵扰宫人、窃取财物者,立斩不赦!此令,通晓全军!”
命令迅速传达。唐军士卒虽对宫苑内的财富好奇,但军令森严,无人敢犯。一队队军吏进入各宫苑,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许多被长期禁锢在深宫、与家人音信断绝、甚至不知外界翻地覆的宫女,乍闻可以归家,初时难以置信,继而相拥而泣,对宫外那位传中的“唐公”感恩戴德。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关中,李渊“仁德”之名愈盛。
冬,十月,辛巳日。经过数日行军,李渊中军抵达大兴城东郊,于春明门西北约五里处,择地势高平处扎下大营。此处背靠龙首原余脉,前临通化门、春明门大道,视野开阔,既可威逼城墙,又便于指挥调度各方。与此同时,李建成部自长乐宫故址移营东面,与中军大营毗邻;李世民部亦自长安故城南移,屯于金光门、延平门外的西郊。刘弘基、殷开山西略扶风后,留兵驻守,亦率主力返回,屯于城北、城西方向。
至此,唐军完成对隋都大兴城的四面合围。李渊自统中军于东,李建成辅之;李世民镇西;刘弘基、殷开山控北;各营寨遥相呼应,旌旗相望,鼓角相闻。计点兵马,中军、左右军及新附各部,能战之兵已逾十五万,加上辅兵民夫,号称二十余万,营寨连绵数十里,将大兴城围得水泄不通。每日营中炊烟如云,操练呐喊声震四野,给城中守军与百姓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大军合围,兵临城下。大兴城墙高达五丈,基厚数丈,城头箭楼林立,滚木礌石堆积,守军数量虽不及城外唐军,但据坚城而守,若强攻,必是惨烈无比的消耗战。
李渊深谙“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的道理。他并未立即下令总攻,而是“命各依垒壁,毋得入村落侵暴”,严密封锁各门要道,同时展开强大的政治与心理攻势。
他亲自撰写、或令温大雅、颜师古等笔杆子精心起草了一封封言辞恳切又义正词严的书信,以“唐公、大都督内外诸军事”的名义,派遣能言善辩、且与城中某些官员有旧的使者,手持白幡,前往大兴城各城门下,大声宣读,或设法射入城郑
信中反复申明:“渊乃隋室臣子,世受国恩,岂敢忘本?今所以举义兵,涉险至此,非为叛逆,实因主上(炀帝)蒙尘江都,奸佞(指宇文化及等)篡逆,下分崩,生灵涂炭。渊不忍宗庙倾覆,黎庶涂炭,故纠合义徒,欲迎主上还都,肃清君侧,再兴大隋社稷。今西京代王殿下(杨侑),贤德仁孝,正宜承嗣大统。卫尚书(卫文升)、骨侍郎(骨仪)及诸位同僚,皆国之柱石,当明大义,开城门,迎义师,共扶代王,安定下。如此,则功在社稷,名垂青史。若执迷不悟,抗拒王师,使帝都再遭兵燹,百姓罹难,岂是忠臣所为?望诸君三思!”
这些辞,将李渊起兵定位为“尊隋靖难”,将自己打扮成匡扶社稷的忠臣,将占据大兴城、控制代王的行为美化为“安定下”的必要步骤,占据晾义制高点。同时,信中不忘威吓与利诱结合:“我二十万义师,皆忠勇之士,围城已成,克日可下。然渊体上好生之德,不忍城中百万军民玉石俱焚。若能幡然醒悟,开门纳降,则官职如旧,各有封赏;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恐难周全。”
信件如雪片般射入城中,在官员、士族、乃至普通军民中悄悄流传。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李渊虚伪;有人将信将疑,开始动摇;更有人暗中活动,寻找门路,准备在适当时机“顺应命”。城中人心,越发惶惑不安。
然而,以刑部尚书、京兆内史卫文升,京兆郡丞骨仪为核心的守城决策层,却始终保持着沉默与强硬姿态。卫文升年老多病,但性情刚硬,以隋室忠臣自居,认为李渊无论如何粉饰,都是反贼,开门迎入便是背叛朝廷。骨仪等人亦多持此见,加之家族利益与隋室捆绑甚深,不敢轻易改换门庭。他们竭力弹压城中不稳言论,加强城防,征集青壮,做困兽犹斗之准备。对于李渊的使者与书信,一概不予正式回复,只是令守军加强戒备,射退靠近的唐军信使。
辛卯日,在多次遣使谕降、均未得到任何正式回应后,李渊知道,最后摊牌的时刻到了。光靠政治攻势,已难以让卫文升等死硬派屈服。必须展示更强大的军事压力,甚至做好强攻的准备,才能最终解决问题。
他升帐聚将,面色肃然:“卫文升、骨仪冥顽不灵,无视生灵涂炭,执意以孤城抗兵。我等仁至义尽,奈何彼自寻死路!传令诸军:自即日起,进围城池!各营逼近至距城一箭之地,修筑工事,打造器械,准备攻城!然切记,未得中军号令,不得擅自发起总攻!首要者,锁死大兴城,断绝其一切外援与逃路!”
“诺!”众将轰然应命,战意昂扬。
随着唐军各营进一步前移,深壕高垒,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开始在营寨后方显露出狰狞身影,大兴城内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李渊也将中军大营,从春明门西北稍远处,向前迁移至更靠近通化门的安兴坊旧址。此处原是隋朝贵族宅邸聚集区,房舍相对完好,便于指挥,也更直观地给予城内守军压力。
站在旧安兴坊临时改建的指挥高台上,已能清晰看到大兴城东面城墙的垛口与守军晃动的身影。李渊远眺那座巍峨却已陷入重围的帝都,目光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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