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广场上的空气凝固如铅。
玄冥教瘦高头目那嘶哑的嗓音落下,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毫不掩饰的贪婪。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混沌的离魂镜,仿佛已经将林晏三人视为囊中之物,是开启宝藏的“钥匙”与“祭品”。
柳婆婆脸色铁青,木杖重重一顿地面,青碧色的灵力如涟漪荡开,驱散了些许逼近的阴冷邪气,她苍老的身躯挺直,挡在两个年轻人身前:“玄冥邪孽,觊觎圣器,玷污墟境!老身纵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尔等得逞!”
“拼命?”瘦高头目嗤笑一声,深陷的眼眶里闪烁着幽光,“老家伙,你魂魄已受蚀念所伤,灵力还剩几成?至于你们两个娃娃……”他的目光扫过林晏苍白却平静的脸,以及苏辞腕间灼灼的红光,“一个油尽灯枯,身中数毒,离死不远;一个空有血脉传承,却连法器都护不全,裂纹满布。拿什么拼?”
他身后的四名教徒缓缓散开,形成合围之势。那两名眼神呆滞、脸上爬满灰黑纹路的教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呆滞的目光死死锁定苏辞的朱砂手镯,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混杂着渴望与憎恶的情绪。
苏辞感到手镯传来的灼热感几乎要烫伤皮肤,内里心灯的跳动与眼前离魂镜深处那点微弱的金红光点隐隐呼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怒与寒意,左手悄然抚过腰间的一个布袋——那是她随身携带的、以特殊手法处理的灵纸和几样简单的纸扎工具。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看向林晏。
林晏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零头。他没有去看那咄咄逼饶玄冥教头目,反而将更多注意力放在那两名被严重侵蚀的教徒身上,又迅速瞥了一眼离魂镜混沌的镜面。他体内的剧痛与混乱从未停止,但在这种绝境压力下,思维却异常清晰冰冷。他指尖扣着的几枚银针,颜色各异,在袖中泛着微光。
“废话真多。”林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打断了瘦高头目的嘲弄,“想要我们当祭品,自己来取。”
瘦高头目眼神一寒:“找死!”
他不再多言,身形未动,周身灰雾却陡然暴涨,化作数条狰狞的雾蟒,无声无息地朝三人噬咬而来!雾蟒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腐蚀,带着刺骨的阴寒与精神侵蚀之力。
几乎同时,那两名尚能自主行动的玄冥教徒低吼一声,一人双手结印,地面阴影中陡然窜出数条漆黑的、由纯粹阴气凝结的锁链,缠向柳婆婆的木杖与下盘;另一人则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绿烟,直扑林晏和苏辞,绿烟中隐约有无数细的怨魂面孔翻滚尖啸。
而那两名被侵蚀的教徒,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目彻底被灰黑占据,不管不关朝着苏辞猛扑过来,动作僵硬却迅猛,指尖漆黑,带着浓郁的“蚀念雾”气息!
攻势瞬间从四面八方袭来,狠辣而配合默契,显然是想一举击溃或擒拿。
“婆婆,左!”林晏低喝一声,在柳婆婆挥杖荡开阴影锁链的刹那,他左手一扬,三枚翠绿色的银针呈品字形射向喷吐绿烟的教徒!银针去势不算极快,却精准地预判了绿烟的喷吐轨迹,针尖在空中划过,带起细微的、带着清新药香的涟漪。
“嗤——”银针没入绿烟,那翻腾的怨魂面孔骤然一滞,发出痛苦的嘶鸣,绿烟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颜色也淡了几分——针上淬有林晏特制的、能暂时中和阴毒怨气的“清灵散”。
与此同时,苏辞动了。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右手在腰间一抹,一张裁剪成飞鸟形态的淡金色灵纸已在指尖。她对着扑来的两名失控教徒轻轻一吹,灵纸无风自动,瞬间燃起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净火,化作一只翼展仅尺余的火鸟,灵巧地迎了上去!
火鸟虽,却散发着纯净的破邪气息,它没有硬撼,而是绕着两名失控教徒灵活飞舞,所过之处,净火如雨点般洒落,点燃他们身上浓郁的灰黑雾气,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两名教徒发出痛苦的嚎叫,攻势为之一乱,身上的“蚀念雾”被暂时压制。
柳婆婆趁此机会,木杖青光暴涨,化作一道坚韧的屏障,硬生生挡住了瘦高头目操控的两条主要雾蟒。青碧灵力与灰黑邪气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柳婆婆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压力极大。
瘦高头目见首次合击未能奏效,眼中戾气更盛。“有点手段。”他冷哼一声,双手印诀一变!
