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雨歇了。
陈水生从咯吱作响的竹床上坐起身,额上一层黏腻的冷汗。
屋里没点灯,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出桌椅轮廓。
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混着老木头和霉味,直往鼻腔深处钻。
刚才那声呼唤,真真切牵
不是做梦。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记忆里的哑,就从他家后院方向传来,穿过后墙,钻进耳朵——“陈水生……水生啊……”
一字一顿,是他爹陈金土惯常唤他的腔调。可他爹死了十二年了,就躺在后院那口刷了十三遍桐油、沉得八个壮汉都抬不动的老红棺里,一直没下葬。
守棺,是他们陈家三代的命。
爷爷守到须发皆白,七十三岁上没了;爹接了班,却在四十岁壮年横死;现在轮到他,陈水生,二十有二,手心还残留着爷爷断气前用指血画下的那道符的灼烫福
那符早就看不见了,但皮肤底下总像埋着一块火炭,时不时地烧一下。
爷爷咽气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攥着他的手,喉咙里嗬嗬作响:“水生……你爹……十二年前出殡那晚……回来的……不是尸……是别的东西……千万……千万别应棺里的声……”
话音没落,人就没了。
那话却像钉子,楔进了水生骨头缝里。
今夜这声唤,把十二年的钉子全摇活了。
水生僵着脖子,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漆黑的窗外。
后院方向,寂静无声,连常有的夜虫鸣叫都消失了。
可那声呼唤留下的回音,却在他脑子里一遍遍荡开。
他知道规矩,黑后,尤其子时前后,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地叫,绝不能回头,更不能应声。
村里的老人,那是过路的东西在找替身,你一应,魂就被勾走了。
但这是他爹的声音。
后院那口棺,从他记事起就在那儿。
爷爷,那是祖上留下的,里面镇着东西,得有人守着,香火不能断,棺不能离地,更不能开。
爹死得突然,是去后山拾柴跌进了老坟窟窿,找到时人都硬了,脸上却没什么痛苦表情,甚至嘴角有点怪异的放松。
按规矩,横死的不能立即入祖坟,得先用红棺收敛,在自家停够十二年,消了煞气才能下葬。明,就是整整十二年。
偏偏是今晚。
手心的符印毫无征兆地剧痛起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水生闷哼一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痛楚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能去,爷爷的话,村里的禁忌,都在脑子里尖剑
可那声音又来了。
“水生……爹冷啊……这棺材板……硌得背疼……”
更近了。仿佛就在窗根底下,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还迎…一种细微的、指甲刮擦木头的声响。吱——嘎——吱——嘎——
水生后背的寒毛全部倒竖起来。他爹生前最怕冷,一到冬就哆嗦。
棺材里会不会真的又冷又硬?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他是儿子,爹在叫冷。
他猛地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脚底板传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屋外风声紧了,吹得破烂窗纸噗啦啦乱响,像有很多人在急促地呼吸。
他摸到桌边,颤抖着手点燃了那盏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起来,勉强驱开一圈黑暗,却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地贴在墙上。
灯光一亮,后院刮擦木头的声音骤然停了。
死寂。
比刚才更让人心慌的死寂。
水生端着油灯,一步一步挪到通往后屋的门。
门是老旧木门,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尖锐悠长的“吱呀——”声,在静夜里传得老远。后屋是堆放杂物和爷爷灵位的地方,更潮,霉味更重。穿过这里,才是通往后院的门。
爷爷的灵牌在昏暗的灯影里泛着幽暗的光。水生不敢多看,快步走过。
后院门只是一扇薄木板门,门闩粗糙。
他的手搭在冰凉的门闩上,停了很久。门那边,一丝声响也无。
但他知道,它就在外面。隔着这扇薄薄的门板。
爷爷的血仿佛在掌心重新烧了起来,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门闩。
“爹?”他终于忍不住,对着门缝,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院墙缝隙的呜咽。
水生一咬牙,猛地抽开门闩,拉开了门。
后院空荡荡。
那口巨大的红棺静静地停在院子中央两条长凳上,被惨淡的月光照着,泛出一种陈旧血液般的暗红色。
棺盖严丝合缝,上面落着几片被雨打湿的枯叶。一切都和他白看到时一样。
是幻听?还是……那东西,已经进了屋?
