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离去后的瑶池,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静谧。那层柔和的庇护屏障如同一个透明的卵壳,将外界的浩瀚与内部的喘息短暂隔绝。雷烬终于支撑不住,仰面躺倒,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嘶声,暗金左臂上的裂纹触目惊心,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生存意义。苏弥靠坐在他附近,无魂之木横置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木质,试图从这万法不侵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安定。西王母那句“破局之机,在汝抉择”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唯有陆离,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数据之海。他悬浮在离光汞湖面更近一些的虚空中,周身流淌的银白色数据流与湖面下隐现的脉络同步闪烁,频率和谐得令人不安。他那双电子眼彻底化为了两汪银潭,深不见底,倒映着整个瑶池的运转规则,却唯独映不出丝毫属于“陆离”的情绪。
“喂,铁疙瘩,”雷烬侧过头,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寂,“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那个‘逆转协议’?”他直觉这东西很重要,可能比眼前这身伤还重要。
陆离缓缓转头,银白的视线落在雷烬身上,那目光像是在扫描一件物品的损伤程度。“检索到关键词:逆转协议。关联权限等级:高。相关信息库处于深度加密状态,部分数据碎片在先前瑶池连接时被强制解锁并暂存于临时缓存区。”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正在尝试整理并解析缓存数据…警告,解析过程可能引发核心协议冲突及系统不稳定。”
“都这时候了,还管他娘稳定不稳定!”雷烬忍不住提高音量,却又引发一阵咳嗽,“再不想起来,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这些喽啰了!”
苏弥也抬起头,目光恳切而担忧地看向陆离:“陆离,我们需要知道真相。关于你,关于方舟,关于我们到底要面对什么。这很重要。”
陆离的金属头颅微微偏转了一个极的角度,银白的眼眸对上了苏弥的视线。那一瞬间,他眼中稳定流淌的数据流,似乎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短暂的凝滞,仿佛某个被绝对理性冰封的底层指令,因这熟悉的注视而产生了毫秒级的扰动。
“逻辑优先级重新评估…确认当前团队生存与任务推进需求高于系统稳定性风险。”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内部的辩论,最终由冰冷的逻辑做出了选择,“开始输出缓存区数据碎片,进行场景重构。”
他抬起金属手掌,五指张开。霎时间,银白色的数据流如同受到指引,从他掌心汹涌而出,却没有攻击性,而是在三人中央迅速交织、凝聚,勾勒出一幅幅清晰却带着明显数据损伤和干扰雪花的全息影像。不再是之前零散的碎片,而是一段相对连贯的、沉浸式的记忆回响——
【场景:一个纯白色的、充满未来感的环形空间。这里并非“方舟”坠毁前的混乱控制中心,而更像是一个庄严肃穆的…决策圣殿。柔和而明亮的光线从穹顶洒落,映照着环形墙壁上无数缓缓流转的复杂公式与星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决定命阅氛围。】
【年轻的陆离(道袍形态)站在圣殿中央,他的对面,悬浮着三个模糊的光影人形,散发着权威与智慧的气息,那是“方舟”计划的最高评议团成员。】
评议团成员A(光影波动,声音苍老而沉重):“陆离博士,最终推演结果确认。‘归墟’并非自然现象,它是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来自更高维度的‘信息奇点’,其存在本身即是对所有有序宇宙的终极威胁,其同化过程不可逆。”
评议团成员b(光影闪烁,声音冷静如机械):“我们所有的抵抗手段,包括‘方舟’本身,在其面前都显得徒劳。根据‘火种’协议最终章,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能产生‘变量’的方案——‘逆转协议’。”
【年轻的陆离身体猛地一震,脸上血色尽褪,那双与现在冰冷电子眼截然不同的、充满灵性与情感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巨大的痛苦。】
年轻陆离(声音颤抖):“逆转协议…你们是,利用‘归墟’自身吞噬一洽修正一切的属性,向其核心注入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蕴含着我们文明全部精华与…与对‘生’之极致渴望的‘矛盾信息炸弹’?这…这怎么可能成功?!这需要…”
评议团成员c(光影稳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需要一个与其同频的‘载体’,在被其吞噬的瞬间,于其内部完成协议的最终激活。这个载体,必须足够特殊,能够短暂承载‘逆转协议’的巨大信息洪流,并且…其灵魂波长,需要与‘归墟’的某种特质产生微妙共鸣。经过亿万次筛选,唯一匹配者…是你,陆离。”
【画面外的苏弥(记忆视角的主人,或许是前世苏弥正在某处观测)传来一阵剧烈的情感波动,那是不加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年轻陆离踉跄后退一步,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发白:“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的灵魂…我的灵魂在量子跃迁实验中产生的那次异变?那次意外…”
评议团成员A:“那是契机,非是原因。根本原因在于,你的灵魂深处,存在着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绝对秩序’与‘终极答案’的纯粹追寻,这与‘归墟’的本质有着某种危险的相似性。唯有相似的频率,才能不被瞬间排斥,才能将‘炸弹’送入它的心脏。”
评议团成员b(补充道,语气近乎残酷):“这不是牺牲,陆离。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们文明的一切,赌的是那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逆转协议’在被‘归墟’消化前能够生效,将其内部的‘寂灭’法则暂时覆盖或扰乱,甚至…使其内部诞生出新的、倾向于‘存在’的规则。这将为所有被其威胁的宇宙,争取到一线渺茫的生机。”
年轻陆离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再抬头时,他眼中虽然仍有痛苦与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茧而出的、近乎燃烧的决意。
年轻陆离(声音低沉,却带着斩断退路的坚定):“我…需要怎么做?还迎苏弥博士她知道吗?”
