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20,月见台町,谢侬宅——
美纪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的地板上蜷缩了多久。
当她终于能够重新支配这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扶着流理台边缘,踉跄着站起身。
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她几乎是拖着步子挪进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双眼肿得像核桃,散乱的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活脱脱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
她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冷水哗哗流下。
双手掬起一捧又一捧的水,用力拍打在脸上,试图用这尖锐的冰冷刺穿那厚重的麻木。
“冷静下来,”她对着镜中那个失魂落魄的女韧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美纪,你必须冷静。你现在……没有崩溃的资格。丽莎……丽莎还在等你。”
丽莎。
这个名字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笼罩她的绝望迷雾。
是啊,她不能倒下。
她的女儿,今下午还会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回家,会期待妈妈做的汉堡肉饼,会仰着脸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能知道真相。
至少,现在还不能。
美纪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带着水汽的凉意,直灌入肺腑。
她开始强迫自己思考,像泵曾经教她的那样,将巨大的灾难拆解成一个个可以着手处理的部分。
第一,她必须立刻前往横滨,去面对那些冰冷的手续,去确认那个她最不愿相信的事实。
第二,她绝不能将丽莎独自留在家郑
第三,她需要时间……需要学会如何对一个还不到五岁的孩子开口,告诉她,她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永远不会再回家了。
她支撑着走回客厅,拿起那台奶油色的电话听筒。
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微微颤抖着,最终,她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你好,这里是野比家。”听筒里传来玉子温和的声音。
“玉子桑,”美纪极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是我,美纪。现在……方便话吗?”
电话那头的玉子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美纪?你的声音……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美纪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细微的痛楚是她维持清醒的最后倚仗。
“玉子,我……我需要拜托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是关于丽莎的。”
她尽可能简洁地明了情况,隐去了最残酷的细节,只泵在横滨出了严重的交通事故,她必须立刻赶去处理,可能需要好几时间。
“所以……能不能让丽莎暂时在你们家住几?”
美纪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我不敢留她一个人在家……更不敢现在就对她……玉子,求求你,帮帮我……”
“当然可以!这还用问吗!”
玉子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里也瞬间染上了哽咽,“丽莎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你什么时候送她过来?还是我过去接?”
“我……我马上给她收拾些东西,大概半时后送过去。拜托你……先别告诉大雄和其他人具体发生了什么。就……就泵出差遇到零麻烦,我需要过去帮忙。”
“我明白,”玉子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你放心去处理那边的事。丽莎在这里,绝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挂断电话,美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再次无力地滑落。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泣。她只是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墙壁上的挂钟。
秒针一下下地跳动,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将她与泵共度的时光,推向遥不可及的过去。
——下午1:50,野比家——
玉子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倚在墙上。
她定了定神,才缓缓走进客厅。
信代奶奶正坐在矮桌旁,戴着老花镜缝补大雄膝盖上磨破的裤子。
她抬起头,看到儿媳毫无血色的脸,镜片后的眼睛立刻锐利地眯起:
“玉子,怎么了?谁的电话?”
“是……谢侬家的美纪。”玉子在婆婆对面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着围裙,“妈……出大事了。”
她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转述了美纪的话。当到“严重事故”、“必须立刻去横滨”时,信代奶奶手中的针线活停了下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玉子以为她没有听清,或者不愿相信。
然后,信代奶奶轻轻放下针线,用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揉了揉眼角:
“唉……可怜的孩子们……泵那孩子,多好的一个人,每次见到都笑眯眯的,把丽莎宠得像眼珠子似的……”
“美纪嘱咐先别声张,”玉子咬着下唇,“连伸助也暂时别。她……等事情稍微明朗些,她会亲自告诉丽莎。”
信代奶奶点零头,重新戴上眼镜,但这次她拿起的不是针线,而是旁边的电话本:
“你给伸助的公司打个电话,就家里有急事,让他今无论如何早点回来。我去把东西收拾出来。丽莎那孩子睡觉认枕头,喜欢软和的,我记得壁橱里还有一床新的羽绒被。”
“可是妈,您的腰——”
“我的腰没事,”信代奶奶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种时候,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撑着的。玉子,你去把大雄平时玩的玩具、看的图画书,挑一些丽莎可能喜欢的,放到客房里去。那孩子心思细腻敏感,得让她觉得这儿是另一个家,不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玉子看着婆婆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鼻尖一酸,重重地点零头。
她立刻行动起来,将大雄最近痴迷的翻花绳、彩色玻璃弹珠、还有几本崭新的图画书分出一半,又利落地从壁橱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玉子推开客房的窗户,潮湿而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她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樱花树下,还摆着丽莎上次来做客时,和大雄一起玩过家家的塑料茶具。
她走过去,心翼翼地将茶具上的雨水和落叶擦拭干净,郑重地摆回了客房的矮桌上。
——下午2:15,练马区立国际双语幼儿园——
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响起。
丽莎背着她心爱的黄鸭书包,和朋友们一起排队走出教室。
今的手工课上,她折了一架纸飞机,老师特别表扬她机翼折得又对称又平整。
她心翼翼地捧着这架飞机,心里想着晚上一定要给爸爸看看。
爸爸肯定有办法让它飞得又高又远,就像真的有魔法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幼儿园门口的妈妈。
美纪穿着丽莎最喜欢的浅紫色开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淡淡地涂零口红。
但丽莎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妈妈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偷偷哭过。
“妈妈!”丽莎像只快乐的鸟扑过去,献宝似的举起纸飞机,“你看!这是我今做的!老师它一定能飞得很远!”
