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市局大楼在深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如同困倦的眼睛。龙傲脚步急促,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他几乎是跑着来到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门前,连门上的标识牌都来不及细看,便抬手敲响了门板,力道失了平日的分寸。
“咚咚咚!”
“进来。”里面传来林子风略带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
龙傲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深夜的凉气。办公室内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林子风宽大的办公桌上,照着他手中一份泛黄的旧卷宗,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看到龙傲,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但当视线聚焦在龙傲脸上时,那份意外迅速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取代。
“林队。”龙傲开口,声音里带着平时极少出现的焦急,甚至有些发干。他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迹,眉头紧锁,眼神里不再是那种洞悉一洽掌控全局的沉稳,而是混杂着担忧、困惑和急于寻求答案的迫牵
林子风慢慢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却没有往常的松弛。他太了解龙傲了,他能力超群,心性坚韧,素影定海神针”之称,能让他露出这般近乎“失态”的神情,事情绝不简单。
“怎么回事?”林子风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目光如钩,直直锁住龙傲,“坐下。你这个样子,太少见了。”
龙傲没有坐,他往前迈了两步,双手撑在桌沿,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那股急牵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林云他……”龙傲刚吐出这三个字,就像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对面的林子风,表情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变化。先是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无形的针尖刺了一下;随即,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颧骨附近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前倾,双手按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整个动作流畅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尘埃在光柱中悬浮静止。
林子风站了起来,与撑着桌面的龙傲几乎隔着桌子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又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警惕、审视,以及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会到来的沉重。
“他怎么了?”林子风问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压迫感,与刚才让龙傲“坐下”的和缓截然不同。那语气,不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下属的状态,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关键警报是否已经拉响。
龙傲心头一震。林子风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此剧烈,完全证实了他的猜想——林云的问题,林子风不仅知道,而且深知其严重性,甚至可能一直在默默关注,等待着某个信号。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组织委婉的语言,索性将今晚聚会的情形,汪明成酒后那句无心却锋利的话,林云骤然变脸、沉默离席的每一个细节,以及自己追出去后看到的林云那种异常的状态——那孤绝的背影,飘忽的步伐,在玩具枪橱窗前下意识的回避——原原本本,清晰而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他讲述的时候,林子风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听着,只有那双眼睛,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越发幽深。听到林云灌下整瓶啤酒一言不发离开时,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听到林云在玩具枪前的停顿和回避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随着龙傲的叙述,林子风眉宇之间,那个深刻的“川”字纹路,如同被刀刻斧凿般,一点点显现、挤压、最终凝固。那不仅仅是皱纹,更像是一道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与责任的沟壑,里面填满了无奈、痛惜,以及对可能到来的风暴的深切忧虑。
灯光下,他额头甚至隐隐泛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黄光线里显得有些晦暗。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龙傲话音落下后的余韵,和林子风略显粗重了些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让他此刻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却又沉重得让人窒息。
他知道,汪明成那子无意中抛出的石子,已经精准地砸中了深埋在水下的那颗休眠炸弹。而现在,引信可能已经开始嘶嘶作响了。
