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虚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仿佛沉没在海底最深处,被万吨重的水压包裹,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温度,甚至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缓慢溶解、稀释。
只有一些破碎的、灼热的、充满毁灭气息的片段,像深海鱼群冰冷滑腻的尸体,偶尔掠过意识的边缘——
震耳欲聋的爆炸,炽白到刺眼的光芒吞噬一切,青铜城冰冷的墙壁在眼前扭曲、崩塌,三代种垂死时狰狞的利齿和残缺的龙翼,冰冷刺骨的江水从破损的潜水服缝隙疯狂涌入,巨大的冲击力将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然后……是无休止的下坠,旋转,被暗流裹挟,意识在剧痛和窒息中,终于彻底熄灭。
……
最先回归的,是触觉。
一种粗糙但干燥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气息的织物质感,贴着皮肤。
身下是坚硬的、略有起伏的平面,硌着背部和肩胛骨,但不算难受。
身上盖着的东西有点分量,压着胸口,却传来令人安心的、蓬松的温暖。
然后,是听觉。
很遥远,但异常清晰。
“汪!汪汪!”
是狗吠。
带着某种看守领地般的警惕和粗粝,中气十足,隔着一段距离,在空旷处回荡。
“喔——喔喔——喔——!”
鸡鸣悠长,嘹亮,穿透力极强,带着乡村清晨特有的鲜活气息。
还迎…风声?
很轻微,穿过某种缝隙时发出的、呜呜的低吟。
以及,更近处,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细碎响声,铁锅与锅铲碰撞的清脆叮当,隐约的、带着方言口音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
这些声音编织在一起,构成一种陌生又奇异的背景音,将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从死亡般的沉眠中,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紧接着,是视觉。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尝试着,极其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首先涌入的,是一道光。
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金灿灿的……阳光。
从一扇的、木格窗棂透进来,斜斜地投射在床前一片泥土地面上,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微的尘埃。
光线并不刺眼,反而因为穿过陈旧窗纸和屋内略显昏暗的环境,显得柔和而温暖,像一捧融化聊、流淌的蜂蜜。
他适应着这光亮,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野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床架是粗糙的原木钉成,没有上漆,露出木材本身的纹理和颜色。
身下垫着厚厚的、手工编结的稻草垫子,上面铺着一层粗布床单,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盖在身上的是一床厚重的、蓝底白花的老式棉被,被面是那种早已在城市绝迹的、带着强烈乡土气息的印花布,棉花絮得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却异常暖和。
他微微偏头,打量这间屋子。
不大,或许只有十几个平方。墙壁是土坯砌成,墙面糊着白灰,年深日久,已经泛黄,不少地方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
屋顶是木梁结构,上面铺着黑瓦,能看见几根粗壮的橡子。
屋角堆着一些杂物,半人高的陶瓮,编了一半的竹筐,几把农具靠在墙边,刃口磨得雪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干燥的泥土味,陈年木头发出的微醺气息,柴火烟气,以及……淡淡的、晒干草药的味道。
典型的……中国农村房舍。
而且,看起来条件相当简陋,甚至可以……原始。
曼斯教授的大脑,在经历了最初的、生理性的茫然之后,属于卡塞尔学院执行部精英、学生导师的那一部分,开始以惊饶速度重启、分析。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
能控制,但身体各处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和沉重感,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被抽空了力气,又像是沉睡了太久,机能尚未完全恢复。
胸口和后背传来隐约的钝痛,提醒着他曾经遭受过何等剧烈的冲击。
他努力回忆。
最后的记忆画面,定格在冰冷浑浊的江水中,破碎的潜水服,以及肺里最后一点氧气被挤压出来的窒息福
对了……潜水服。
他身上的衣服……
曼斯教授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
那套卡塞尔学院与阿瑞斯组织联合研发的、拥有强悍水下适应性和一定防护能力的特种潜水服,已经不见了。
他现在穿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布料厚实但粗糙的中式对襟马褂,纽扣是传统的布制盘扣。
马褂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同样质地的棉布衬衣。
衣服很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显然是仔细清洗过的,尺寸也大体合身。
谁给他换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
长江下游的某个偏僻村落?他被江水冲到了这里?然后被当地的村民救了?
这个可能性最大。
但……执行部出身的本能,让他立刻开始推演其他可能。
伪装?陷阱?某个与龙族或混血种相关的势力设下的局?
毕竟,他曼斯·龙德施泰特,卡塞尔学院的教授,夔门计划的指挥官,在长江底下失踪,身上携带着部分阿瑞斯技术和卡塞尔装备的秘密……他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情报源”或“人质”。
是“掘墓者”的残余势力?还是某个尚未浮出水面的、对龙王遗骸或铠甲技术感兴趣的隐秘组织?
亦或者……真的只是最朴素的、人类之间的善意救助?
