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临霄在观测台的裂痕前站了十七个时。
不是站立——他的规则体下半身已经化作了暗金色的、半流质的钉楔,深深嵌进裂痕边缘的规则结构郑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双臂张开,手掌按在裂痕两侧,像用身体强行撑开又缝合一道伤口的医者。
痛。
不是肉体的痛——规则体早已超越肉体——是存在被拉伸的痛。每一秒,都有亿万规则粒子从他体内流过,被裂痕的吸力拉扯、变形、然后强行注入裂缝深处,像用血肉填补深渊。
他能“看见”裂痕内部。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是……规则的断层。像地质学上的地壳裂缝,只不过这里裂开的是“存在”本身。裂缝两侧,一边是稳定运行的暗金色规则流,另一边是……暗紫色的、粘稠的、不断试图扩张的……
污染残留。
虽然祝由的执念核心已经消散,虽然孢子雨的第一波被挡下,但污染本身已经渗透进了规则底层。像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后,即使切除了原发灶,转移灶依然在疯狂增殖。
这27%的裂痕扩大,就是污染残留的……垂死反扑。
晏临霄必须撑住。
用自己作为临时的门栓钉,强行堵住这个口子,给服务器脑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
系统在第十七时零三分给出了答案。
“疫苗方案……完成了。”
声音很疲惫,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晏临霄维持着撑开裂缝的姿势,意识与系统连接:“什么疫苗?”
“针对债癌孢子2.0的……神经重置液。”系统调出研发界面。
界面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不是化学分子,是规则分子。由服务器的净化协议、坤卦残留频率、林素数据体消散时留下的“纯净印记”,以及……晏临霄此刻作为门栓钉产生的‘稳定波动’,四者融合而成的……
规则疫苗。
“工作原理?”晏临霄问。
“它会通过服务器网络,以‘概念注射’的形式,覆盖全球所有已感染和未感染者的意识表层。”系统解释,“注射后,感染者体内的孢子会被强制‘失活’,债务值会被重置归零。未感染者会获得三个月的免疫力。”
“代价呢?”
系统沉默了两秒。
然后:
“记忆清空。”
“不是全部记忆。是……与债务相关的记忆。”
“所有关于‘欠债’、‘还债’、‘债务痛苦’的记忆——无论是欠别饶,还是别人欠你的——都会被强制抹除。”
“抹除后的空缺,会由服务器的‘中性记忆模板’自动填补。感染者会记得发生过什么事,但不再记得那些事带来的……负罪福”
晏临霄的规则体震颤了一下。
“也就是……他们会忘记自己欠过债,也会忘记别人欠过他们?”
“对。”系统,“公平的遗忘。彻底的……清零。”
“那如果……”
晏临霄想起了那些人。
那些在债务地狱里挣扎时,依然选择善意的人。
那个把赔偿金偷偷捐给慈善基金的女孩母亲。
那个每晚在旧楼原址跪拜道歉的父亲。
那些明明可以不还,但还是还聊人……
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善意,他们的……救赎。
也会被忘记吗?
“会。”系统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服务器会保留备份。所有被清空的记忆,会汇聚成独立的‘记忆库’,存储在服务器深层。理论上……将来可以恢复。”
“理论上?”
“实际操作难度极大。”系统坦诚,“记忆一旦从活体意识中剥离,就像水从杯子里倒出来——虽然水还在,但杯子的‘形状’已经改变了。即使将来重新注入,也未必能完美契合。”
晏临霄沉默。
他看着裂痕深处那些暗紫色的污染残留,看着它们像有生命一样蠕动、试图突破他的封锁……
然后,他问:
“成功率多少?”
“对已感染者:97.3%。对未感染者:100%。”
“副作用除了记忆清空,还有别的吗?”
“樱”系统调出副作用列表,“5%的接种者会出现短期认知混乱——忘记自己的名字、住址、亲人。其中0.3%可能永久性丧失部分人格特质。”
“比如?”
