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状元兵的抗倭事迹,本官也有所耳闻。”
张昊出于谨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询问曹云所在的淮北庙湾盐场现状。
如他所料,专以盘诘奸恶、禁治私盐、巡捕盗贼的灶勇,反而成了走私主力军。
根源正是工食银官给变商供,本该作为稽查对象的盐商,反而窃取了盐区甚至社会治权。
于是纳粮中盐法白银化、盐业国企管理失能、百姓竞相贩私换银,资本当道,官退商进。
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现象,可实际上,却是大明走向崩溃的缩影。
“以后卫所府州县、运司及其分司、民间商帮会馆,再无缉私查办之权,各地灶勇由缉私局统一管理,你既已应募,只管安心做事。
至于戴家所作所为,河有两岸,事有两面,本官不会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妄断,随后还要细查,勾结倭寇祸国殃民者,本官绝不姑息。”
曹云单膝跪地叩手行军礼,铿锵道:
“人愿为老爷效犬马之劳!”
张昊捋须,可惜莫得,颔首:
“不是为本官,是为国家,你去吧。”
曹云称是告退出来,迎面撞见义弟长生疾步进院,这子得意地朝他挤挤眼,显摆腰间悬挂的缉私局腰牌,匆匆进了二堂。
“老爷,的江长生,缉私局外勤一大队见习哨,奉符教官之命回衙禀事。
今日兴化李全等人应聘河工,诉途中贪图坝外食宿价廉,夜宿歇店财物被夺一事。
瓜坝樟树湾歇家赖士龙诈称李全等人手脚不干净,行凶殴打并夺走财物。
符教官今日前往锦泉花屿,得知遭遇恐吓殴打者颇多,因此派的禀报老爷。”
张昊尚未来得及安排,却见金玉不管不顾跑进来,慌慌张张叫道:
“少爷不好了,姐要回金陵!”
内忧外患齐至,张昊暗骂媳妇无事生非,出来厅堂道:
“那谁、长生是吧,把被殴打的河工统计一下,状子递上江都县衙。”
阴着脸转去签押院,进月门像是来到女儿国,一群莺莺燕燕静静地站在院里,咦?真格有两个模样、身高和体型雷同的俏女子。
容貌不必,一眼扫过去,别的丫环都成绿叶了,尤其那眉睫和脸颊,像是一个模子刻的,若非服饰有别,还以为眼花了呢。
双生姐妹花,又这般娇美养眼,还别,整日案牍劳形,身边要是有这么一道风景?
突然一个人人在他脑袋里破口大骂:张昊你是种猪吗?这是下大乱的节奏啊!
“老爷。”
那双生二女上前齐唤老爷,袅袅婷婷屈膝见礼,抬眸流盼生光,随即垂眼,玉腮上一点嫣红瞬间润开,娇嫩如花瓣般的樱唇上,是一层朱红薄胭脂,平添妩媚,难怪宝琴要炸毛!
祸国殃民,哼!张昊冷着脸毫不理会,脚下不停,随即意识到,之前只考虑到锦泉花屿足以安置河工,却把园中住的奴婢们忽略了。
宝琴坐在里屋床上,星眸含泪,包裹、皮箱放在一边,抬头看见他就吼:
“妻妾成群的扑街,早晚死在床上!”
张昊当即就黑了脸。
宝琴也察觉言语有些不妥,心虚抹泪,呜咽道:
“我知道你最近忙,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呜呜呜······”
“是我不好。”
张昊叹口气坐床边,揽住她:
“河工局挪去那座园子,王海峰肯定疑神疑鬼,他不指使,这些女人哪敢来衙门,等下让银楼的人把她们带走就是,临清交易所正缺人呢,都是难得的江南佳丽,不要白不要。”
宝琴眨巴泪眼。
“那两个你舍得?”
那对儿双生姐妹花的倩影,登时在他心里浮现,难道这就是传中滴勾魂夺魄?
“眼下还不能撕破脸,留下几个也好稳住王海峰。”
话出口,他下意识去捂嘴,卧槽、话咋不过脑子呢?!
“扑街、就知道你舍不得!”
“哎呀,别打脸!”
