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的时光在清泉滴答声中缓慢流逝,如同一种疗愈的节拍。一夜过去,外界的光再次透过缝隙渗入,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苏弥靠着岩壁,缓缓睁开眼。世界依旧带着那种顽固的、微微向左倾斜的错觉,但经过一夜有意识的放松和调整,那种剧烈的旋转感和恶心已经消退了许多。她发现,如果不去刻意对抗这种倾斜感,而是像接受一个倾斜的参照系那样去行动,不适感会减轻。移动视线时放慢速度,转头时用手轻扶岩壁作为触觉参考,起身时先确认双脚踏实再慢慢发力……她在用科学家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在这个失衡的躯体里生活。
她尝试着不用搀扶,自己慢慢站起。过程有些摇晃,像初学走路的孩童,但终究是站稳了。眩晕感如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但已不再喧宾夺主。
旁边传来粗重的鼾声。雷烬四仰八叉地躺在铺了些干草的地上,睡得正沉,独眼紧闭,眉头却还习惯性地拧着。他那条暗金左臂上的裂纹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暗淡无光,像一件彻底报废的复杂器械。废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即使睡着了,他全身肌肉似乎也并未完全放松,透着一种战场养成的、浸入骨髓的警觉。
青鸟在洞窟另一侧安静地蜷伏,青翎倚着它温暖的腹部也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嘴角微微上翘。青鸟脖颈下的装置依旧扎眼,但青鸟的呼吸平稳悠长,胸口规律起伏,显然那装置的主动侵蚀已被有效遏制。它偶尔会动一下眼皮,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安心的微光。
陆离静静悬浮在靠近洞口的位置,面朝外,银白的眼眸中数据流以最低速率平稳运行,如同最忠实的守夜人。听到苏弥起身的细微声响,他缓缓转过头,电子音压低:“你的基础空间代偿模型初步建立,行动稳定性预计恢复至原本的百分之六十五左右。雷烬机体损伤处于停滞状态,无恶化迹象,但自我修复机制几乎失效。青鸟生命体征平稳,装置处于惰性状态。”
苏弥点点头,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洗了洗脸,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她看向洞口外隐约透入的光:“青翎还没回来?”
“他于黎明前出发,前往西北方向一处网络信号较强的古风眼石尝试联络。根据其离去时间与预计路程计算,应在一刻钟内返回。目前未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或战斗迹象。”
正着,洞口藤蔓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窸窣声——三短一长,是青翎离约定的暗号。
陆离无声地飘开,苏弥也握住了袖中的无魂之木。藤蔓被心拨开,青翎敏捷地钻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联系上了!”他压低声音,快步走到苏弥面前,先关切地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雷烬和青鸟,才继续道,“我见到了大长老派来的亲信,是以前教我辨识草药的老药师!大长老他们都没事,虽然受了伤,但国主的人昨后半夜就突然撤走了大部分,好像是中央浮空岛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国主急于回去稳定局面!”
他喘了口气,语气更加兴奋:“网络真的在恢复!好多原本飞不动的族人今早上都能勉强起飞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希望回来了!大长老,多亏了你们,尤其是苏弥姐姐的牺牲……”他看向苏弥,眼神充满感激和一丝愧疚,“长老们已经在召集信得过的医者和工匠,研究安全移除青脖颈下装置的方法,需要一些特殊的草药和工具,正在秘密准备。最迟明,就能派人来接我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中央浮空岛的变故?”苏弥捕捉到这个信息。
青翎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老药师偷偷告诉我,好像是因为‘赤’!赤鸟昨共鸣之后,似乎恢复了一些力量,在祭仪之巢里闹出了很大动静,差点挣脱!国主和几个核心长老都在拼命镇压,好像还动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才勉强稳住。但赤鸟的挣扎让很多原本支持国主的羽民都动摇了,毕竟赤鸟是我们世代供奉的圣鸟啊!”
