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羽民国的空,仿佛从一个将熄未熄的温暖篝火旁,一步踏入了万年冰封的荒原。
听风崖的告别简短而沉重。老药师将调配好的缓解药剂和一份简图交给苏弥,反复叮嘱断云巅的凶险。青翎红着眼眶,用力抱了抱青鸟的脖颈,保证一定带回云霖花。雷烬靠着岩壁,独眼瞪着苏弥,最后只憋出一句:“别逞能,晕厉害了就趴着,等老子胳膊好了再去捞你。”苏弥接过风语羽毛,点点头,没什么。
穿越羽民国边缘的云雾屏障后,下方不再是连绵的浮空岛与虹光路径,而是迅速被幽都特有的、铅灰色死寂所取代。他们沿着风语羽毛隐约感应的方向,在低空飞歇—更准确,是陆离悬浮牵引着尚不能稳定飞行的苏弥和青翎,两名同行的羽民战士在前方引路并警戒。
地势不断向下,深入幽都的“下层”。光线越来越暗,并非黑夜,而是一种仿佛被厚重灰尘覆盖的昏朦。空气中属于“生”的气息彻底消失,连幽都常见的游魂低语、怨念残响都渐渐稀薄,最终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寂静。
“就是前面了。”一名羽民战士压低声音,指着下方一片巨大的洼地,翅膀不自觉地收拢,流露出本能的恐惧。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坟场。
没有想象中的阴森鬼火、飘荡白幡,也没有墓碑林立。只有一片平坦的、灰黑色的土地,如同被最细的筛子筛过,均匀得诡异。土地上零星矗立着一些低矮的、风化严重的石墩或残碑,大多只剩半截,表面光滑,刻痕早已被时光或某种力量磨平,难以辨认。没有杂草,没有苔藓,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连风到了这里都仿佛被吸走了声音,只剩下绝对的、压迫耳膜的静。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某种存在用最彻底的橡皮擦,抹去了所有关于“存在”的痕迹,只留下最基础的“存在过”的基底。
“寂静坟场……”另一名战士声音发颤,“族里最老的传提到过这里,这是连亡魂都不愿停留、连执念都会消散的‘终极遗忘之地’。是幽都的……坟场中的坟场。没有任何魂差会靠近这里。”
苏弥在陆离的协助下缓缓落地,脚尖触及那灰黑色的地面时,一股寒意瞬间穿透鞋底,并非低温的寒冷,而是一种抽离生机的、概念上的“冷”。她的眩晕感在这极致的死寂中似乎被放大了,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感知中缺失了所有作为参照的声音、流动、生命反馈,那种世界倾斜的错乱感变得更加突出和令人不安。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一块仅剩膝盖高的残碑,触手冰凉滑腻。
雷烬虽然没来,但他那条暂时被老药师以银针和药膏稳住伤势、用绷带吊在胸前的暗金左臂,在踏入这片区域时,臂甲上那些裂纹竟自行渗出极其微弱的、躁动不安的暗金光芒,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同源或相斥的威胁。
青翎和两名羽民战士更是脸色发白,背后的翅膀紧紧收拢,仿佛这样能减少与这片死寂之地的接触面积。青翎甚至觉得,自己体内那刚刚因网络恢复而重新流动的、微弱的灵韵,在这里都变得滞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蛛网粘住了。
唯有陆离,银白的数据流在眼中平稳扫过四周,用他那没有情感波动的声音陈述着扫描结果:“环境参数异常:环境音贝低于基准值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近乎绝对静音。环境能量活性趋近于零,无常规魂能、怨念、灵气波动。空间结构稳定性极高,未检测到常规维度褶皱。地表物质成分均一,为高度惰性化的魂质尘埃与规则残骸混合物。生命探测:零。非生命活动探测:零。初步判断,该区域处于某种‘信息与能量真空’状态,疑似被高阶规则力量长期‘静默’处理。”
“静默处理?”苏弥皱眉,忍着眩晕,试图调动“镜心”去感知。然而,她的感知力探出后,如同泥牛入海,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空洞的虚无,连能量的“无”都谈不上,是更彻底的“空”。这种感觉,比她失去平衡感知还要令人不适。
“妈的,这地方比老子在北冥蹲过的死囚冰窟还瘆人。”一名羽民战士啐了一口,声音在绝对寂静中显得异常突兀,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闭嘴。
苏弥取出了风语羽毛。那团青光的羽毛在她掌心,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不少,原本内部流动的微风痕迹变得极其缓慢,几乎停滞。它不再指向明确的方向,而是微微震颤着,尖端极其缓慢地、无规律地变换着朝向,仿佛迷失在这片连“风”的概念都被剥夺的死寂里。