水生浑身冰冷,正要退回,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棺身似乎有些异样。他端着灯,心翼翼地靠近一步,再一步。
灯光照亮了棺材靠近底部的一侧。
棺身上,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
不是木头自然的纹路,而是确确实实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从里向外,用力抓挠出来的痕迹。划痕边缘,还沾着一点黑红色的、泥泞的东西。
水生的呼吸骤停。他认得那颜色和质地。那是后山老坟窟窿里特有的、混杂着腐朽植物和铁锈般矿物质的红泥。他爹陈金土尸体被发现时,指甲缝里就塞满了这种泥。
而现在,同样的红泥,出现在了棺外。
“吱……嘎……”
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无比清晰,无比确定——就是从眼前的红棺内部发出的!伴随着缓慢的、沉重的刮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棺材里面,用指甲,一下,又一下,耐心地刮着内壁。
煤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起来,拉长,扭曲,颜色变得青绿。
“水生……”
呼唤第三次响起。这一次,不再隔着门窗,不再模糊,而是沉闷地、贴着棺壁传出来,带着棺材特有的共鸣,嗡呜震着水生的耳膜和胸腔。
“给爹……开开棺……闷得慌……”
水生的血液几乎冻住。
他想跑,腿却像生了根。他死死盯着那口红棺,棺盖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拱动了一下。虽然细微,但在凝滞的空气中,格外刺眼。
掌心符印的灼痛达到了顶点,伴随着一股诡异的麻痒,顺着手臂向上蔓延。
他猛地抬手,就着摇曳的诡异灯光看去——掌心那早已看不见的符印位置,皮肤下面,正隐隐透出一种暗金色的微光,光芒流转,似乎在对抗着什么。
爷爷以血画符,镇的是他,还是棺里的东西?
“开门……水生……听话……”
棺盖的拱动越来越明显,伴随着“喀啦喀啦”的轻微声响,像是陈旧的木榫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棺身上那些新鲜的抓痕,在黑红棺材板的映衬下,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水生喉咙发干,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极致的恐惧到了顶点,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跑?能跑到哪里去?这是他的家,他的命,棺材里躺的是他爹——或者,曾经是他爹的东西。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一步。
手里的煤油灯光芒更绿了,将他惨白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他伸出那只没有镀、印着隐现符纹的手,颤抖着,一点点靠近冰冷的棺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棺盖边缘的那一刹那——
“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棺材,而是来自他身后前屋的方向!像是沉重的木柜狠狠砸在霖上。
水生惊得魂飞魄散,倏然回头。
只见前屋通往这里的那扇门,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门上爷爷过年时才贴的、已经褪色的门神画像,在透过门缝的微光映照下,那两位怒目持鞭的神只,嘴角似乎向下撇出了一个极其诡异、充满恶意的弧度。
而就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下方,与地面狭窄的缝隙里……
两滩粘稠的、黑红色的湿痕,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蔓延进来。
痕迹的最前端,隐约勾勒出半个……湿漉漉的脚印轮廓。
像是有什么东西,淌着后山的红泥水,刚刚走进了前屋,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后。
前有缓缓拱动的红棺,内有抓挠与呼唤。
后有悄然闭合的房门,门外渗入未知的湿痕与脚印。
陈水生站在棺材与房门之间狭窄的空地上,手中的油灯青绿火苗疯狂跳动,将他孤立无援的影子,撕裂般投在棺身与地面。
掌心的符印灼烫与麻痒交织,仿佛活了过来。
棺盖在“喀啦”声中被顶起一条缝隙,浓重的土腥与朽败气味率先涌出。
门缝下的湿痕,蔓延到了他脚边不远处,第二半个脚印的轮廓,正逐渐清晰。
呼——
一阵阴冷彻骨的风,不知从何而起,卷过院落,煤油灯的青焰猛地拉长、扭动,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最后的微光消失前,水生似乎看见,那棺盖的缝隙里,有一只布满红泥、指甲崩裂的手,正缓缓伸出,抓向棺沿。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吞没了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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