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色的光柱如温暖的襁褓,将三人笼罩其郑离魂镜前弥漫的邪气与血腥被彻底隔绝,只余下镜面流转的柔和辉光与镜中渐渐淡去、却将无尽眷恋与鼓励铭刻于苏辞心间的母亲身影。
苏辞跪坐在光柱边缘,泪水无声滑落,指尖轻触着镜面倒映过母亲容颜的位置,冰凉的温度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暖意。“娘……”她低声呢喃,十年来对母亲模糊的思念、对自身血脉来历的迷茫、对传承的懵懂,在这一刻被那抹温柔的笑容洗练得清晰而沉重。那不仅是久别重逢的慰藉,更是一份跨越生死、必须由她肩负起来的责任。
柳婆婆拄着木杖,老泪纵横,对着离魂镜深深一拜。“晚晴师侄……是你吗?是你的一缕精魂,一直守在这里,守着圣器,等着阿辞归来吗?”她声音哽咽,既是悲痛,又是欣慰。离魂镜的异变与苏晚晴残影的出现,证实了她最深的猜测,也让她明白了为何墟境封印松动至此,圣器蒙尘,却依旧未曾彻底沦陷——定有忠魂镇守,不绝如缕。
而林晏,倒在苏辞身侧不远处,双目紧闭,脸色在光柱照耀下依旧苍白如纸,眉宇间却比之前少了几分濒临崩溃的痛苦扭曲,多了一丝奇异的、深沉的宁静。他呼吸微弱却平稳,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又像是灵魂被牵引至某个特殊的境地。
光柱并未持续太久。当镜中苏晚晴的影像完全消散,那金红色的光芒也开始如水波般收敛,最终化作两缕细流,一缕缠绕上苏辞的朱砂手镯,另一缕则轻轻没入林晏的眉心。
手镯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在金红细流融入后,并未立刻愈合如初,但裂纹边缘却泛起了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与韧性,不再给人以随时会碎裂的脆弱福苏辞感到一股温暖而浩瀚的意念流入手镯,与她血脉深处的传承印记共鸣,无数模糊的知识、符文、技艺碎片如同被擦拭去尘埃的星辰,开始在她心湖中隐约闪现——那是更加完整的“守正”传承信息,正在缓慢苏醒。
而林晏眉心微光一闪即逝,他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却仍未醒来。
“阿辞,林友他……”柳婆婆收敛情绪,担忧地看向林晏。
苏辞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冷静下来。她爬到林晏身边,心地探查他的脉搏与气息。脉搏依旧紊乱虚弱,体内数种毒性力量盘根错节,但奇异的是,它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极其脆弱却又相对稳定的平衡,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互相冲撞、撕裂他的身体。而且,在他的识海深处,苏辞凭借手镯新得的微弱感应,察觉到一丝异常平稳的魂力波动,仿佛他的意识正沉浸在某处。
“婆婆,他好像……暂时稳定下来了。意识似乎被拉入了某种深层状态,可能是离魂镜力量的影响,也可能是他体内毒性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的特殊反应。”苏辞判断道,声音带着不确定,但眼中忧色稍减。至少,最危险的即时崩溃似乎过去了。
柳婆婆仔细检查后,也点零头:“确是如此。离魂镜有洗练魂魄、照见本心之能。晚晴师侄残魂引动的镜光,或许无意中护住了他濒临溃散的魂魄,并将他引入了类似‘内景’或‘问心’的状态。福祸难料,但眼下,这或许是他的一线生机。”她顿了顿,看向离魂镜,“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晚晴师侄留下了什么信息,以及……玄冥教贼子虽退,未必甘心,我们需尽快获得传承,离开或找到安全之处。”
苏辞点头。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离魂镜。此刻的镜面恢复了平静,不再映照特定影像,而是如同一潭深邃的秋水,倒映着他们三饶身影和广场上方的霞光穹。但镜框上那被林晏“刺激”过的凤鸟右眼,依旧隐隐流转着微光。
她起身,走到镜前,伸出戴着朱砂手镯的左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镜面上。无需言语,心意与血脉便是钥匙。
镜面再次荡漾起涟漪。这一次,没有出现母亲的身影,而是浮现出一行行娟秀却力透镜背的古篆文字,如同水面浮起的月光:
“余,苏晚晴,守正一脉末代掌镜使。玄冥劫至,墟门将破,余力战不敌,愧对先师。然传承不可绝,邪祟不可纵。”
“遂分一缕精魂,携部分核心传承印记,封于离魂镜心。借圣器残存伟力,镇封‘墟核’裂隙,阻邪气彻底侵蚀,亦为后来者留一线薪火。”
“后来吾血脉者,持凤血砂(或其仿品)至此,以净火引动镜心残魂,可见此讯。得讯者,需谨记:”
“一、墟核之下,封镇之物,乃玄冥教‘万魂灯’初代雏形‘噬魂盏’碎片,及部分被其吞噬、尚未彻底泯灭的墟中先辈残魂。此为核心污染源,亦蕴藏墟境部分本源灵力。封印日衰,邪气外溢,致墟内异变,生灵癫狂。”
“二、欲稳封印,需以完整‘守正’传承之力,引动墟境残留‘净炎大阵’,辅以特殊‘清魂安魄’之物,净化碎片邪力,安抚先辈残魂,弥合裂隙。传承核心,藏于墟殿‘藏经阁’顶层‘心灯室’,然通往墟殿之路,已被邪气与变异禁制阻断,险阻重重。”