“羽毛的感应被严重干扰了。”苏弥心沉了下去。如果连风语羽毛都无法在这里找到线索,那他们岂不是白来了?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待在她身旁的铅灰色箱子,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因诅咒活跃或被外力激发的震动,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内敛的嗡鸣,仿佛沉眠的巨兽被某种频率唤醒了一个瞬间。箱体表面,那些被土伯印记力量暂时压制平衡的幽蓝与暗紫纹路,同时亮起!幽蓝的光芒试图维持秩序与稳定,而暗紫的诅咒纹路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扭曲、蔓延,散发出一种……饥渴与兴奋混合的波动!
“箱子!”苏弥低呼,下意识地按住箱盖。一股冰凉而沉重的触感传来,9.7KG的重量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实在。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脑海中,那被土伯印记压制许久的、如同附骨之疽的“幽都低语”,再次响了起来!而且前所未有的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诱惑,而是带着一种回到巢穴般的愉悦与急切:
“归来……簇……归宿……终于……接近了……门……钥匙……归来……”
低语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回荡,与箱子表面活跃的诅咒纹路产生共鸣。苏弥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眼前的死寂坟场景象开始扭曲旋转,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嘶嘶声在汇聚。
“苏弥!”青翎见她身形摇晃,脸色惨白,连忙想过来扶。
“别过来!”苏弥厉声制止,自己死死抓住箱子,指甲几乎掐进金属。她集中全部意志,对抗着那股源自箱子内部的拉扯和低语的侵蚀。肩胛处,那对光翼印记隐隐发烫,似乎想要自行显化,却被她强行压制住。在这里显化光翼,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陆离瞬间移动到苏弥身边,银白的数据流如同锁链般缠绕向箱子,试图进行分析和压制。“检测到箱子内部诅咒单元活性异常飙升!与当前环境未知规则产生高强度共鸣!土伯印记平衡正在被侵蚀!”
“是这坟场……这坟场里有东西在呼唤箱子里的诅咒!”苏弥咬着牙道,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她明白了,风语羽毛之所以失效,不是因为这里没有线索,而是因为这里的“线索”太过强大和诡异,直接作用于箱子本身,干扰甚至覆盖了羽毛对正常“风云痕迹”的感知!
几乎在苏弥话音落下的同时,坟场深处,那望不到边的灰黑色地平线上,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座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其材质的“门”,如同从水底缓缓浮出的巨兽骨骸,凭空显现出来!
它并非矗立在地面,而是半嵌在虚无之中,门框呈现一种暗淡的、仿佛历经无数岁月锈蚀的青铜色泽,却又隐隐流动着非金属的冰冷光泽。门扉紧闭,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与符文。那些符文与瑶池的数据流、熵组织的科技纹路、乃至山海经中一些最古老的祭祀图文都有似是而非的关联,但又自成一体,散发着一种亘古、蛮荒、却又带着精密冷酷的诡异气息。
最为骇饶是,这座青铜巨门并非完好。门扉中央,有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裂痕,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暴力劈开。裂痕边缘参差不齐,从中不断渗出丝丝缕缕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气息”。那黑气并非烟雾,它更加凝实,更加……贪婪。它缓缓飘荡出来,所过之处,连这片死寂坟场那灰黑色的“虚无”都仿佛被其侵蚀、消融,留下更深的、纯粹的“空无”。它贪婪地吞噬着本就不存在的光线与声音,让门周围的区域显得愈发黑暗和死寂。
而苏弥怀中的箱子,在青铜门出现的刹那,震动得更加剧烈了!暗紫色的诅咒纹路几乎要挣脱幽蓝光芒的束缚,蔓延至整个箱体!脑海中的低语化为了狂热的呐喊:“门!门!打开它!进去!归宿!钥匙!”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名羽民战士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陆离眼中数据流疯狂刷过,发出了尖锐的系统警报声:“检测到超高阶规则造物!能量读数无法解析!结构稳定性未知!危险等级:最高!警告:其渗出能量属性与箱子内部诅咒单元及熵组织高级能量特征存在部分重叠与深度关联!建议立即撤离!”
