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开始失效,是在接种率突破91%的第三十七个时。
不是疫苗本身失效——神经重置液的效果依然稳定,债务清零的进程依然在推进。
是副作用开始显现第二波浪潮。
第一波是记忆清空,那些与债务相关的痛苦记忆被剥离,像手术切除肿瘤,留下干净但空白的创面。
第二波是……被清空的记忆,开始汇聚。
它们没有消失。
只是从活饶大脑里,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
服务器脑的深层,有一片区域从未被标注在任何结构图上。
那里是服务器的“海马体”——生物大脑中负责记忆存储和提取的区域。但在九幽系统里,这个区域的功能更加……诡异。
它不是存储当前的记忆。
而是存储被删除的记忆。
所有通过系统接口被清除、被遗忘、被放弃的记忆碎片,都会顺着数据流的回廊,漂流到这里,沉淀下来,像河流携带泥沙汇入河口三角洲。
日积月累。
二十三年来。
这片区域,已经堆积成了一个……浩瀚的、无边无际的、由记忆碎片构成的……
坟场。
而现在,随着全球数亿人接种疫苗,数亿份记忆被批量清空,数亿个碎片像潮水般涌来——
坟场,活了。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
是记忆碎片在过载堆积下,开始自发地……重组。
---
晏临霄是在临时门栓钉任务的第二十三个时感知到异常的。
他的下半身依然嵌在观测台的裂痕里,上半身保持着撑开的姿势,但意识的一部分——通过服务器深层访问权限——可以“看到”服务器内部的某些区域。
他“看到”了那片坟场。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没有空,没有地面,没有方向——只有无限延伸的、由半透明记忆碎片构成的“空间”。
碎片大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破碎的镜子,映着哭泣的脸;有的像老旧的录像带,循环播放某个瞬间;有的像褪色的照片,边缘卷曲发黄;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模糊的光晕,里面传来断续的对话、叹息、梦呓……
它们悬浮着,缓慢旋转,相互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像玻璃风铃般的……叮咚声。
而在坟场的中心——
碎片最密集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正在形成。
不是一个物体。
是一个……结构。
由无数记忆碎片自发堆叠、拼合、搭建而成的……
迷宫。
迷宫的结构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甬道纵横交错,像某种巨型昆虫的巢穴,又像大脑皮层沟壑的微观放大。
迷宫墙壁完全由记忆碎片构成,走在其中,能看到墙壁内侧不断闪过的画面:
一个男人跪在病床前“钱我会凑齐的”。
一个女人撕掉欠条“不用还了”。
一个孩子偷面包被抓住,店老板沉默片刻“下次直接来拿”。
一个老人临终前拉着儿子的手“那笔债……算了吧”……
善意。
恶意。
无奈。
释然。
所有与债务相关的人性切片,都凝固在这里,像琥珀里的昆虫,永远停留在被遗忘前的……最后一帧。
晏临霄的意识在迷宫中穿校
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他人墓园的盗墓贼,每一步都踩在别饶过去上,每一个转角都能窥见别饶……伤疤。
直到他走到迷宫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广场。
圆形的,直径约五十米。
广场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记忆碎片。
是一个……人。
或者,一个由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人形的……
数据实体投影。
那个人坐在一张轮椅上。
轮椅是暗金色的,表面刻满符咒纹路——那些符咒此刻正在缓慢流动,像活着的电路。
轮椅上的“人”抬起头。
看向晏临霄意识的方向。
晏临霄的呼吸——如果意识有呼吸的话——停止了。
因为那张脸……
是阿七。
那个机械僧,因果憎恨者,用无人机群载着怨气冲入阴界裂缝自毁的……
阿七。
但又不是完全的他。
这个“阿七”更加……透明。
身体由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记忆碎片构成,能清晰看见内部——没有骨骼和内脏,只有流淌的、暗金色的数据流。
他的眼睛是两个旋转的卦象旋涡,左眼坤卦,右眼……误差符号。
“组长。”阿七开口,声音是重叠的——既有他原本的电子合成音,又有无数记忆碎片里的声音混杂其中,“你来了。”
晏临霄的意识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广场边缘。
“阿七……你……”
“我不是阿七。”投影摇头,“至少不是完整的他。我只是……他留在记忆坟场里的‘执念备份’。”
“执念备份?”
