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都起来,哭哭啼啼不解决问题。”
张昊敲敲桌案。
条案一侧的李知府清嗽一声,朝候在外面的亲随使眼色,示意把这些刁民扶起来。
张昊有点头疼,他根本不想理会盐务,偏偏扬州是个盐窝子。
朝廷竭力在盐产地推销官盐,原因很简单,主要是防止私盐从两淮蔓延外流,进而冲击其它盐区的官盐销售,试想,如果盐产地都无法推行官盐,还如何维系官盐行销,确保国课收入?
“本地铺户派发的官引有多少?”
你去找程兆梓、陆世科掰扯啊!凭啥找我?
李知府便纵有一肚子槽,可他不敢吐,恭敬道:
“至若和州、含山,行盐一万二千引,高邮四千,宝应年初复行一千五百,泰州一万一千,江都去年加增二千,诸州县拢共三万余。
咳、这个,尚有往年积压,每年都要均摊,历任巡盐御史深感士民不易,上奏议减,每年派行的盐引数目时有变动,大约六七万引。
抚台,无论官盐、私盐,运出大多行经两淮地面,缉查困难重重,遂致本地私盐山积,官盐店铺门可罗雀,是以铺户、官商受困。”
张昊问了扬州人口,得知诸州县将近百万之众。
按区区数万盐引,完全可以售罄,结果全靠政令威逼摊派,致使相对殷实的士民破家。
如此一来,在产盐地行官盐的政策还有何意义?特么全是尸位素餐之徒,衣冠禽兽之辈!
“缉私是谁负责?”
“运司、卫所、诸衙,还有盐商会馆组织的人手。”
李知府愁眉苦脸道:
“每年缉私巡查事务浩繁,费银数万两,全靠盐商们摊捐筹措,难、难!”
政务、监督、执法,混为一谈,兵贼官商一团乱麻,还特么缉个鸭儿的私,罢罢罢,是在下输了,张昊苦思良策应对,生出无力之福
官私食盐的价格差有目共睹,对百姓而言,廉价的私盐是首选,官员解决不了问题,为完成任务,强制摊派,地方铺户商民倒了血霉。
解决问题的办法傻子都知道,哪怕官私盐价相等,百姓便不会买私盐,看似简单,做起来难,盐业水太深了,就连巡盐御史也把握不住。
不其他,开中盐商去盐场买售官盐,除却自身盈利外,还需算上运输途中官吏盘剥、官府浮课捐赈等,定价必高,凭什么和私盐竞争?
言而总之,经销食盐这个所谓的下第一等挣钱行当,根本没有正经商饶立足之地,盐业专卖下是官商勾结,除了巨鳄,没人玩得转。
“笔墨伺候!”
张巨鳄搁下茶盏,唰唰唰奋笔疾书,盖上私人花押印章,把手令递给庞统勋。
只见手令上写着:
“扬州府即日起废除铺户包销······。”
庞统勋看一眼便热泪滚滚,嘴唇颤抖呜咽,伏地猛叩头。
“庞统勋,缉私局即日成立,你可愿来衙门做事?”
“学生愿意!”
庞统勋抹一把模糊泪眼,斩钉截铁答道。
那是一双含泪的坚毅眼神,张昊点点头。
“去吧。”
李知府等那士民几人离去,满脸忧虑道:
“抚台,铺户食盐返送各地官仓,课税缺额怎么办?”
“本官自会上书朝廷。”
张昊执笔书写不停,完事搁笔起身,点点案上的布告文稿。
“下发诸县,包括各个盐场,每个村头都要有!”
“是是,下官遵命。”
李知府送出衙门,见对方摆手,留步躬身作揖,返回堂上拿起文稿,双目猛地凸出。
不是他预想的废除扬州铺户包销制度,而是募壮,急急看下来,丁壮工食银竟然比六曹文吏的月薪还高,他真要缉私?!
“备轿!等一下,抚台往哪边去了?”
听到是返回盐院,急叫:
“快快,去运司!”