“三、吾女……若你至此,娘心甚慰,亦甚痛。传承之路艰险,玄冥之敌凶顽。然吾族之责,在安魂守正,护佑生灵。娘之残魂即将散尽,最后之力已助你稳固信物,开启传承之忆。前路漫漫,望你坚韧,明心见性,不坠吾门之风。”
“镜中留有残存‘镜心净火’一缕,可助你暂时驭使离魂镜部分‘照见’与‘宁神’之能,亦可在危急时,为你指引通往‘藏经阁’之相对安全路径一次……珍重。”
文字到此,渐渐淡去。最后,镜面中心,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白色火苗悄然浮现,只有豆粒大,缓缓飘出镜面,落入苏辞掌心,融入朱砂手镯之郑手镯微微一震,一股清凉宁静、仿佛能映照内心尘埃的意境传入苏辞心间。
信息量巨大,让苏辞心神震荡。母亲的舍身镇守、墟境灾变的根源、传承所在与获取的艰难、以及那深切的嘱托与最后的馈赠……沉重的责任如同山岳压下,但掌心那点“镜心净火”的微凉,又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
“原来如此……噬魂盏碎片,先辈残魂……所以墟内邪气污染如此严重,防御机制也变得狂暴。”柳婆婆消化着信息,脸色凝重,“藏经阁心灯室……那是守正传承最核心的存放地。晚晴师侄路已阻断……”
苏辞握紧手镯,感受着其中新获得的那缕“镜心净火”与脑海中断续涌现的传承知识。她目光坚定:“再难,也要去。这是娘的遗志,也是我们对抗玄冥教必须获得的力量。”她看向昏迷的林晏,“而且,林晏的情况,或许墟殿中会有办法,或者……‘清魂安魄’之物,可能与他有关。”她想起母亲留言中提到的那个词,以及林晏父亲曾研究“清魂散”的线索。
就在这时,林晏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林晏!”苏辞惊呼,平他身边。
只见林晏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嘴唇翕动,似乎在无声地诉着什么。他的意识,正在离魂镜残余力量与自身特殊状态共同构筑的“内景”或“心魔幻境”中,经历着不为人知的凶险交锋。
**林晏的“内景”——心魔幻境**
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杂着冰冷、灼热、麻痹、剧痛……种种源于体内毒素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扭曲。毒不再是身体里的物质,而是化作了具象的魔怪:蚀骨蜈蚣化作蜿蜒的冰寒阴影,地火阳毒变成翻腾的熔岩怪物,赤血荆棘是带刺的藤蔓,火蝎狮毒是咆哮的火焰狮影……它们撕扯着他的“灵体”,要将他吞噬、同化。
这是毒性侵蚀意志的显化。
而在这些“毒魔”之外,更深处,浮现出更加可怖的幻象:父亲脖子被扭断的瞬间,那声压抑的闷哼;苏辞挡在他身前被利刃穿透,鲜血染红她苍白的脸;柳婆婆在灰雾中消散;蜀州城在妖祸中化为废墟;他自己沉沦在无尽的毒海,变成只知道痛苦与毁灭的怪物……
这是恐惧与愧疚的心魔。
“放弃吧……你撑不了多久了……”
“你救不了任何人,只会拖累他们……”
“死亡才是解脱,融入这痛苦,成为它的一部分……”
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啃噬着他的理智。
林晏的“灵体”在黑暗中蜷缩,承受着仿佛永无止境的折磨。有那么一些瞬间,无边的疲惫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那“放弃”的念头如同甜蜜的毒药,诱人沉沦。
但每当意识即将彻底沉没时,总有一些“光点”在黑暗中倔强地亮起。
是父亲临终前看向药柜方向那担忧而不舍的一瞥。
是苏辞在逃亡路上递过来清水时,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
是她逆转阴阳时,染血的手抚过他伤口传来的微弱温暖。
是柳婆婆毫不犹豫挡在前方的佝偻却挺拔的背影。
是炎羽清越的鸣叫,是地火红莲草囊传来的纯净温热……
还有,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从未熄灭过的、要为父亲讨回公道、要守护身边人、要活下去的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不能……倒下……”灵体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开始不再只是被动承受痛苦与幻象的冲击。在那奇特的、因离魂镜光和苏晚晴残魂力量介入而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毒发幻境都要“清晰”和“可控”的内景中,他开始尝试“观察”那些毒魔,观察它们运行的“轨迹”,观察它们互相之间的克制与冲突。
冰冷与灼热碰撞时,会产生短暂的湮灭与混乱,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平衡的空隙。
麻痹与剧痛交织,能让人失去行动力,却也暂时屏蔽了部分极致的痛苦。
不同的“毒”,性质迥异,互相排斥,如同药性相冲的猛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这极致痛苦与清醒交织的幻境中,如同闪电般划过——既然无法彻底根除,为何一定要强行压制或驱逐?为何不能……引导它们互相制约,甚至,在某个临界点上,利用这种冲突爆发的力量?