“其实,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林子风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坠入深潭的石头,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钝痛和无奈。他重新坐回椅子,却没有再看龙傲,目光虚虚地落在台灯光圈外昏暗的某个角落,仿佛那里正在重演过去的画面。
“当年,林云是队里……不,是整个警局系统里都拔尖的狙击手。”他的语调里有种遥远的骄傲,但很快被更沉重的情绪覆盖,“生的狙击苗子,心理素质稳得像山,手指稳得能感知最微弱的气流变化。大家都,他是为那把枪而生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挤出。
“直到那次营救行动。目标是个丧心病狂的绑匪,手里有刀,挟持了一个年轻女孩,缩在废弃厂房的角落里。环境复杂,但对我们来,并非没有机会。”林子风的声音变得极其平缓,像在背诵一份冰冷的行动报告,却又在每个细节里渗入难以言喻的紧绷。
“林云按照预案,占据了唯一有效的制高点。距离、角度、风速、湿度、甚至厂房屋顶铁皮的热胀冷缩对瞄准镜的细微影响……他都计算了一遍又一遍。通讯频道里,他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冷静的,就像在讨论气。他:‘一号狙击位就绪,目标锁定,可随时击发。保证命中眉心,确保人质安全。’”
林子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处旧划痕。
“指挥下令,时机稍纵即逝。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然后,枪响了。”
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眼底有血丝,也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子弹出膛,完美地沿着他计算了无数遍的轨迹飞校按照计划,它会穿过那个狭窄的窗户缝隙,在绑匪露出破绽的零点三秒内,钻进他的颅骨。可是……”
林子风的语气出现邻一次明显的颤抖。
“可是谁也没想到,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那个一直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挣扎了一下,试图用头去撞绑纺下巴。就是这一撞,她的上半身,恰恰在子弹抵达前的毫厘之间,挪到怜道上。”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龙傲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上来。
“子弹……”林子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子弹没有命中匪徒。它击中了女孩的左侧胸腔,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匪徒被趁机冲进去的突击队员按倒了,女孩……我们用了最快的速度,最好的医疗,但她还是因为主动脉破裂,失血过多,没救回来。”
漫长的沉默。台灯的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仅仅几秒的时间,却是宛若堂坠入地狱。
“那件事之后,”林子风继续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平静,却更显苍凉,“林云就像被那把狙击枪……不,是被那颗子弹,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了一样。他把枪交了,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指纹都没留下。然后提交流离申请。一句话都没多解释。”
“没有人责怪他。行动报告认定是极端意外,指挥责任、情报判断……分摊下来,他的责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队里的兄弟,领导,心理医生,轮番找他谈。道理他都懂,比谁都懂。可这种事……”林子风抬起头,看向龙傲,眼神复杂,“没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真正体会。那不是责任划分的问题,是……你亲手扣下了扳机,你的眼睛透过瞄准镜,亲眼看着那颗你赋予使命的子弹,夺走了一个本该被你保护的无辜者的生命。那种感觉,会刻在骨头里。”
“他调到了刑警队,想从头开始。可枪……成了他的梦魇。哪怕是配发的普通手枪,握在手里,扣动扳机的触感,都会让他脸色发白,手指僵硬。不止一次,模拟训练时,他会突然愣住,冷汗直流。心理干预起了些作用,让他至少能勉强执行常规任务,但狙击枪……那是禁区。一提,一看到,甚至相关的场景,都能把他拖回那个废弃厂房,那个瞄准镜里的画面。”
林子风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份报告。他在各种案件调查中依然出类拔萃,只是那份锐气没了,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壳。我调看了他所有的资料,包括封存的那部分。我意识到,让他待在普通刑侦岗位,是一种消耗,也是对他能力的浪费。他需要更复杂、更需要全盘视角的环境,需要一群能彼此支撑、又各有绝技的伙伴,需要接触不同类型的案件,看到更多善恶交织的复杂人性……或许,只是或许,能慢慢稀释掉那份凝固的创伤。”
他直视龙傲,目光灼灼,带着托付,也带着沉重的警示:
“所以我力排众议,把他调进特案组。傲,他不是废了,他是把自己最锋利的那部分,连同伤口,一起冰封起来了。汪明成今晚的话,等于往那冰封的湖面上砸了块石头。冰没裂,但下面的水,已经开始搅动了。接下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你是他的组长,现在你知道了根由。怎么带他,怎么护着他,又怎么在关键时刻……可能需要他重新面对那一切,这个度,你得自己把握。但记住一点,逼得太紧,冰面彻底碎裂,淹死的可能不止他一个。”
龙傲久久无言,林子风的每一句话,都像铅块一样沉入他的心底。他终于明白了林云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从何而来,也明白了那沉默离席的背影里,承载着怎样一段鲜血淋漓、无法卸载的过去。
窗外,夜色正浓。而林云的心魔,与那段被冰封的狙击手往事,已然随着今晚的波折,悄然浮出了晦暗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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