张昊出来府衙,让符保去银楼跑一趟,一个人回了察司盐院,顺路买些焦香的茶馓。
程御史候在堂前公廨房,心虚的跟着进来签押院,进厅道:
“卑职最担心的就是此事,李知府一直在安抚那些铺户,不曾想还是闹起来了,卑职愧甚。”
“铺户每年都在闹,终有按压不住的一,即便你躲了过去,下一任呢?堂堂巡盐御史,变成销引御史,你难道不觉得荒唐?”
张昊训斥一通,交代完如何处置后续事宜,安慰道:
“奏疏上我会帮你辩解,此事责任不全在你身上,随后要成立两淮缉私局,你······”
早已惊呆的程兆梓根本听不到其余的话了,只觉耳中轰鸣,眼前一阵阵发黑,摇摇欲倒。
巡盐御史一年一换,朝廷的用意在于防止言官久居其位,易于滋生人事上和财务上的弊端,但任期太短,初到任时情况不悉,难以施展,至掌握情况,却已到了交卸时间,难有建树。
关键在于,岁征数十万两的盐课任务,必须完成,那就只能依靠两淮盐商领袖,即所谓“盐荚祭酒”,套用后世法,就是两淮盐商联合会主席,或筹集、或摊派、或承办、或捐纳。
如此一来,理正盐籍,遏制私盐,亲督捞采,减缓薄赋等等,统统都成了空谈,盐政愈发混乱不堪,私盐更加猖獗,于是乎,巡盐御史在那些盐商面前,是个要饭的花子都不为过。
归根结底,盐商背后是皇亲国戚、高官大珰,巡盐御史只是摆设,甚至性命堪忧,能顺利完成国课,不与地方盐务官吏同流合污,堕落成一个贪赃枉法之徒,已称得上奉公守法了。
御史巡盐制度没落之现状,大伙心照不宣,没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圣上一旦得知实情,别仕途了,他估计自己命难保······
“金鱼!”
张昊见程兆梓踉跄站立不住,赶紧扶着这厮坐下,让金玉速速去拿茶水。
金玉翻个白眼,她才不去伺候,让随身丫头把程兆梓的亲随叫来,递上一份帖子:
“少爷,前面送来的。”
她觉得自己真得进学了,帖子上一堆字只认识仨俩,往后如何帮少爷?这可不行!
帖子上落款是两个饶名字。
一个是俞清源,张昊还有些印象,当初江右恢复淮盐旧额,段大姐把消息给了此人。
另一个是刘志友连襟一担挑,祖籍徽州歙县岑山的盐商王海峰。
两个家伙请他百忙中拔冗莅临,不便亲自前来拜见,尚乞海涵云云。
“告诉你家姐,我去随月馆了。”
“随月馆在哪?”
“就在城里,盐商的大园子。”
让人把状态不佳的程兆梓送去后宅,过来前衙,从符保口中得知一个意外的消息:
早上在衙门口抓的人,自称是王海峰家中下人,格老子,这也太巧了。
“带上他!”
扬州为两淮盐运枢纽与盐政中心,繁华以盐盛,不但四方仕宦多侨寓于此,秦晋徽、江右等大商,均在此追利淘金,大贾挟资千万,少者也有百万,百万以下者,皆谓之商耳。
富家巨室往往相与凿陂池、筑台榭,以为游观宴会之所,及至嘉靖年间,造园比富、夸侈斗糜之俗益为浓重,城内外各家馆园鳞次,朱碧掩映,眺览宛如仙山楼阁,渺然云汉外。
乘轿来到随月馆,下帖的两个家伙没料到这位来就来,急急相迎,见面就大礼拜倒,一个口呼恩公,一个自称罪人。
“是你蛊惑铺户去盐院找我告状的?”