宝琴气急败坏,一顿王八拳乱捶,还夹杂着九阴白骨爪,咆哮厉叫,有若河东狮吼,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负心的狗贼,姐姐若在,非剥了你的皮······”
死丫头发疯了!张昊生怕脸抓花没法见人,抱头鼠窜而逃。
缉私、河工二局初立,规章制度这块是重中之重,签押院待不下去,他只得去二堂办公,让人去银楼递个话,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是夜依旧在金鱼屋里睡下,一大早又去二堂,抄录奏疏底稿,筹划缉私护税措施。
“少爷,一个叫王海峰的盐商求见。”
金玉蹙着眉毛递上帖子,打量他一眼,闷闷滴放下食盒,布置饭菜,姐和少爷闹别扭,她也跟着难受,愈发恼恨那两个狐狸精。
“老王,吃了没?”
张昊坐在茶几边,就着凉调萝卜丝喝口红薯稀饭,热情招呼:
“坐,金玉,给你王大叔沏杯茶。”
王海峰寒暄见礼,入座就叹气,抱怨道:
“老爷,锦泉花屿是黄震山遍请名匠、砸进去十多万两银子才建成的啊!”
张昊夹了葱拌豆腐填嘴里,笑道:
“你买到手花了多少?江右商被你们打得溃不成军,不信姓黄的有胆子讨价还价,一座园子而已,值不当大惊怪。”
王海峰摇头叹惋。
“一丘一壑一经思,一花一木一匠心,前后耗费数年之功,老爷当真是、哎!”
“牛嚼牡丹?”
王海峰哭笑不得,端起金玉送来的茶盏道:
“听你要建闸?”
张昊剥开咸鸭蛋咬一口,呜呜:
“建闸是工部的事,轮不到我,本官要修桥。”
“桥?”
王海峰大惑不解。
张昊喝口粥润润嗓,淡然道:
“长江大桥。”
王海峰凸目,这子难道疯啦?
“老爷想怎么修?”
张昊顺嘴胡咧咧:
“起码也得铸上十来个大铁牛吧,铁链子联上,木板一搭,不就成了?”
“咳咳咳······”
王海峰放下茶盏,摸出绢帕擦擦嘴。
“按是可以,不过人对营建不大懂,不敢置喙。”
张昊笑道:
“其实我也不大懂,修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目前正在报纸上征募匠师,一步步来嘛,先把总建公司、桥梁建筑公司上市再。”
“高、实在是高!”
王海峰恍然大悟,挑起大拇哥赞叹不已,原来建闸造桥是噱头,上市捞钱才是真!
“老爷,报上淮安交易所筹备开业中,的能不能借个东风?”
“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你懂的。”
“我懂、我懂。”
王海峰心潮澎湃不已,他觉得自己还是家子气了,一个破园子而已,眼前这位是名副其实的财神爷啊!
与财神爷打交道,比和那些勋亲贵戚打交道何止划算千百倍,自己花的那些钱,太特么值了,热切道:
“老爷,的即日成立公司,是否来得及?”
“你想做啥生意?”
“当然是盐呀。”
张昊嚼着鸭蛋黄笑道:
“你有盐场、灶户?”
“老爷笑了,的岂敢。”
“绝非笑,老王,报上刊登的上市条例你难道没看过?那些发行股票的公司,哪个没工厂,最少也是上千工人,常言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否则我何必下血本雇河工?”
王海峰端着茶盏雅蠛呆住。
对方的是实情,这么好的东风,自己竟然借不上,难道要改行?
王家几代心血才铸就今日辉煌,岂能易辙,暂且搁下此事,问道:
“老爷,明年开中的事?”
“此事好办,你放心。”
王海峰此行目的也算达到,起身作揖致谢。
“老爷公务繁忙,的不敢多加打扰。”
张昊笑眯眯送到廊下留步,今日太阳不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把桌案放在大堂外廊下,一边研墨一边寻思。
盐课主要是支付军饷,来年九边开支预算,此刻应该在户部尚书的案头放着,开年便会公布各大盐场发行的盐引数目,此为开郑
老王提开中,无非是想多吃多占,这当然是痴心妄想,写完密奏去前院,见那个叫江长生的年轻坐在班房外晒太阳,招了招手。
“符保让你留在这边的?”