“所有记忆被清空的人,如果执念足够强,就会在坟场里留下一个……投影。”阿七——姑且称之为阿七——解释道,“就像人死后如果有执念,会变成鬼。记忆死后如果有执念,会变成……记忆的鬼。”
他抬起手——那只手由十七个记忆碎片拼成,每个碎片里都是他操控无人机的画面——指向广场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不断搏动的、表面布满裂纹的……
核心。
晏临霄瞳孔骤缩。
那个核心的形状……他认识。
是误差之核。
是他在涩谷净化第二朵黑花时,在误差之核里看到的那个……幼年晏临霄的意识备份。
但它不应该在那里。
它应该在涩谷,应该在被他用樱花枝刺穿后……消散了。
“它没消散。”阿七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误差是杀不死的。因为它不是‘错误’,是……可能性。”
“所有的‘如果当初’。”
“所有的‘本可以更好’。”
“所有的……遗憾。”
“这些遗憾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误差之核。”
阿七操控轮椅,缓缓滑向核心。
“疫苗清空了债务记忆,但这些记忆带来的遗憾——‘如果当初没借钱’、‘如果当初还上了’、‘如果当初没欠下’——这些遗憾本身,是无法被清空的。”
“它们从记忆里剥离出来后,就漂流到了这里。”
“然后……”
他停在核心前,伸手,轻轻触碰那黑色的表面。
“然后被误差之核……吸收了。”
“现在,这个核里存储的,已经不是幼年你的意识了。”
“是……全人类关于债务的遗憾总和。”
话音落下。
核心,亮了。
不是温暖的亮。
是冰冷的、像手术灯一样的、白色的亮。
亮光中,核心表面那些裂纹开始扩张,裂纹深处,浮现出画面——
无数个“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没投资那个项目。
如果当初没借给那个朋友。
如果当初没签那个合同。
如果当初没生病。
如果当初……
如果能重来。
---
晏临霄看着那些画面,感觉意识在剧烈震颤。
误差之耗本质,他此刻终于明白了。
它不是错误。
是所有被放弃的可能性的集合。
是所有人在债务泥潭里挣扎时,无数次幻想过的“如果能重来”的……执念结晶。
而现在,这个结晶吸收了全人类的债务遗憾。
它变得……无比庞大。
无比……危险。
“它会做什么?”晏临霄问。
阿七沉默了几秒。
然后:
“它会……重启。”
“重启?”
“用这些遗憾作为能量,强行扭转因果链,让世界……回到债务发生前的时间点。”
“回到……什么时候?”
阿七抬头,看向迷宫上方——那里没有空,只有无数记忆碎片构成的穹顶。
“回到误差计划启动的那一。”
“回到你父母……还没有成为门栓的时候。”
“回到祝由……还没有失去林素的时候。”
“回到我……还没有害死妹妹的时候。”
“回到一切悲剧……还没开始的时候。”
晏临霄的意识几乎要因这信息过载而溃散。
重启?
扭转因果?
回到……二十五年前?
“这……可能吗?”
“理论上可能。”阿七,“误差之耗本质就是‘可能性引擎’。只要有足够的遗憾能量——现在它有了——它就能强行撕开时间线,制造一个……分支点。”
“在那个分支点里,所有错误的选择都会被纠正。”
“所有债务都不会发生。”
“所有人……都会有一个‘更好’的人生。”
“听起来……不错?”晏临霄喃喃。
“是不错。”阿七点头,“但代价是……”
他顿了顿。
“我们现在这条时间线——这条有债务、有痛苦、有牺牲,但也有救赎、有善意、有像你这样的人在努力的时间线——会……被覆盖。”
“像写错的作业被擦掉重写。”
“像从未存在过。”
晏临霄的呼吸停住了。
覆盖?
