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簌簌有声,在不停清扫过的青砖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踏上去咯吱作响。
黄印一脸热络地嘘寒问暖,咒骂鬼气,问东问西,让人颇觉亲切,却也难免有些上杆子套交情的嫌疑,甚至可以是讨好。
张昊矜持不失文雅,含笑应付。
刘志友给他过这位总兵的现状,漕运文官都嫌总兵一职冗余,颇妨漕务,甚至有人建议罢革总兵,这当然不可能,故意恶心老黄而已。
早年间,漕运总督与总兵合称文武二院,总督负责征集漕粮,总兵负责押运进京,文督催、武督运是也,二者职责互通有无、相互制约。
到如今,平江伯家的老二陈俊彦空降参将,分走总兵治兵权;治事权被漕督剥夺,军民词讼从此与总兵无关;治河权也被工部河官夺走。
据王廷到任那日,黄总兵套上甲胄,亲自牵马执杖,参拜叩首而出,继而重换冠带,再来拜谒,礼貌有加焉,是低三下四也不为过。
因此,张昊跟着进来暖阁,丝毫不提公务,以免冷场,专讲老黄感兴趣的海外奇闻趣事。
一顿大酒喝到二更,二人感情更上一层楼,一个叫老弟,一个呼大哥,宾主尽欢。
两个俏丫环伺候完洗漱,帮着褪衣,接着就宽衣解带来暖床,张昊尚有一丝良知存焉,直接赶走不合为客之道,只好让她们去脚头睡。
一夜好睡,醒来发觉快晌午球了,匆匆洗漱罢,辞别老黄,打上伞去北察院。
漕运总督和巡抚一样,因事而设,属临时差遣,并非固定官职,全称一般是:
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地方、兼管河道。
总漕本就政务繁剧,倭乱、河患的发生,导致总漕无法以一人之力,再兼职巡抚,朝廷因此另选官员,出任凤阳等处巡抚。
漕督和巡抚虽然分设,但是二者职责严重交叉重叠,这便是他和王廷的最大矛盾,也是总兵官老黄竭力笼络他的根本原因。
张昊让带路军校回去,掏出印信,不等内外通传,过鼓亭,入仪门,大堂三楹不见人。
两边公廨廊下时有官吏穿梭,进来穿堂,迎面撞见跑来迎接的漕督亲兵。
跟着亲兵来到左跨院廊下,便听到有人在厅上互怼,好像在吵架,一个大嗓门憋屈叫道:
“······徐州浮桥一带河道缺水,有个闸关狭隘尤甚,不过是把旧闸西移五十丈,增广三尺,挖深三尺六寸而已,我为此专门回来一趟,脚都冻烂掉,你当初也是个治河郎中,你的良心呢,我看你是变成蝎子就蜇人!”
另外一个声音笑道:
“秉哲,即便我联名上奏又如何?还不是推给工部,工部没钱,甚至想增设钞关弄钱,此事只能慢慢打算,今年雪太大,来年开冻才要命,大伙的劲头要朝一处使,我······”
“少给我来这一套,好、好,你不管是吧,我是总河,我自己上奏!”
“秉哲回来!”
一个官员挽着披风怒冲冲出厅,戴六合一统棉帽护耳,穿着便于乘马的程子袍服,张昊让开一边,放下伞,朝追出来的那个长者道:
“督宪,这位急性子可是闻名遐迩的潘总河?喔,下官张昊,拜见督宪。”
“这人就是这样,认准华山一条路,八匹马也拽不回来,赶紧进屋,外面太冷。”
王廷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挤出笑容,让进大厅道:
“入秋老夫和令尊见过一面,还起你来,坐,无须客套。”
张昊打蛇随棍上。
“先生,海右那边冬季也要施工?”
王廷闻言心喜,给他斟上热茶,入座道:
“冬季例工避免不了,但也不常有,夫役太遭罪了,哎~,治河是个大难题。”
张昊听到治河便一肚子鸟气,只能附和点头,莫得话。
老黄告诉他,王廷升任总督之前便总理河道,俗称总河,是毛恺举荐的治河人才,然而大明的河务非同一般,即便大禹复生也治不好。
我大明的龙脉不在昆仑神山、也不在三都皇陵,而在漕河,也就是京杭大运河,漕即水道运粮,以此来满足郊庙之供、军国之需。
漕河就像人身的动脉,断掉就得死,京杭大运河出事,北方定要大乱。
在他看来,漕弊难除的根本原因,在于统治阶级的奢侈腐化本性、以及官僚机构无能。
日泥马海运不香嘛?