江长生抱拳称是。
“符爷在后衙收拾园子,就让的过来了。”
张昊把封好的密折给他。
“拿去承发房,加急递往京师。”
门房隶役穿过二门,过来禀报:
“老爷,府衙范推官求见。”
“带过来。”
范推官避过屋檐冰棱滴水,快步上了月台,拢手当胸道:
“卑职收到线报,盐枭盛则藏匿三丈浦,卑职选健役连夜前去抓捕,盛则趁乱逃脱。
孰料从一人袜中搜出手本,这些人竟是金陵巡江营兵,还有人自称是提督机房太监之侄。
卑职将此事禀明李知府,他、他也不知道如何处置是好,卑职无奈,只得前来求见老爷。”
张昊心里直犯嘀咕。
提督机房太监,即江南织造太监李政,撞上这种手眼通的人物,地方官确实头疼,不过他有迫害妄想症,总觉得有刁民想害朕,这推官难道是受李执中指使,故意给老子添乱找事?
“抓住多少人?”
“擒贼十一人,相关热百十有二,其中一人拒捕,被卑职当场格杀。”
范推官着递上手本。
张昊接过本本翻看。
手本类同帖子,一般在级别平行的公署之间行文使用,上有履历、官衔等身份证明。
时下内江外海防务有巡哨制度,相邻防区的巡船按时会哨,手本是必带的物件之一。
巡江营兵会哨,织造太监李政侄子跟着,肯定有猫腻,这些江防官兵可能兼职盗贼。
大明官兵为匪为盗很正常,时下打油诗曰:
江头来往绿林豪,弓箭在手刀在腰,杀人打货船难行,人人知是食粮彪。
手本递还,再次打量这个推官,脸黑须浓,身材魁梧,颇类武夫,不管这厮是忠于职守,还是故意给他找事,手刃贼人,胆子不。
“按律审讯即可。”
“是,卑职告退。”
有巡抚撑腰,范推官松了口气,恭敬作揖退下。
张昊转廊进来户房,询问一番漕粮巡察事宜,点点头出屋,日头正暖,残雪化冻,便想亲自去瓜坝选址测量,不过地上泥泞不堪,转身去签押院换油靴,也就是桐油涂制的防水靴子。
宝琴正在厢房廊下晒暖,双胞姐妹一个坐旁边陪她话,一个在给她捶腿,看见他回来,齐唤老爷,莺声呖呖,不要太悦耳。
媳妇在玩冷战,他哪敢搭理二女,目不斜视进屋,换上靴子,带上闹着非要赶年集的金玉去前衙,让江长生备马。
路过东门税课司,想起老两个乞丐,进去问问,还不错,人已经送去养济院了。
“少爷,我后悔了。”
金玉跟着他东奔西跑,裙裾上弄了好多泥水,苦着脸抱怨。
“后悔也迟了,是你死乞白赖要来的,跟着长生去闸房等我。”
张昊爬上马,沿着河坝往下游去。
他把瓜坝周遭地形大致看了一遍,回到盘坝时候,已是后半晌了,回程陪着金玉赶了一个晚集,驮上大包包的年货回衙。
晚上丫环们剁馅包饺子,做好后送膳房一些,给那些值夜的吏员杂役做夜宵。
饭后宝琴没赶他走,死丫头夜里忽又哭了起来,张昊心疼得难受。
“别哭了,明就送她们滚蛋。”
“不骗我?”
“你是我妻子,骗谁也不能骗你呀,睡吧。”
大概丑时左右,值夜丫环把他叫醒。
“老爷,府衙推官过来,是出事了。”
张昊接过衣服穿上,给宝琴掖好被子出来,符保等人已候在班房。
“都去睡觉,长生跟着就校”
府衙二门内,范推官在公廨廊下来回转圈,听到走道动静,跑过去带着哭腔道:
“老爷,李恩泽死了,我还专门派人守着,其余人都没事,偏偏他······”
张昊没搭理这厮,大步往南监而去。
能外派做织造太监者,无一不是皇帝和秉笔太监腹心,堪称大人物,他可以肯定,李恩泽暴毙,这是冲他而来,是谁要搞他,不难猜:
扬州真正的地头蛇、正三品两淮盐运使——陆世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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