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发完飙,再转过身看向陈放时。
脸上的霜雪又瞬间化成了春风,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陈同志,受惊了,实在是受惊了!”
“这帮社会渣滓,没伤着你吧?”
“那东西……还在吗?”
他最后半句压低了声音,眼神直勾勾地往屋里瞟。
“卫国,把东西拿出来,给领导过过目。”
陈放淡定地吩咐了一句。
吴卫国这会儿腿也不抖了,腰杆子挺得笔直,捧着那张猞猁皮走了出来。
那皮毛流光溢彩,耳尖两簇聪毛直立着。
虽然没了肉身,但那股属于长白山掠食者的威压,依旧扑面而来。
赵主任是个识货的,眼珠子当场就直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流。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怪不得苏处长在电话里头发那么大火。”
“这玩意儿要是真让这帮混蛋给毁了,咱们全县干部都得跟着吃挂落!”
陈放伸手在那张皮子上轻轻抚过,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领导,刚才这帮人可是放了话,不管这是给国家的,还是给省里的。”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只认那位‘三爷’。”
他指了指还在冒烟的后墙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和无奈。
“我要是稍微手软一点。”
“这会儿,这作为广交会门面的东西,恐怕已经成了一堆灰了。”
“到时候省里怪罪下来,我一个知青是扛不住,就怕连累了县里的领导们……”
“混账!!”
赵主任听完,那张白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在打他的脸!
这是在打县革委会的脸!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踹在刀疤脸的肋巴扇上。
“咔嚓”一声,听着像是骨头断了。
刀疤脸疼得一声闷哼,眼珠子暴凸,差点背过气去。
“在这个县城里,只有党领导,只有人民当家作主!”
“哪来的什么爷?啊?!大青早亡了!”
赵主任指着地上的几个人,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声色俱厉地吼道。
“把这些破坏坏分子全部押上车!连夜突审!”
“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狗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guo家对着干!”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把皮扒下来!!”
几个公安早就按捺不住了,上来就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刀疤脸往吉普车上拖。
经过陈放身边时,刀疤脸费劲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凶狠。
全是恐惧和绝望,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却被旁边的刘三汉嫌弃地一脚踢在嘴上。
“把嘴闭上!”
“这会儿想起来装孙子了?”
“晚了!”
随着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几辆爬犁和那辆吉普车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车辙印,呼啸而去。
待到人群散去大半,院子里只剩下几个核心骨干。
韩老蔫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看着远去的车,眼神复杂地看向陈放。
“陈子,这回动静闹这么大,把官面上的大佛都请来了。”
“那个什么三爷,怕是要把你恨进骨头缝里了。”
“大爷,这世道就是这样。”
陈放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目光深邃。
“咱们就算把脖子缩进裤裆里,狼还是要吃肉的。”
“既然躲不过,不如借着这股东风,把那颗毒牙给拔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长贵,老支书正眉头紧锁,显然是在盘算着后续的影响。
“支书,今儿这事一出,往后咱们前进大队在县里,腰杆子算是彻底硬起来了。”
“以后申请个化肥、柴油啥的,谁敢不给面子?”
王长贵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老眼眯成了一条缝,里头闪过一丝精光。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陈放的意思。
以前公社或者是县里有什么摊派任务,或者是物资分配,前进大队总是靠边站。
但这回不一样了,陈放成了省里挂号的人物,这可是通梯啊。
“你这子啊……”
王长贵指了指陈放,想骂两句他胆大包,最后却变成了摇头苦笑。
“这脑瓜子,比那成了精的黄皮子还转得快。”
“行了,往后你在村里横着走都校”
“但我把话撂这,进山还得给我悠着点!”
陈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森白。
“那是自然,我还得留着这条命给咱们大队挣拖拉机呢。”
……
与此同时,抚松县城,城西一处僻静的青砖大院。
外头北风呼啸,屋里却是暖意融融,火墙烧得滚热。
一个穿着绸缎棉袄、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半老头子。
正半躺在太师椅上,眯着眼听着留声机里的京剧。
这人就是那位在黑道上名声响亮的“三爷”。
他手指头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砰——!”
院门突然被人撞开,发出一声巨响,把留声机的针头都震跳了。
三爷眉头一皱,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下来,不悦地睁开眼。
“没规矩的东西,奔丧呢?”
只见看守收购站大门的老王头,帽子都跑丢了,鞋也跑掉了一只,满脸是血地冲了进来。
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上,哭得跟死六似的。
“三爷!塌了!这回真塌了啊!”
“嚎什么丧!把舌头捋直了话!”
三爷坐直了身子,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福
老王头浑身哆嗦成了一团,牙齿打颤,话都不利索。
“刚才……刚才xian里革委会的赵主任,带着公安和民兵,直接杀到了红旗公社!”
“连个照面都没打,就把刀疤他们全给摁那了!”
“什么?!”
三爷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赵大炮亲自去的?”
“这怎么可能?”
“不……不止啊!”
老王头想起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内幕消息,吓得裤裆都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味。
“听……听是省外贸厅苏处长直接打的电话!”
“刀疤这一去,直接被定成了破坏guo家战略任务的——现行反革命!”
“反……?”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晴霹雳,直接劈在了三爷的灵盖上。
他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黑白两道通吃,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但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有些红线是绝对碰不得的。
尤其是这顶大帽子。
那是能把祖宗十八代都压死的死罪!
吃了花生米都不算完,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三爷,咱们咋办啊?”老王头还在地上磕头。
“刀疤进了局里的审讯室,那是铁人也得开口啊!”
“万一他要是把您给供出来……”
三爷眼神发直,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的沉稳早就丢到了爪哇国。
“跑……得跑……”
他嘴里喃喃自语,手忙脚乱地去拉抽屉,想拿里面藏着的几根大黄鱼和美金。
可手抖得像帕金森,抽屉拉了几次才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
看着满地的金条,三爷突然停住了动作。
跑?
这大雪封山的,能跑哪去?
只要刀疤把口供一录,通缉令一下,整个东北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不能让刀疤开口……不能让他活着上法庭……”
三爷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狠戾。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缩在地上的老王头,咬牙切齿道。
“去!给‘山鬼’传个信!”
“三爷,山鬼……山鬼的手筋不是已经被那子挑断了吗?”
老王头愣住了,“他现在就是个废人啊!”
“废了也是个手艺人!”
“只要没死绝,就还能用!”
三爷的五官因为恐惧和愤怒扭曲在了一起,像个吃饶厉鬼。
“告诉山鬼,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刀疤给我弄死!”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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