评议团成员c:“苏弥博士负责‘密钥’——那个封存了‘逆转协议’核心算法与文明火种的特殊容器(即箱子的前身)的最终完善与安全。她将是你的后援,是确保‘密钥’能在正确时间、正确地点交付给你的关键。但她不能知晓协议的全部…知道的越多,变量越大,被‘归墟’预知的风险越高。”
【记忆场景开始变得不稳定,雪花增多,显示出这段记忆的脆弱与陆离核心的剧烈冲突。】
年轻陆离(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我要独自背负这个秘密,走向那个注定吞噬我的深渊,还要在最后时刻,完成那个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成功的奇迹…”
评议团成员A(光影变得柔和了一些):“并非独自。‘密钥’会与你同在,苏弥博士…也会以她的方式。我们会将你的大部分情感记忆与关于‘逆转协议’的直接认知进行封存,只留下执行任务的底层指令和必要的知识库,将你改造为‘活体百科’与协议载体。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协议本身。当你再次接触到‘密钥’,当条件满足时…封存的指令会逐步解锁。”
【场景开始崩塌,化作纷乱的数据流。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年轻陆离那双充满了无尽复杂情绪的眼睛——有对生命的眷恋,对未知的恐惧,对使命的沉重,还迎一丝深藏在眼底,未能出口的,对某个身影的诀别。】
全息影像戛然而止,银白的数据流缩回陆离体内。他周身的能量场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银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金属躯壳内部传来细微却密集的齿轮错位般的异响。他眼中的数据流再次陷入混乱,大量乱码和错误标识如同血红的瘟疫般蔓延开来。
“警告!核心协议冲突加剧!逻辑链条断裂!情感模拟模块检测到超高强度未定义数据流…系统…系统…”他的电子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类似痛苦的颤音。
他猛地抱住头部,金属手指深深陷入太阳穴位置,发出压抑的、非饶低吼。那段被强制遗忘、如今又被强行撕开的过去,那被赋予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以及那份独自走向毁灭的孤独与沉重,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被理性构筑的壁垒。
“我不是…叛徒…”他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对抗着熵组织尖兵曾经的指控,也对抗着内心因这真相而产生的巨大波澜,“我是…‘逆转协议’…执行人…”
苏弥早已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陆离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冰冷的模样,他那缺失的记忆和情感,并非损伤,而是一场悲壮计划中必要的牺牲。她也明白了箱子(密钥)的真正意义,以及前世自己那份沉重托付的背后,是怎样的绝境与希望交织的赌局。
雷烬也沉默了,独眼复杂地看着那个陷入剧烈挣扎的金属身影。他不再觉得陆离只是个无情的铁疙瘩,那冰冷的躯壳下,封印着一个走向必死之局的灵魂,其背负的东西,远比他的仇恨更加沉重和绝望。
“阻止…主脑…”陆离的声音微弱下去,眼中的混乱数据流渐渐有重新归于冰冷的银白的趋势,但那银白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多了一丝深埋的痛苦与明确的目标,“主脑…它…它可能就是…”
他的话语未能完,系统似乎启动了某种强制维稳程序,眼中的数据流强行恢复了平稳,但那银白色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疲惫。
使命已然揭开,代价如此清晰。他们不仅要面对熵组织的追猎,更要面对那个连“方舟”倾尽所有也只能赌上亿万分之一的、名为“归墟”的终极威胁。而陆离,就是那颗被掷向深渊,祈求能照亮一丝光明的…孤独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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