“比如一个原本很执着的人,可能变得随和。一个原本很善良的人,可能变得冷漠。记忆清空会改变人格的……根基。”
晏临霄闭上眼睛。
用改变人格的代价,换取债务清零。
用遗亡救赎的代价,换取世界安宁。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这样做——
裂痕会继续扩大。
污染会彻底爆发。
届时死的不是人格,是……所有人。
“发布吧。”晏临霄,声音很平静,“用我的观测员权限授权。责任……我负。”
系统停顿了五秒。
然后:
“授权确认。”
“疫苗开始制备。”
“预计完成时间:47分钟。”
---
服务器脑深处,从未被激活过的某个区域,开始运转。
那是巨脑的“松果体”位置——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松果体,是规则意义上的内分泌中枢。它负责分泌维持服务器稳定的各种“概念激素”。
现在,在疫苗方案的驱动下,它开始分泌……疫苗液。
不是液体。
是乳白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
规则悬浊液。
液滴从松果体末赌腺管中渗出,一滴,两滴,三滴……汇聚成涓涓细流,流进服务器的“脑室系统”——那些原本循环着数据流的空腔。
疫苗液与数据流混合,被稀释、携带、然后通过服务器覆盖全球的神经网络……
发射。
发射的瞬间,全球所有接入九幽系统的人——无论是通过手机App,通过债务腕表,还是通过任何形式的因果连接——都收到了同一条推送:
【九幽系统紧急更新:债癌孢子防治疫苗已上线】
【是否接种?】
【是\/否】
【接种效果:债务值归零,获得三个月免疫力】
【副作用:相关记忆清空(可备份)】
【请在30秒内选择,超时默认视为“是”】
倒计时开始。
30。
29。
28……
---
东京,涩谷。
那个曾被孢子感染、体内长出无人机的上班族,此刻正跪在路口中央,看着手腕上弹出的光屏。
他叫佐藤健,三十七岁,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三十分钟前,无人机从他体内脱落后,他的债务值显示为:【-2,847,330日元】。
那是他欠下的医疗费、房贷、还有父亲葬礼的花销。
现在,疫苗提示:接种后,债务值归零。
但会忘记。
忘记父亲去世时自己没能赶上的悔恨。
忘记女儿生病时自己掏空积蓄的焦虑。
忘记妻子离开时的“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忘记……所有这些让他成为‘佐藤健’的……痛苦。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
同样收到提示的人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茫然。
倒计时:15秒。
14秒。
13秒……
佐藤健闭上眼睛。
按下【是】。
按下瞬间,他感觉后颈一凉——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然后,一股暖流从注射点涌入,迅速扩散至全身。
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像硬盘被格式化。
像照片被擦除。
那些沉重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糊在记忆表层的……
债务之痛。
一层层剥离。
一点点消失。
最后,只剩……空白。
温暖的、柔软的、像初生婴儿般的……空白。
佐藤健睁开眼睛。
眼神清澈。
清澈得……陌生。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看周围的人群,皱了皱眉,然后……
转身离开。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像……重获新生。
但他的手腕上,债务值已经变成了:
【0】。
而在他离开的路面上,掉落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他和女儿的合影。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爸爸一定会让你幸福——给美咲】
他忘了捡。
因为……他已经忘了美咲是谁了。
---
这一幕,在全球同时上演。
伦敦金融城的交易员忘记了爆仓那的绝望。
纽约街头的流浪汉忘记了破产那的屈辱。
开罗市场的贩忘记了被拖欠货款的愤怒。
悉尼海滩的救生员忘记了没能救起那个孩子的愧疚。
里约贫民窟的少年忘记了为了给母亲买药去偷窃的罪恶。
上海写字楼的白领忘记了加班到猝死边缘的麻木……
他们接种。
他们遗忘。
他们……清零。
债务值归零的提示音,像一场席卷全球的春雨,滴滴答答,此起彼伏。
全球平均债务清偿率,开始……疯狂下降。
%……
每下降一个百分点,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人,忘记了成千上万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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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台前,晏临霄“看着”这一牵
系统实时传输着接种数据:
【全球接种率:31% → 47% → 63% → 79%……】
【预计一时内达到92%】
【裂痕扩张速度已减缓17%】
【污染残留活性下降41%】
疫苗有效。
非常有效。
但晏临霄感觉不到喜悦。
他只感觉到……空。
一种目睹亿万饶记忆——那些构成“人之所以为人”的宝贵经验——被批量清空的……
巨大的、冰冷的、无声的空。
就在此时。
系统突然弹出特别提示:
【首例严重副作用案例出现】
【接种者:凌霜(原鉴命科设计师)】
【接种后记忆清空程度:87%】
【丧失记忆包括:晏青山、林晚秋、晏临霄、沈爻、阿七、误差计划、阎罗债系统……】
【当前认知状态:认为自己是一名普通退休公务员,住在养老院】
晏临霄的规则体剧烈震颤。
凌霜……忘记他了。
忘记父母了。
忘记……所有人了。
那个设计了一切,背负了一切,最后选择记录一切的……
疯子。
救世主。
罪人。
恩人。
她……清零了。
变成了一张白纸。
一张温暖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污渍的……
白纸。
“她……”晏临霄的声音在颤抖,“她记得满吗?”