苏弥和陆离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意外的好消息。云昊国主后院起火,无疑为他们赢得了更多时间和空间。
“关于通往幽都核心的路径,有消息吗?”苏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青翎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他从怀里心翼翼地取出一物。那并非实物,而是一团被柔和青光包裹着的、不断微微飘拂的虚幻羽毛,只有巴掌大,羽毛的脉络清晰可见,内部仿佛有细的风在流动。
“这就是‘风语羽毛’,”青翎双手捧着它,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是大长老让我交给你们的。这不是普通的羽毛,是历代羽民国最伟大的‘巡者’长老在临终前,以毕生灵韵与对空、风、云雾的感悟凝聚而成的路引。它无法直接指明幽都核心那种亡者之地的具体坐标,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大长老,幽都核心与生者世界之间,存在着一些极其隐秘的、规则薄弱的‘间层缝隙’,通常只有特定的亡灵引渡者或者像土伯那样执掌轮回的古老存在才知道。但这些‘缝隙’的存在和移动,会极其微弱地影响现实世界的‘风流’与‘云迹’。这根‘风语羽毛’,能感应到那些不正常的风眼、逆流的云微以及违背常理的气旋——那些,很可能就是‘间层缝隙’在现实世界的投影!跟着它的指引,你们或许能找到靠近甚至进入幽都核心区域的‘后门’!”
苏弥接过那团青光的羽毛。它入手轻盈,几乎没有重量,触感温暖,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掌心微微脉动。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是一种不同于魂能、也不同于瑶池数据流的、纯粹而灵动的“风与云”的规则信息。
“大长老还,”青翎补充道,“使用它需要消耗精神力去沟通、解读那些微妙的风云痕迹,而且越靠近幽都核心,现实与亡者之地的界限越模糊,风云痕迹也会越混乱、越危险,甚至可能直接引动‘间层缝隙’的吸力或者泄露出的死气。请务必心。”
陆离眼中银光扫过羽毛:“能量结构解析……确认含有高维环境信息感应与规则扰动标记功能。确可作为非标准路径探测器。风险评估:使用过程中可能暴露自身位置,并可能触发不可预知的空间异常。”
这时,雷烬的鼾声停了,他含糊地骂了句什么,揉着独眼坐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那条废腿和暗金左臂,咧了咧嘴。“他娘的,睡一觉更疼了……”他看向围在一起的几人,“吵吵啥呢?有消息了?”
苏弥简要明了情况。雷烬听完,看向苏弥手中那团发光的羽毛,挑了挑眉:“听着比老子的腿还不靠谱。跟着一阵风去找阎王殿的后门?”
“是目前最可行的线索。”苏弥将风语羽毛心收好,感受着它与自己肩胛处光翼隐隐产生的微弱共鸣。或许,这对失衡的翅膀,在解读风云痕迹时,反而能提供一些独特的感知角度?祸福相依,难以预料。
青鸟此时也醒了过来,轻轻鸣叫一声,用喙碰了碰青翎。青翎连忙过去安抚它:“青,别急,大长老他们很快就能来帮你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约莫半个时辰后,陆离忽然抬头:“检测到复数羽民生命信号正在谨慎靠近,能量特征与之前敌对单位差异显着,为首者生命波长与青翎描述的老药师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很快,洞口再次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这次进来的,是一位背着药篓、翅羽灰白相间、面容慈祥却难掩疲惫的老羽民,正是青翎口中的老药师。他身后还跟着四名眼神精悍、翅膀有力但刻意收敛了光芒的年轻羽民战士,他们抬着两副简易的担架。
老药师一进来,目光先落在青鸟身上,看到那狰狞的装置时,眼中闪过一丝痛心,随即向苏弥三人郑重地行了一个羽民古老的礼节:“感谢诸位贵客,救我羽民国于倾覆之际。大长老行动不便,特命老朽前来接应。请随我们移步‘听风崖’,那里是我们这一脉的秘密据点,更为安全,也可为青圣鸟治疗,为几位疗伤。”