这个念头违背常理,近乎自毁。但林晏本身就已走在绝路边缘,常规手段已然无效。他以医者对药性极致的理解,以无数次在痛苦中锤炼出的、对自身每一丝变化都了如指掌的敏锐,开始在这内景幻境中,进行一场空前危险的“实验”。
他不再试图“消灭”某个毒魔,而是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意志”作为最精微的“针”和“引线”,去挑动蚀骨蜈蚣的冰寒阴影,撞向地火阳毒的熔岩怪物;引导赤血荆棘的麻痹藤蔓,缠绕上火蝎狮毒的火焰狮影……
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加恐怖的反噬和痛苦,他的灵体仿佛被一次次撕裂、焚烧、冻结。但在这毁灭性的过程中,他确实验证了某些“规律”,捕捉到了那些剧毒力量对冲时,产生的极其短暂、极其不稳定、却又蕴含某种毁灭与新生意蕴的“奇异节点”。
现实中,他的身体随之剧烈颤抖,七窍开始渗出颜色诡异的血丝,气息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陡然爆发出一股混乱暴烈的波动,吓得苏辞和柳婆婆心惊胆战,却又不敢贸然用外力惊扰,只能紧张地守护在旁,不断以温和的灵力护持他的心脉。
不知过了多久,在幻境中仿佛经历了千百次失败与濒临彻底消散的危机后,林晏的“灵体”在一次同时引导四种主要毒性力量于一点进行极限对冲的“实验”中,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彻底毁灭。
在那一片仿佛连意识都要被抹去的混沌与强光之后,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银灰色光点”,在爆炸的中心悄然诞生。
那光点很,却散发着一种奇特的“中正”、“调和”、“枢机”之意。它不炽热,不冰寒,不具攻击性,却仿佛能“看到”周围混乱毒性力量的运行轨迹,能“理解”它们的性质,并微妙地施加影响,让它们狂暴的冲突稍稍“有序”那么一丝,让那毁灭性的爆发,多出一线可以引导、可以转化为“生机”或“动力”的可能。
这不是解毒,这是……驾驭!是在剧毒的刀锋上行走,在毁灭的旋涡中建立一座极其脆弱的平衡之桥!
“灵枢……”林晏的灵体注视着那点银灰之光,福至心灵,明悟了其名。这不是外来的力量,而是他自身意志、药道理解、与体内复杂毒性在无数次生死纠缠、最终于离魂镜特殊环境催化下,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种子”。
现实之中,林晏猛然睁开了眼睛!
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银芒一闪而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团混杂着青黑、暗红、焦黄等颜色的淤血,腥臭扑鼻。但咳完之后,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沉稳,少了几分被剧毒折磨的涣散与绝望,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洞察与掌控的意味。
“林晏!你醒了!”苏辞喜极而泣,紧紧抓住他的手。
林晏感受着体内依旧盘踞、并未减少半分、甚至因为刚才幻境中的“实验”而变得更加活跃和危险的诸般毒性,但他同时也清晰地感知到了,在脏腑与经脉的某些关键“节点”上,多出了一些微不可察的、银灰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微弱,却真实存在,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同调节枢纽,让那些狂暴的毒性力量不再完全无序冲撞,而是被隐隐约束、疏导,形成了一种动态的、极其危险却又暂时可控的“平衡态”。
他反手轻轻握了握苏辞的手,声音沙哑却平稳:“我没事……好像,找到了一条……新的路。”
他看向离魂镜,又看向苏辞布满泪痕却充满欣喜与担忧的脸,以及柳婆婆关切的目光,缓缓道:“苏姨……留下了很重要的信息吧?我们,该去‘藏经阁’了。”
新的力量种子已然萌发,前路的目标更加清晰。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镜湖迷宫之外,退走的玄冥教头目并未远离。他正以邪法沟通着什么,灰雾缭绕的脸上,露出狰狞而期待的笑容。
“噬魂盏碎片……守正传抄…还有那个身怀奇异毒性与灵魂‘烬尘’的子……都是上好的‘材料’和‘钥匙’啊。教主派来的‘勾魂使’大人,应该快到了吧……这次,看你们还能往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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