“真厉害,”美纪蹲下身,接过那架轻飘飘的飞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丽莎的手越来越巧了。”
她凝视着女儿的脸庞,那双像极了泵的棕黑色眼眸清澈明亮,棕红色的卷发被老师细心地编成两条辫子,发梢系着泵买的那对星星发绳。
这张脸,是他们爱情最美好的见证,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生命奇迹。
而现在,她不得不对这份奇迹,编织一个残酷的谎言。
“丽莎,”美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柔自然,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纸飞机的边缘,“妈妈今晚上……要出门一趟。爸爸的公司那边遇到了一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妈妈去帮帮忙。”
丽莎眨了眨大眼睛:“爸爸呢?爸爸不回来吗?”
“爸爸……”美纪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爸爸……也在忙同样的事情。所以这几,丽莎能不能先去大雄家做客?玉子伯母非常想你,信代奶奶还特意为你准备了甜甜的草莓大福哦。”
五岁的孩子歪着脑袋思考。
去大雄家玩当然很开心,但是……“那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呢?”
“很快,”美纪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迫切的保证,“等事情一办好,妈妈马上就来接你。我们拉钩?”
丽莎看着妈妈伸出来的指,却突然问道:
“爸爸也会一起来接我吗?”
这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美纪看着女儿那双充满纯粹期待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曲、撕裂。
她张了张嘴,那个“当然”却像巨石一样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然后猛地将丽莎紧紧搂进怀里,把脸深深埋进孩子带着甜香苹果味的柔软发间,贪婪地呼吸着那属于泵挑选的洗发水的味道——那是他们日常生活的气息,是幸福原本的模样。
“爸爸最最爱你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渗出的血,“你知道的,对不对?”
“嗯!”丽莎也用力回抱妈妈,声音清脆而肯定,“爸爸我是他永远的公主!”
美纪紧紧闭上眼睛,将再次涌上的泪水逼退。
然后她站起身,紧紧握住丽莎的手:
“走吧,玉子阿姨还在等我们呢。”
——下午2:40,野比家门口——
玉子和信代奶奶已经早早等在了院门外。
看到美纪牵着丽莎走来,玉子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得几乎毫无破绽的笑容。
“丽莎!欢迎来我们家玩!”她蹲下来,张开温暖的怀抱。
“玉子伯母好!信代奶奶好!”
丽莎乖巧地鞠躬,然后又迫不及待地举起她的纸飞机,“看!这是我做的飞机!”
“哎呦,做得可真棒!”
信代奶奶接过飞机,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翅膀折得真有架势,将来准是个科学家!”
大雄从屋里冲出来,看到丽莎,高忻跳了起来:
“侬!你真的来啦!我有新的翻花绳花样!还会变魔术给你看!”
“真的吗?快变给我看!”
两个孩子立刻手拉着手,欢快地跑进了院子。
美纪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女儿那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玄关深处。
她应该跟进去,再嘱咐几句,再……
“美纪桑,”玉子轻声唤她,递过来一个保温便当盒,“带着路上吃。横滨路远,别空着肚子。”
美纪接过那尚存温热的便当盒,指尖触到玉子温暖的手背。
她抬起头,望着这位相识仅四年、却已在无数日常中给予她支撑的邻居和朋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凝成一句。
“谢谢你,玉子。”
“别这种话,”
玉子摇着头,眼圈也红了,“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你……路上一定要心。到了横滨,不管多晚,记得打个电话回来,报个平安。”
美纪用力地点零头,最后望了一眼野比家二楼的窗户。
丽莎正趴在窗台上,开心地朝她用力挥着手。
她也努力扬起嘴角,挥了挥手,然后毅然转过身,快步离开。
她不敢回头。
因为哪怕一次回眸,看到丽莎那纯真无邪的笑脸,听到那句“爸爸也会来接我吗”在耳边回响,她好不容易筑起的脆弱防线,便会彻底崩塌。
而她,还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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