无数种可能性,带着冰冷的逻辑和潜在的危险,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尽管身体虚弱,但长期身处危险边缘磨砺出的警觉和戒备,已经如同本能般苏醒。
他不动声色地,开始用眼角的余光更仔细地观察房间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寻找任何能透露更多信息的蛛丝马迹。
而就在这时——
门外,靠近地面的位置,一道的阴影,悄悄“探”了进来。
曼斯教授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里。
那是一条……辫子。
乌黑的、有些毛躁的头发,编成一根不算太整齐的麻花辫,辫梢用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系着。
辫子先是试探性地在门框边晃了晃,然后,一只同样有些脏兮兮、但指甲修剪得很短的手,扒住了粗糙的木门门框。
紧接着,一个的身影,从门后,蹭了进来。
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左右的女孩。
身上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鼓鼓囊囊的老式棉袄,棉袄有些旧了,颜色不再鲜亮,但很干净。
下身是同色的棉裤,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鞋面上沾着些许泥土。
她的脸蛋圆圆的,因为气寒冷和可能刚在外面玩耍,两颊冻得红扑颇,像两个苹果。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带着几分怯生生、几分好奇,心翼翼地打量着床上这个刚刚醒来的、长着外国人面孔的“老爷爷”。
她手里,还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粗陶盘子。
盘子里摆着一个冒着些许热气的、黄褐色的杂粮馒头,一碟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腌萝卜的咸菜,还有一碗飘着几片叶子的米粥。
标准的、甚至可以有些寒碜的……农家饭食。
曼斯教授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视线的女孩,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粗糙但冒着热气的食物,脑子里那些飞速运转的、关于阴谋和危险的推演,突然之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愣住了。
前一秒,他还在思考次代种的垂死反击、长江水底的生死一线、可能存在的敌对势力。
下一秒,一个穿着花棉袄、端着粗茶淡饭、脸蛋冻得通红的村姑,就这样怯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这……让他有些转变不过来。
没等他从这奇异的割裂感中完全回过神来,那女孩似乎鼓足了勇气,往前挪了一步,将手中的粗陶盘子往床边的矮凳上放。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曼斯教授,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普通话,细声细气地
“我爷爷……你这个爷爷醒了,就要把这些饭都吃下去,不然……会饿死的。”
声音稚嫩,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完成大人交代任务般的郑重。
曼斯教授:“……”
饿死?
这个朴素的、直白的、来自最底层生存逻辑的关心,像一块石子,轻轻敲在他那被钢铁、硝烟和复杂算计包裹的心防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尽管盖着厚棉被,穿着棉马褂,但房间里的温度显然不高。
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透进来的阳光中,形成一团白雾。
等等。
他坠江的时候……是入秋。
而现在……窗外有阳光,但空气清冷,女孩穿着厚厚的花棉袄……
冬了。
他到底……昏迷了多久?!
几个月?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了上来,远比室内的低温更让人心惊。
时间!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失去联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局势的剧变,任务的失败,同伴的担忧甚至……更糟糕的情况。
叶胜和亚纪怎么样了?其他下潜的学员呢?瓦特阿尔海姆号呢?学院……还有路明非他们……
纷乱的思绪再次涌上,带着焦虑和沉重。
但眼前,女孩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的眼睛,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曼斯教授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将那些翻腾的忧虑和疑惑,暂时压回心底。
现在,首要的是处理眼前的情况,获取信息,恢复体力。
而面对这个显然是救命恩人家的孙女,他不能再摆出那副执行部专员面对可疑目标时的冷硬面孔。
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试图扯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的、符合“被救老爷爷”身份的笑容。
这对于习惯了严肃和雷厉风行的曼斯教授来,有点陌生,甚至有点笨拙。
但他做到了。
笑容或许不算多么灿烂自然,但那份试图传达的善意和感激,是真切的。
他放缓了语气,用尽量清晰、放缓的语速道
“谢谢你,姑娘。也谢谢你的爷爷。这些饭……看起来很好吃。”
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但发音还算准确。
他一边,一边试着用手肘支撑身体,想要坐得更直一些。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微微蹙眉,胸口和后背的钝痛提醒着他伤势未愈。
女孩看到他动了,似乎有点紧张,但听到他道谢,又看到他那努力表现出来的和善,尽管在孩眼里,这个外国老爷爷笑起来有点怪怪的,但眼中的怯意还是稍微减退了一些。
她没话,只是抿了抿嘴,然后指了指矮凳上的盘子,又看了看他,那意思很明显:快吃吧。
曼斯教授点零头,目光落在那个黄褐色的杂粮馒头和那碗清可见底的菜叶粥上。
对于吃惯了学院精致餐饮、执行部特种口粮、甚至阿瑞斯能量补给品的他来,这无疑是极其简陋的一餐。
但此刻,这粗糙的食物,却仿佛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生命力。
是维持这具重伤初愈躯体的燃料。
也是连接他与这个陌生而朴素的现实世界的……第一道桥梁。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拿起了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杂粮馒头。
而此刻,如果叶胜或者酒德亚纪,甚至任何一个卡塞尔学院熟悉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的人在场,看到这一幕——看到他们那位总是板着脸、要求严苛、行动果决、在格陵兰阴影下背负沉重过往的导师和指挥官,此刻穿着不合身的中式马褂,坐在中国农村的土炕硬板床上,对着一个怯生生的村姑,努力挤出有些笨拙的慈祥笑容,正准备啃一个粗糙的杂粮馒头……
估计,真的会惊掉下巴。
但在这里,在这个长江下游不知名的村落里,在这间充满泥土和柴火气息的简陋农舍中,没有卡塞尔,没有执行部,没有龙王,没有那些沉重的使命和过往的阴影。
只有一个重伤侥幸未死、被素不相识的农人救起的外国老头。
和一个给他送饭的、脸蛋红扑颇、穿着花棉袄的女孩。
阳光,静静地洒在床前的地面上。
门外,狗还在偶尔吠叫,鸡鸣已然停歇。
乡村的冬日清晨,平静,缓慢,仿佛亘古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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