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但那声“陈无戈”砸进耳朵后,空气就变了味。
不是冷,是沉。像一口老井突然封了盖,连风都绕着走。
我站着没动,碎冥刀归鞘,手还搭在刀柄上。不是防谁,是刀意还没散干净,得压着点,不然容易燎原——这地方地皮薄,底下埋的玩意儿比火药桶还脆。
左眉骨那道疤有点痒,不是疼,是青火在丹田里偏了方向,顺着经脉往上爬了一寸。
我闭眼,把听劲步沉进脚底。荒山猎狼时练出来的本事,不靠眼睛,靠骨头震。
地面传上来三股颤:一股是远处黑塔方向,脚步杂、频率乱,是溃兵跑散了;一股在左后方三十丈外,靴子碾雪太轻,是斥候刚落地;第三股……最深,最稳,从脚下直往上顶,像有口钟埋在百丈之下,正一下一下,敲着节拍。
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猛地一跳,裂缝里源炁逆流,往丹田上方涌,映出个倒悬巨鼎的轮廓——八条灵脉缠着鼎足,鼎腹空荡,却泛着铁锈色的光。
禁制在脚下。
得破。
我抬脚,靴底踩裂一块灰岩,碎渣崩飞。不是泄愤,是试地壳硬不硬。这一脚下去,岩面没弹,也没陷,只发出闷响,像打在蒙皮的鼓面上。
行,够硬,也够死。
不能轰,一炸全阵就醒。得钻,得缝里插针。
我把右手按在地上,掌心贴住冻土。腰往后弓,古武拳经的劲沉进脊椎,肩胛骨往里收,整个人缩成一张拉满的弓。兽皮袍被风扯得哗啦响,三酒囊晃得厉害,装碎剑渣的那个袋子漏零灰,落在指尖,凉而粗粝。
残碑熔炉开始欤
不是炼,是熬。把刚才那场打斗里吸进来的断戟残意、碎刀余焰、还有巡逻队身上散出来的灵力躁气,全扔进裂缝青火里翻炒。火苗不旺,但极细,像一根烧红的针。
源炁针成了。
我屏住气,右掌往前一送。
不是拍,是推。掌心离地半寸,那股针似的源炁就钻了进去,顺着地脉缝隙往下滑,快得没影。
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
就是现在。
我抽刀。
碎冥刀出鞘不过三寸,刀尖朝下,手腕一抖,劲从肘到腕,从腕到指,再灌进刀尖,最后“嗤”一声,扎进地面。
没砍,是刺。
刀尖入地三寸,停住。
一秒。
两秒。
轰——!
地面炸开十字裂痕,不是往外崩,是往里塌。尘雪混着灰雾冲而起,中间裂开一道黑口,斜向下垂,露出一级级青铜阶梯,泛着冷光,深不见底。
阶梯壁上刻着字。
我抬头看。
第一行:“昔为仙界执法,执律令以正三界。”
第二行:“后生贪念,窃权谋逆,斩同袍、焚典籍,自号叛仙盟。”
字迹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刀锋凿进岩里,像是用血写的。
最后一行字,刻在最底下一级台阶边缘,只有八个字:
“灭世戟重铸需三把钥匙。”
我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没笑,也没骂。
只是把左手伸进腰间酒囊,捏出一撮碎剑渣,灰白带星点青斑,是前年在北域剑墟捡的废兵残片。抖手一扬,灰烬落进阶梯顶端裂缝里。
渣子一沾地,就亮了下,青火一闪即没。
阶梯晃动顿止。
风雪从裂口灌进来,吹得我袍角翻飞。身后远处,黑塔方向已亮起三道遁光,划破雪幕,正朝这边疾驰。光速快,但还没到。
我迈步。
左脚先落,踩上第一级台阶。青铜冷硬,带着地底阴气,靴底一滑,我膝盖微屈,古武劲压住,稳住身形。
碎冥刀横在胸前,刀身贴着左臂内侧,温温的,没出鞘,但刀意已透出来,在身前凝成一层薄薄的黑膜,挡风,也挡神识探查。
往下走。
第二级。
第三级。
每踏一步,壁上刻文就亮一分。不是发光,是字迹浮起来,像活过来一样,墨色泛着暗红。那些字不念,但意思直往脑子里钻——不是读,是烙。
执法队?呵。
我咧了下嘴,没出声。
第四级台阶,岩壁突然一凉,不是温度降,是怨气涌上来,贴着皮肤爬,像无数蚂蚁在啃骨头。我左手摸向腰间,装灵液的酒囊还满着,没动。右手仍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第五级。
第六级。
风雪被隔在头顶,裂口处白茫茫一片,像盖了块厚棉被。阶梯越往下,寒气越重,呼吸时白气刚出口就凝成霜,挂在睫毛上。
第七级。
第八级。
第九级。
我停了一下,侧耳听。
底下没动静,只有风在阶梯缝隙里打转,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
第十级。
我继续走。
第十一级。
第十二级。
壁上刻文到了末尾,字变,刀痕浅,像是凿的人手抖了,或是力气快没了。最后几个字歪斜:“……吾等非欲灭世,实为世所不容。”
我没停。
第十三级。
第十四级。
碎冥刀忽然轻震一下,不是警告,是呼应。刀身青光微闪,和壁上某处暗纹对上了。我眼角扫过去,那暗纹是个残缺的戟头图案,只有一半,嵌在“叛”字旁边。
第十五级。
风雪声彻底没了。
头顶裂口还在,但光被截断,只剩一线灰白,照在阶梯中段,像条绷紧的线。
我低头,看了眼右手。
指缺的那半截,正隐隐发烫。
不是疼,是熔炉在烧。
青火从丹田往上涌,沿着手臂经脉,一直烧到指尖。我抬手,把那点热气按在壁上“钥匙”二字旁。
字迹一颤,青光渗进去,像水滴进沙里。
第十六级。
第十七级。
阶梯开始收窄,两侧岩壁往里压,青铜色变深,泛出铁锈红。空气更沉,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了把沙。
第十八级。
我停下。
不是累了。
是脚边一块松动的青铜砖,正往下陷。
我抬脚,避开。
砖块坠落,没听见回声。
只有一声极短的“噗”,像戳破了个泡。
我继续走。
第十九级。
第二十级。
阶梯尽头还没到,但壁上刻文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划痕,深浅不一,新旧交错,全是利器所留。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斜劈,有的乱凿。没字,没图,只有痕迹。
我伸手,抹过一道最深的划痕。
指尖沾零灰,还有一点暗褐色的硬痂。
不是血。
是干透的灵髓渣。
我收回手,没擦。
碎冥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下垂,指向下方黑暗。
风停了。
连雪都不落了。
我踏出第二十一级台阶。
靴底刚落稳,岩壁两侧,青铜表面突然浮起两排幽蓝符文,无声亮起,像睁开了几十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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