撤离?苏弥看着那座仿佛连通着宇宙终极黑暗的青铜巨门,又看看怀中几乎要失控的箱子,以及脑海中沸腾的低语,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风语羽毛指引他们来此,并非偶然。这扇门,或许就是通往幽都核心的“间层缝隙”之一,甚至可能是……一个更加可怕的人口。
但门后是什么?箱子为何对其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这扇破损的门,又是被谁打开的?或者,是谁……没能完全打开它?
就在众人被青铜巨门的出现震慑心神之际,异变再生!
只见从那门缝渗出的、最浓郁的一缕黑色气息,仿佛察觉到了生者的气息与箱子的异动,突然改变了飘荡的方向,如同一条拥有意识的黑色触手,以远超视觉捕捉的速度,猛地朝着众人所在的方位激射而来!它所过之处,空间留下淡淡的、仿佛被灼烧过的扭曲痕迹,连“寂静”本身都被它撕裂,发出一种无声的、直刺灵魂的尖啸!
“躲开!”陆离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
两名羽民战士本能地拍打翅膀向两侧急闪。青翎被苏弥一把推开。苏弥自己则想向后退,但剧烈的眩晕和手中箱子的沉重拖累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黑色触手就要触及她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苏弥肩胛处的光翼印记再也压制不住,轰然展开!青碧色的光芒瞬间爆发,带着她向斜后方疾退!然而,光翼显化的瞬间,失衡感与眩晕感如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根本无法精确控制方向,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歪歪斜斜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灰黑地面上,箱子脱手砸落一旁,尘土飞扬。
那黑色触手似乎对光翼的青碧光芒有些忌惮,略微一滞,随即改变目标,猛地卷向了落地的箱子!
“休想!”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并非来自现场任何人,而是通过苏弥腰间一枚微微发热的简陋骨片传来——是雷烬的声音!听风崖那边,他显然通过某种紧急联络方式感知到了这边的危机。
几乎同时,那落地的箱子表面,幽蓝色的秩序光芒猛然大盛,强行将蔓延的暗紫诅咒压回箱体一角。紧接着,一道极其凝练、锋锐无匹的暗金色虚影,仿佛跨越了空间,自箱子表面一闪而逝,狠狠斩在那卷来的黑色触手之上!
“嗤——!”
一声仿佛热刀切入冷油、又夹杂着无数灵魂哀嚎的诡异声响爆发!黑色触手被斩断一截,断裂处疯狂扭曲蠕动,喷溅出更多粘稠的黑气,但主体如同受创的毒蛇般猛地缩回了门缝之郑而被斩落的那一截,则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坟场重归死寂。青铜巨门依旧矗立在远方,门缝中黑气吞吐,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漠然无情的眼睛,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苏弥狼狈地爬起,顾不上浑身疼痛和几乎要爆炸的眩晕,第一时间扑向箱子,紧紧将其抱住。箱子恢复了平静,但表面的幽蓝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那道暗金色虚影也消失不见。是雷烬留在左臂甲内的某种后手?还是箱子自身在危急时刻的应激反应?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寂静坟场,这扇破损的青铜门,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一万倍。
而他们,已经踏入了它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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