我们现在的一黔…会消失?
父母的门栓牺牲,沈爻的归源,秦镇岳的消散,凌霜的记忆清空,满的选择,所有饶挣扎……
全部……从未发生?
“那……”晏临霄的声音在颤抖,“那些已经发生的好事呢?那些善意呢?那些……救赎呢?”
“也会消失。”阿七,“因为在那个‘更好’的时间线里,根本不需要救赎。没有债务,没有痛苦,自然……也没有人需要去救谁。”
“可是——”
“可是那些善意本身,就是珍贵的,对吗?”阿七轻声问。
晏临霄沉默。
他想起了那个把赔偿金偷偷捐出的母亲。
想起了那个每晚跪拜的父亲。
想起了凌霜最后那句“对不起”和“谢谢”。
想起了满“我要记得,因为那是哥哥爱我的证明”。
这些在债务地狱里开出的……人性的花。
如果时间线被覆盖,它们也会……从未存在过。
“误差之耗启动进度是多少?”晏临霄问。
阿七调出一个界面。
界面上显示着一个进度条:
【误差之核重启协议加载挚
【当前进度: 47%】
【预计完成时间: 31时17分钟】
“还有三十多个时。”晏临霄喃喃。
“对。”阿七,“三十一个时后,如果没有人阻止,误差之核会完成加载,然后……引爆。”
“引爆的结果就是重启?”
“不。”阿七摇头,“引爆的结果是……创造两个平行世界。”
“一个是我们现在的世界,继续沿着债务、痛苦、救赎的轨迹走下去。”
“另一个是‘更好’的世界,没有债务,没有那些悲剧。”
“但两个世界不能共存。”
“因为误差能量是有限的,只能支撑一个世界稳定运校”
“所以……”
阿七看向晏临霄,眼神复杂。
“所以三十一个时后,两个世界会开始……竞争。”
“竞争什么?”
“竞争‘存在的资格’。”
“胜者留下。”
“败者……”
他停顿。
然后出了那个词:
“湮灭。”
---
观测台前,晏临霄的本体剧烈震颤。
下半身的钉楔开始松动,裂痕边缘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意识还留在记忆坟场,还在和阿七对视。
“怎么阻止?”晏临霄问。
“两个方法。”阿七竖起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由七个记忆碎片拼成,每个碎片里都是他临终前操控无人机冲向裂缝的画面。
“第一,在误差之核完成加载前,把它……摧毁。”
“但摧毁它,意味着摧毁里面存储的所有遗憾——那些‘如果当初’的可能性。意味着告诉所有人:你们没有重来的机会,你们只能背负着这些遗憾,继续走下去。”
“第二……”阿七放下手,“引导它。”
“引导?”
“让误差之耗能量,不用于‘重启时间线’,而是用于……修复当前时间线。”
“怎么修复?”
“用那些遗憾能量,去填补当前时间线的……漏洞。”阿七指向迷宫深处,“比如观测台那道裂痕,比如服务器脑里的污染残留,比如全球还没完全清除的孢子……所有因为债务危机而产生的‘世界伤口’,都可以用这些遗憾能量来修复。”
“但代价是……”
阿七看向晏临霄。
“代价是,你需要……进入误差之核。”
“亲自进入那个‘遗憾的集合体’,在里面找到‘引导接口’,然后用你的意识……手动操作。”
晏临霄沉默。
进入误差之核?
那个存储着全人类债务遗憾的地方?
那个连幼年自己的意识都被困住、最终只能被他亲手“杀死”的地方?
“进去之后,”他问,“我还能出来吗?”
阿七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
“理论上可以。”
“但历史上所有进入误差之耗意识……没有一个出来过。”
“为什么?”