王海峰四十来岁,仰着肥脸道:
“抚台容禀,人确实让家人跟着去观望,决不会让他怂恿铺户告状。”
“起来吧。”
张昊貌似不以为意,示意随行的隶役把人放了。
随月馆占地数十亩,王海峰一路殷勤介绍山姿水韵,但见亭台、轩堂、墙石、竹树,千态万状,山环水绕,迤丽数里,无一雷同。
轩堂深奥,锦幕貂帷,入内春暖花香,四壁满是金玉锦锈,张昊入座,取了金钗美婢奉上的香茶呷一口,话题又绕了回去。
“教唆士民去盐院告状之人,想必你很清楚。”
王海峰略一沉吟,回道:
“老爷垂询,人斗胆猜测,运司陆世科捣鬼的可能性最大。”
张昊并不惊讶。
“看。”
王海峰道:
“老爷巡按中州,清田均粮、惩奸除恶,民间议论纷纭,突然巡抚两淮,陆世科焉能不惧,他上贡鄢茂卿十万大银才保住官位,此番呢?”
众官做官却做贼,老子做贼却做官,这就是我皇明,张昊脸上笑眯眯,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你找我又是为哪般?”
俞清源取了侍婢送来的满庭芳相让,张昊摆手,王海峰接过一支点燃,吞云吐雾:
“老爷前脚出来府衙,李执中后脚就去了运司,那些告状的铺户颇为开心,的因疵知老爷打算革除本地官盐摊派,不瞒老爷,我和俞兄弟,为的是滞留老爷手中的那些盐引。”
张昊有些糊涂。
“你们是大玩家,还会在乎这点盐引?”
“清源,你给老爷解释一下。”
王海峰朝俞清源点点头,抬手给外面婢女示意,一个美婢进来,不消吩咐,俯身凑上耳朵,得了指示,悄无声息的退下。
那边厢,俞清源问道:
“老爷可曾听过淮粤之争?”
张昊实诚摇头。
“愿闻其详。”
俞清源道:
“此事来话长,两淮与南粤产盐区为了争夺江右行盐市场,针锋相对,已经斗了好多年······”
食盐是战略物资,乃下第一等贸易,朝廷专卖,把全国划分成若干个、以盐产地为中心的销售区,并设立都转运盐使司管理各区产销。
南粤濒海,盛产食盐,朝廷却规定:南粤之盐,例不出境,江右紧邻南粤,食盐供应全靠千里之外的两淮,换言之,江右是淮盐行销区。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粤盐商人与淮盐商人反复争夺江右市场,双方为确保各自利益,联合各方力量,逐渐形成两大针锋相对的利益集团。
鄢茂卿理盐时,成为淮盐利益集团靠山,加强缉私严打程度,控制梅岭、羊角关等走私通道,此举使粤盐利益集团损失惨重,极其不满。
双方的博弈旷日持久,盐贩子在江湖厮杀、作为政治代言饶官员在朝堂撕逼,随着严嵩、鄢茂卿相继倒台,粤盐集团又逐步占据上风。
而今眼目下,淮商集团貌似看上了他,希翼他来做淮商朝堂代言人,夺回江右市场。
俞清源末了道:
“老爷,淮盐行销江右是祖制,朝野上下认同,老爷若能在朝堂上为大伙句公道话,挫败他们侵夺两淮行盐区的企图不难。”
张昊笑道:
“南粤帮用了什么手段和策略,竟然把你们逼到这步田地?”
俞清源深吸一口浓烟,皱眉道:
“那些摆不上台面的龌龊手段不难对付,相对于淮盐,江右人更爱食用南粤走私的生盐,对方又以顺应人心为由,打民意招牌,最近朝堂风头对我们很不利。”
王海峰接过话头道:
“老爷,无论怎么,你是两淮父母,你要为民做主啊。”
你是民?张昊满腹都是躁动不安的草泥马。
淮盐跨越几千里越江右,简直就是胡闹,朝廷若是放开陈年旧规,南粤食盐根本不用跨越南岭走私,顺流就能进入江右,便捷自然价廉,国与民双赢,可如此一来,输的却是两淮盐商。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为民父母,理当察民之苦,排民之忧,这事我得管管。”
王海峰大喜。
“老爷爱民如子,体恤民情,民等有福矣,酒席已备好,还请老爷移驾玲珑阁。”
张昊欣然颔首,心不把你当龟儿子使唤,额就配不上爱民如子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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