两淮本就河流密织、水患频发,皇帝大臣偏要作死,又把黄河南移,等哪黄河决堤,改道北徙,大伙一块干瞪眼好了。
他没心情和老王逼逼漕务,搁下茶盏清清嗓子,车轱辘话滚出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京师物用,皆靠江南之贡,漕运关乎戎、祀,固重也。
时下朝政有三大痼疾,漕、盐、河,与国库息息相关,三疾总归一个字,在漕。
不如大伙聚首一堂,把明年的事务分派一下,举一纲而万目张,先生以为如何?”
王廷愈发看这子顺眼,对方言下之意很清楚:奉他为首、一切行动听指挥。
“那就依你所言,诸官年底虽然都在本署,急切间不一定能及时赶来,明日如何?”
张昊离座抱手。
“先生事重繁剧,学生不便多加打搅,明早再过来领命。”
王廷亲自送出仪门,张昊再三恳求先生留步,长揖而别,回到南察院,把张书功叫来。
这啬猪头脸已经消肿,看着还有些乌头皂脑,仔细交代一番,又让其复述,点点头,还不错,这啬脑袋瓜子没被打坏。
“尽快找到沈其杰,原话告诉他即可。”
“万一找不到······”
“找不到就接着找,何时找到何时去扬州!”
张昊不给他好脸色,摆手撵这厮滚蛋,沈其杰是淮安大河卫人,祖辈均为军籍,朝廷并没有抄没状元府,沈家大族,怎会找不到人嘛。
次日,麻麻亮他就去了北察院,把苦逼值夜书吏叫醒,列了个清单,让对方去取卷宗。
他要的都是漕运这一经济活动所涉及的资料,书吏抱来一堆卷宗,堪称漕运大全,可惜莫得复印机,只能把一些陈旧过时的打包带走。
譬如漕渠图,绘制的是从杭州到仪真、再从扬州至京师的漕河示意图,上面江淮河济泉,湖塘沟洪坝,岸程、驿递、库仓,样样齐全。
漕船诸图更细致,各厂、各都司卫所造船的地点、船料、船式、船数、军余、匠作,以及场地设施、办料银、工食银等等,均有记载。
色不觉大亮,他让过来添茶续水的门子去买早点,值夜的人人有份。
外面甬道脚步渐多,除了上值吏员,陆续有官员乘轿而来,互相寒暄笑,往正堂而去,他见老黄穿着武官常服进院,出来打招呼。
“总算见到熟人了。”
黄印介绍身边的年轻人。
“这位是平江伯家的二公子。”
“久仰久仰,在京时候听俊采大哥提起你,今日总算得见,散会咱哥俩必须去老黄家喝酒!”
张昊笑嘻嘻拱手,毫不见外,眼前这位纨绔混了个实职参将,称得上勋贵界的俊杰,当然,主要还是沾了祖宗的光。
陈家祖上便是漕在一任漕帅,镇守淮安总兵官、平江伯陈瑄,总管漕运三十年,为我明繁荣昌盛做出了不朽贡献。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陈俊彦欢喜还礼,姓张这子在勋贵圈太出名了,特么眨眼就升任巡抚,上哪理去!