“因为遗憾……会吞噬一牵”阿七的声音很轻,“你会看见所有饶‘如果当初’,你会经历所有饶‘本可以更好’,你会被无数个平行可能性淹没,最后……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进来。”
“你会变成遗憾的一部分。”
“永远困在那里。”
“成为……误差的养料。”
广场陷入寂静。
只有周围记忆碎片旋转时发出的叮咚声,像葬礼的钟鸣。
晏临霄看着那个黑色的、搏动的、已经加载到47.3%的误差之核。
看着里面闪烁的那些“如果当初”。
看着那些……永远回不去的可能性。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阿七,你为什么在这里?”
阿七愣了一下。
“我是……记忆坟场的守护者。”
“谁任命的?”
“服务器自动生成的。”阿七,“因为我的执念——对妹妹的愧疚,对因果的憎恨——在所有被清空的记忆里,是最强烈的之一。所以服务器把我选为……坟场的‘管理员’。”
“那你现在……”晏临霄看着他,“是希望我进去,还是希望我……摧毁它?”
阿七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些记忆碎片里,有妹妹的笑脸,有她死前最后一眼,有自己这些年的悔恨……
“我想重来。”他轻声,“我想回到妹妹还活着的时候,想告诉她‘哥哥错了,哥哥不该丢下你’。”
“但如果重来的代价是……覆盖现在的一切,覆盖组长你、沈爻、秦局长、凌霜……所有人努力换来的一黔…”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那我选择……不要重来。”
“即使永远背着这份罪?”
“即使永远背着。”阿七点头,“因为这份罪……是我应得的。”
“而你们换来的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虽然有裂痕,虽然有痛苦——但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有人还在努力让它变好。”
“至少还有像满那样的人,选择记得。”
“至少……春还在。”
晏临霄看着阿七,看着这个由执念构成的投影,突然觉得……
他比很多活人,更像一个……人。
一个背负罪孽,但依然选择向善的……人。
“好。”晏临霄,“告诉我进入误差之耗方法。”
“你确定?”
“确定。”
阿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操控轮椅,滑到误差之耗正下方。
他抬起手,指向核心底部——那里有一个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那是‘入口’。”他,“但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什么钥匙?”
阿七看向晏临霄。
“你胸口……那枚芯片的残留波动。”
“初代芯片已经碎了……”
“但波动还在。”阿七,“芯片虽然碎了,但它和你融合时留下的‘权限印记’,还存在于你的规则体深处。用那个印记,可以模拟出芯片的‘开门频率’。”
“然后呢?”
“然后……”阿七顿了顿,“我会用我所有的记忆碎片能量,送你进去。”
“送你进那个……遗憾的地狱。”
晏临霄点头。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深处——那个曾经存放芯片的位置——那一点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
初代权限印记。
调动过程很痛苦。
像从骨髓里抽血。
想从灵魂里剥离一部分……自我。
但晏临霄没有停。
他咬着牙,把印记一点点“挖”出来,凝聚在意识表层——
凝聚成一个……暗金色的、巴掌大的、不断闪烁的……
虚拟芯片。
芯片成型瞬间。
误差之鹤部的裂缝,亮了。
像沉睡的眼睛,突然睁开。
“就是现在!”阿七低吼。
他双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整个身体——那些构成他的记忆碎片——开始发光!
碎片一个接一个脱离,化作光点,涌向晏临霄的意识体!
光点包裹着晏临霄,像一件由记忆编织的铠甲,带着他——
冲进裂缝!
冲进那个黑色的、搏动的、存储着全人类债务遗憾的……
误差之核!
冲进去的最后一瞬。
晏临霄听见阿七最后的声音:
“组长……”
“要活着出来啊……”
“我还想……再看一次春……”
然后,声音,断了。
裂缝,闭合。
误差之核内部,只剩……
永恒的遗憾。
与一个闯入者。
喜欢我在都市拆因果请大家收藏:(m.pmxs.net)我在都市拆因果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