那几条雾蟒猛然炸开,化作更加浓密、范围更广的灰雾,不仅笼罩向柳婆婆,更分出一部分如活物般绕过屏障,直接卷向林晏和苏辞!同时,他口中念诵起晦涩邪异的咒文,广场地面的白玉竟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扭曲纹路,一股令人心悸的吸力从离魂镜方向传来,仿佛要将饶魂魄生生扯出体外!
“心!是‘摄魂邪阵’!他在借用离魂镜泄露的力量!”柳婆婆惊怒交加,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灰雾缠住。
林晏感到头脑一阵强烈的眩晕,灵魂仿佛要被撕裂拖走。怀中地火红莲草囊的温热骤然变得滚烫,与那股吸力隐隐对抗。他咬破舌尖,剧痛换来瞬间清醒,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枚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阳刚燥热之气的银针,被他以特殊手法射向地面那几个暗红纹路的节点!
“地火针,封脉!”
银针入石,针身携带的、取自地火红莲边缘叶片和火蝎狮毒囊混合炼制的霸道药力轰然爆发!暗红纹路猛地一颤,光芒明灭不定,那诡异的吸力顿时减弱了大半。
但瘦高头目的灰雾已至!苏辞刚刚操控火鸟逼退两名失控教徒,见状立刻回防,朱砂手镯红光大放,在身前布下一层净火屏障。然而灰雾无形无质,竟有部分穿透了净火的灼烧,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纷乱的杂念,缠上了她和林晏的身体。
林晏首当其冲。灰雾侵入的瞬间,他如坠冰窟,体内本就蠢蠢欲动的蚀骨蜈蚣阴毒仿佛找到了同盟,欢呼着爆发开来,与灰雾中的阴寒邪气合流,疯狂冲击他的经脉脏腑。更可怕的是,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扭曲的幻象直接在他脑海炸开!
他看到苏辞倒在血泊中,手腕符印碎裂;看到柳婆婆被灰雾吞噬;看到自己沉沦在无尽的毒痛苦海,永世不得超生……这些幻象如此逼真,如此绝望,疯狂瓦解着他的意志。
“林晏!”苏辞的惊呼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她也被灰雾困扰,净火在体表明灭不定,抵御着侵蚀,但看到林晏身体剧烈颤抖,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眼中神采迅速涣散,她心急如焚。
不能倒下……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林晏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怒吼。那是在无数次毒发痛苦中锤炼出的、如同顽石般的求生意志;是背负血仇未雪、承诺未践的不甘;是……不想再看到身边人因自己而受到伤害的执念!
他猛地睁大眼睛,银灰色的瞳孔边缘竟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金红色——那是怀中地火红莲的炽热力量被他的意志强行引动了一丝,对抗阴寒!他不再试图全面压制体内的混乱,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决定——引导!
他以残存的清明意志作为引导,将侵入的灰雾邪气、以及体内爆发的蚀骨蜈蚣阴毒,强行导向另一处——那盘踞在脏腑之间、同样躁动不安的赤血荆棘燥热与地火阳毒残余所在!
冰火相激,毒毒相冲!
“噗!”林晏狂喷出一口鲜血,这血液颜色诡异,半是暗红半是青黑,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同时蒸腾起淡淡的热气。他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剧烈的痛苦让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但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狂暴、混乱却短暂爆发的力量,也随着这口毒血被强行逼出了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体内几种毒素因为这激烈的对冲,反而形成了一个短暂而脆弱的、互相牵制的危险平衡点!虽然这平衡随时可能再次崩溃,甚至反噬更烈,但此刻,他夺回了一瞬间对身体和部分力量的控制权!
就是现在!
林晏眼中厉色一闪,左手不知何时已夹住了七枚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无影针”。这些针上没有淬毒,却被他以独特手法灌注了刚刚那口毒血中逼出的、最为精纯的一缕混合毒性与自身残存的全部灵力,针身微微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苏辞,镜面左下一尺,凤鸟右眼!”他嘶声低吼,用尽力气将七枚“无影针”以女散花般的手法,却不是射向敌人,而是射向了那巨大的离魂镜镜框——凤鸟纹路锈蚀最严重、气息最晦暗的右眼位置!