“不就是去我家蹭吃蹭喝么,多大点事,走走走,外面太冷。”
黄印缩脖子,喷着白雾快步往堂上去。
正堂当中生了老大一盆炭火,屏风下的大公座空着,左右各有两列交椅,基本上坐满了。
四十来人济济一堂,有人抽烟、有人喝茶,还有人声嘀咕,见黄印三人进来,有人起身抱拳客套,更多的人只当没看见。
“部堂请上坐。”
老黄来到左手第一把交椅前,笑眯眯延手。
话落满堂寂静,齐刷刷盯向张昊,有人站起抱手,随之呼啦啦起立声成片。
张昊不搭理故意搞怪的黄印,团圈作揖。
“诸位同志,俺这厢有礼鸟。”
一圈人忙不迭拱手作揖,高呼:
中丞、抚军、抚台、抚院、抚宪、部院,乱嚷嚷还礼。
张昊把黄印按进左手第一把交椅里,便听嘡嘡几声云板响,这是总漕到了,赶紧去对面右列立定,顷刻便见王廷一身常服过来。
众人行礼,王廷左右看看,发觉黄印站在左首,顿时便有些不悦,撩袍坐下,伸右手道:
“这位便是新任淮抚张昊,大伙先行见过。”
“督宪,下官已经和大伙见过礼了。”
张昊拱手回禀。
王廷颔首示座,缓缓道:
“都坐,今年水溢则泄之,岸崩则塞之,淤则疏之,浅则导之,随时酌处,皆赖大伙协心毕力,岁额早完。”
着斜一眼黄印下手的总河老潘,接着道:
“大雪下个不停,来年尤其可虑,事无备则废,知止而有得,秉哲,你先。”
“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潘绷着阴沉的瘦脸膛起身。
“长江以南的丹阳运河,自有南直隶督促苏南各府;江淮之间的里运河要么是淮抚、要么是总漕的事,我也不管;清江口以北漕河大致分三段,河脊交给我,我没二话,可是钱呢?!”
张昊见王廷老脸发黑,差点憋不住笑,老潘想必和王廷关系不错,否则绝不敢当堂打脸。
淮抚就是他张凤阳,衙门在淮安,自然叫淮抚,他明年的工作重心,正如这位总河所,从大江口瓜州到淮安这一段的内运河是他管辖。
扫视堂下众官,再看老黄,这位大都督是真滴可怜,王廷根本不鸟他,其实漕运总兵官还是大权在握的,而且事务很忙。
总兵既然掌管押运,手上自有一整套人马,领参将一,把总十二,分别管理诸省各卫所漕运,辖运军十多万,漕船万余。
十二个把总,由沿河省份各卫指挥使或千户担任,这些人便是具体押解漕船运粮的官员,老黄和陈老二开春就得北上徐州、邳州,监督冰洪疏浚,等候漕船过洪入闸,丁点闲不住。
在座除了治河官、总兵官,还有刑部派驻清江提举司的理刑主事,专门督造运船,因为船厂头目都是卫所武官,必须靠刑部镇住他们。
另有户部派出的主事,监督仓务,运河沿线建有很多仓库,便于随时储存转运,主要有淮徐德临四大水次仓,户部每年派人分驻四地。
在座还有工部官员,专门驻守徐州和吕梁,因为徐、吕二洪流速过快,极易损坏漕舟,需要专业人员,随时疏淤、筑堰、导水、护闸。
柔能克刚,王总督任由潘总河大放厥词,不回一言,老潘发泄一通,最终颓然坐下。
随后大伙轮流发言,叽叽歪歪一个多时辰,轮到张昊时,是简单的一句请督宪吩咐,这其实就是当众表态站队,全力支持王廷的工作。
教员曾经曰过: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显而易见,漕运各部门山头林立,就连顶层的总督、巡抚和总兵之间也存在权力之争,在这个权利场上,站好队是让自己不倒的前提。
王廷投桃报李,扭脸叮嘱他道:
“检选运军、疏浚河道、清查漕船、稽核回空、督催漕欠等事,扬州行台有专员负责,还有巡治盐法,也有御史专责。
毕竟扬州和淮安一样,不仅漕舟飞桨,而且盐运接舻,关键在于稽核督查,出现情况即时上报,还望浩然谨之、慎之!”
张昊起身表决心:
“为官避事平生耻,重任千钧惟担当,粮盐干系重大,下官保证办好差事,一刻也不耽搁来年漕船北上!”
“善!有你在扬州,老夫很放心。”
王廷撸着胡子,对这个听话懂事的年轻副手赞赏有加。
一场聚会耗了近两个时辰,有人憋不住尿,这才散会,王廷叫住潘、张二人,带去后宅,一起吃了一顿家常便饭。
张昊看出王廷的心思在老潘身上,饱餐一顿,随即辞别,径直去了总兵府,陈老二早就候在这边,一场大酒跑不了,喝到半夜才散。
次日雪未停,一早回南察院,符保要去清河取他的官袍,张昊拦住了,志友自会派人给他送去行台,遂驾长橇走里运河,前往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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