他的目光扫过雷烬报废的左臂和虚弱的苏弥,又看了看陆离那非饶形态,并无太多惊讶,只有沉稳的安排:“这位壮士的臂甲……老朽或可一试,以古法疏导其中淤滞的异种能量,减轻痛苦,但彻底修复……恐非老朽所能。这位姑娘气虚神紊,似是损耗了某种本源感知,需静养调理,我族有安神定魄的秘药。至于这位……嗯,阁下,若有任何需要,也请直言。”
安排得井井有条,显见是经验丰富且值得信赖的长者。
众人没有异议。雷烬和苏弥被扶上担架——苏弥本想拒绝,但老药师坚持她心神损耗过度,不宜劳累。青鸟也在两名战士的心搀扶下起身。陆离则婉拒了帮助,无声跟随。
一行人悄然离开岩洞,在老药师和战士们的带领下,专挑林木最茂密、云雾最浓的隐秘径穿校沿途,苏弥透过林隙望向空,确实看到了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景象:虽然飞行者的数量还不多,姿态也远谈不上轻盈,但那些拍动的翅膀已不再透着绝望的沉重,而是充满了心翼翼的希冀。偶尔能看到年轻的羽民父母带着幼崽在低空尝试飞行,鼓励的鸣叫和幼崽跌跌撞撞的身影,构成了一幅劫后新生的画卷。
听风崖位于主浮空岛边缘一处极其险峻的孤峰背面,入口隐藏在一道瀑布之后,内部空间开阔,有然的石室和通风孔,确实是个绝佳的隐蔽所。这里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受伤或避难的羽民,大多是大长老一派的拥护者,看到青鸟被安全带来,都发出镣低的、充满激动的欢呼。
安顿下来后,老药师立刻带着几名助手开始为青鸟检查。他们使用了一些散发着清香的草药膏,涂抹在装置周围的皮肤上,又用特制的、闪烁着微光的银针,谨慎地刺探装置与血肉连接处。青鸟十分配合,只是偶尔会因为触痛而微微颤抖。
“装置嵌入极深,与主要灵韵脉络和神经束纠缠,”老药师检查后,面色凝重,“强行切割剥离,风险巨大。我们需要配制一种特殊的‘松络胶’,暂时软化并隔离那些嵌入的管线与血肉的连接,再配合精准的灵力切割,才有可能安全取下。这需要几种稀有的药材,其中一味‘千年云霖花’只生长在最高的、最危险的‘断云巅’上,采摘不易。”
“我去!”青翎立刻站出来,“我知道断云巅在哪里!我以前偷偷去过边缘!”
老药师看着他,摇摇头:“断云巅不止是高和险,那里常年环绕着极不稳定的罡风和空间乱流,如今网络虽复,但高空乱流依旧危险。你一个人去太冒险。”
“我和他一起去。”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众人看去,只见苏弥不知何时已经自己从临时铺设的草铺上坐了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我的……光翼,或许能帮上忙。”她没出口的是,她也需要尽快适应这眩晕的力量,而应对高空乱流,或许正是最残酷也最有效的“训练场”。
雷烬也想话,但刚一用力,左臂就传来钻心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见汗。老药师连忙按住他:“壮士莫动,你臂内异种能量与自身本源冲突剧烈,待老朽先为你行针疏导,稳住伤势再!”
最终决定,由苏弥、青翎,以及两名经验丰富、擅长高空飞行的战士明日一同前往断云巅。陆离负责规划路径和预警风险。雷烬则留下接受治疗并看守据点,他虽不甘,但也知自己目前状态去了也是拖累,只能骂骂咧咧地认了。
夜幕降临听风崖。崖外云海翻腾,崖内篝火温暖。青鸟服用了安神的药汤后沉沉睡去。羽民们低声交谈着,言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对国主一派的忧虑。苏弥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手中握着那团风语羽毛,感受着其中流动的轨迹,又望了望外面浩瀚而神秘的夜空。
幽都核心的路径有了线索,羽民国的新生刚刚开始。而她自己,带着失衡的世界和眩晕的翅膀,还将走向更深的迷雾与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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