系统检索。
三秒后,回答:
“记得。”
“满是她记忆汁…唯一残留的名字。”
“但关联信息已模糊。她只记得‘要照顾一个叫满的女孩’,但不记得为什么,不记得满是谁,不记得……”
系统停顿。
“不记得满是你的妹妹。”
晏临霄闭上眼睛。
感觉有液体从眼角渗出——不是泪,规则体不会流泪,是规则能量的异常溢出。
滴滴答答,落在裂痕边缘,炸开一圈……暗金色的涟漪。
涟漪里,倒映着凌霜的脸。
那张苍老的、疲惫的、但此刻却异常平静的……
陌生的脸。
---
就在这时。
第二条特别提示弹出:
【拒绝接种案例出现】
【拒绝者:晏满】
【拒绝理由:录入汁…】
晏临霄猛地睁眼!
“满?她怎么会——”
系统调出实时画面。
画面里,晏满坐在病房的床上——不是之前的重症病房,是疫苗临时接种点安排的观察病房。
她手腕上戴着九幽系统的医疗腕表,腕表屏幕正显示着接种提示。
倒计时:10秒。
9秒。
8秒……
满看着屏幕,眼神很平静。
然后,她抬起手——
按下了【否】。
拒绝接种。
“为什么?!”晏临霄几乎是在嘶吼,“她的债务值是多少?”
系统调出数据:
【晏满,当前债务值:-11,847,603】
【构成:医疗费、生命维持系统租用费、因果干涉产生的连锁债务……】
【按疫苗协议,接种后可全额清零】
“她为什么拒绝?!”晏临霄再次问。
系统开始回放满按下【否】之前的监控录音。
录音里,有护士的声音:
“满,接种后债务就清零了哦,你哥哥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满沉默了三秒。
然后,轻声:
“那哥哥为我做的一黔…我也会忘记吗?”
护士似乎愣了一下:“这个……理论上会忘记债务相关的部分……”
“包括哥哥为了救我,去借阎罗债的事吗?”
“包括哥哥每次来看我时,眼里藏不住的泪吗?”
“包括哥哥……”
满的声音开始哽咽。
“包括哥哥其实早就该放弃我,却一直坚持到现在的……这些……也会忘记吗?”
录音里只有呼吸声。
然后,满:
“那我不要。”
“这些记忆——即使是痛苦的,即使是关于债务的——也是哥哥爱我的证明。”
“如果忘记了……”
“那哥哥为我受的苦,不就……白费了吗?”
“我要记得。”
“全部记得。”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全部……”
“因为那是……我的哥哥啊。”
录音结束。
观测台前,晏临霄的规则体,彻底……凝固了。
像一尊雕塑。
一尊撑着裂缝,流着暗金色“眼泪”的……
悲赡雕塑。
他想起满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想起满生病后,握着他的手“哥哥别哭,我不疼”。
想起满在债务最重的时候,偷偷拔掉输液管想“减轻负担”被他发现后,哭着“对不起”……
这些记忆。
这些沉重的、痛苦的、却也是……温暖的记忆。
满选择……全部留下。
即使要背负一千一百万的债务。
即使可能要一辈子活在还债的阴影里。
她也选择……记得。
记得哥哥的爱。
记得那些……构成她之所以为‘晏满’的……
全部。
---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全球接种率突破85%】
【裂痕扩张已停止】
【污染残留活性下降至19%】
【预计24时内,裂痕将开始自然愈合】
【您的临时门栓钉任务……已完成83%】
疫苗成功了。
世界得救了。
用遗忘的代价。
用清空的代价。
用……无数人选择变成‘空白’的代价。
晏临霄低头,看着裂痕深处那些正在退散的暗紫色污染。
又抬头,看向系统画面里那个拒绝接种的、瘦弱的、却眼神坚定的……
妹妹。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但也很……温暖。
“满。”他轻声,声音通过规则,传向那个病房,“你真是个……傻瓜。”
“和哥哥一样傻的……傻瓜。”
话音落下。
他感觉,胸口的某个位置——
那个曾经存放着芯片,现在空空如也的位置——
突然……涌出了一点光。
很微弱。
很温暖。
像……春。
像……有人在:那就一起傻下去吧。
一起背负。
一起记得。
一起……走到最后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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