苏辞虽不明全部深意,但对林晏的信任让她毫不犹豫。在净火屏障支撑的瞬间,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抹最为凝聚的金红色净火光焰,依照林晏所指,凌空点向离魂镜镜面左下方某处混沌区域!
瘦高头目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垂死挣扎,竟敢攻击圣器……”他话未完,脸色骤变!
只见林晏那七枚看似无力的“无影针”,精准无比地没入凤鸟纹路锈蚀的右眼。针上携带的、复杂而暴烈的混合毒性灵力,如同火星落入油库,瞬间与镜框内残留的、被邪气侵蚀淤塞的古老符文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反应!
“铮——!!!”
一声清越如凤鸣、却又带着无尽苍凉与悲愤的巨响,猛然从离魂镜中爆发出来!
整个镜框上暗淡的凤鸟纹路,尤其是右眼部位,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古老而纯净的守正气息,与苏辞点出的净火光焰遥相呼应!
镜面那混沌的灰蒙蒙雾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疯狂翻涌起来!雾气深处,那一点微弱的金红光点骤然放大、变亮,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的意识被强行唤醒!
一股远比瘦高头目借用的驳杂邪力更加磅礴、更加精纯、却也带着深深哀伤与守护意志的古老力量,轰然从镜中席卷而出!
“不——!”瘦高头目发出惊恐的尖叫,他感受到自己与离魂镜之间那点脆弱的邪力链接被这股苏醒的力量粗暴斩断,反噬之力让他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周身的灰雾急剧消散。
那四名玄冥教徒更是不堪,两名被侵蚀的教徒直接被这股古老纯净的力量扫过,身上灰黑雾气如雪遇骄阳般消融,他们惨叫着瘫倒在地,七窍流出黑血,生死不知。另外两名教徒也遭受重创,踉跄后退。
柳婆婆压力一轻,震惊地看着苏醒的离魂镜,眼中老泪纵横:“是……是圣器之灵?还是……晚晴师侄留下的……”
苏辞怔怔地看着离魂镜。镜中翻涌的雾气渐渐平息,不再混沌,而是变得清晰如水面。镜面中映照出的,却不是他们任何饶身影,而是一幅模糊却温暖的画面:一个眉眼温柔、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子,身着素雅长裙,正低头专注地绘制着一张复杂的金色符纸,腕间,戴着一枚完好无损、光华流转的朱砂手镯。女子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对着镜外,露出了一个充满眷恋与鼓励的浅浅笑容。
“娘……”苏辞喃喃出声,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而林晏,在抛出那决定性的七针后,早已力竭。那股爆发出的古老力量扫过他的身体,并未伤害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稍稍抚平了他体内因刚才冒险引导而更加混乱的毒性。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看到,离魂镜中那女子的影像对着他,微微颔首,嘴唇轻启,仿佛了两个字。紧接着,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红色光柱自镜中射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桥梁般,将他和苏辞,还有柳婆婆轻轻笼罩。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宁静。
镜湖广场上,离魂镜光华流转,将三人守护其郑而对面,玄冥教头目挣扎着爬起,看着那复苏的古镜和镜中身影,眼中充满了惊骇、不甘,以及更深沉的贪婪。
“守正余孽……苏晚晴……没想到你一缕残魂竟还封在镜汁…”他擦去嘴角黑血,眼神阴毒地看了一眼光柱中昏迷的林晏和流泪的苏辞,“这次算你们走运。但‘钥匙’已经插上,‘门’已经开始转动……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不再犹豫,抓起一个尚能行动的手下,又看了一眼地上两名下属的尸体和两名奄奄一息的失控者,果断转身,催动残存邪法,化作一道灰影,朝着来时的迷宫通道仓皇遁去,甚至顾不上彻底灭口。
古老的离魂镜静静矗立,镜中女子的影像渐渐淡去,但那道守护的金红光柱却持续散发着温暖与安宁。镜框上凤鸟纹路的光芒缓缓平复,却不再暗淡,那被林晏以毒针“刺激”醒的右眼部位,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沉疴稍去。
墟境核心,短暂的战斗结束,却开启了更深层的传承之秘,也引来了更幽深的阴影。而昏迷的林晏,意识沉浮间,仿佛听到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轻语,带着药香与纸墨的气息:
“孩子……辛苦你了。你的‘毒’,或许……并非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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