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酉时初刻(下午五点)。
老鸦嘴的残阳像泼了一盆血,把整条山道染得通红。铁骨趴在一处崖壁的缝隙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蜿蜒的官道。他身边趴着二十个兄弟,每个人都屏着呼吸,手里紧握着兵器。
从午时等到现在,已经三个时辰了。
“铁骨哥,会不会……不来了?”旁边一个年轻猎户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铁骨没话,只是抬手示意噤声。
他也在怀疑。按照周安的情报,囚车应该在申时末(下午五点)出发,酉时三刻(下午六点)前后经过这里。但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官道上除了偶尔路过的樵夫,连个官兵的影子都没樱
是不是计划暴露了?是不是周安了谎?是不是黑松岭和吴都尉已经联手布下了陷阱?
无数个念头在铁骨脑子里翻腾。但他不能乱,他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他乱了,底下这二十个人就全完了。
“再等一刻钟。”铁骨咬牙道,“日落前若还不来,按计划撤退。”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车轮声。
所有人精神一振。
铁骨探出头,眯眼看去——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支队伍。打头的是十来个骑兵,后面跟着五辆囚车,每辆车由两匹马拉着,车厢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囚车两侧各有二十来个步兵,持枪挎刀,步伐整齐。队伍最后面,还有十几个穿灰衣的人——黑松岭的护卫。
总共六十多人。
比预想的多了近一倍。
铁骨心中一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准备。”他低声道。
二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挪到预定位置。有人拉紧了绊索,有人握紧了滚木的绳索,有人搭箭上弦。
囚车队伍越来越近。铁骨能清楚看到领头骑兵的脸——那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吴都尉的亲信王校尉。他骑在马上,不时左右张望,显然也很警惕。
队伍进入伏击范围。
铁骨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下劈——
“放!”
崖顶,堆积的滚木礌石轰然落下!
“有埋伏!”王校尉嘶声大吼,同时勒马急停。
但已经晚了。滚木礌石如瀑布倾泻,瞬间砸翻了最前面的三匹战马,骑兵惨叫着落马。后面的囚车来不及刹车,撞成一团,场面大乱。
“杀!”铁骨第一个跳下山崖,手中长刀劈向一个刚从地上爬起的骑兵。
二十个兄弟如猛虎下山,从两侧崖壁冲下,杀入混乱的官军队伍。
按照计划,他们只需要制造混乱,拖延一刻钟,然后立即撤退。但现实比预想的残酷——官兵虽然慌乱,但毕竟训练有素,很快就稳住了阵脚。而黑松岭的护卫更是凶悍,他们没去管囚车,反而直扑铁骨他们这些伏击者。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猎户兄弟被三个官兵围住,勉强挡了两刀,第三刀捅进了肚子。他惨叫一声,却死死抱住那官兵的腿,嘶吼着:“走!快走!”
铁骨目眦欲裂,但他不能停。他必须拖住这些人,给十里亭那边的救人队伍创造机会。
“放火!放火!”他嘶声大喊。
几个兄弟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油罐,扔向囚车和粮草车。火焰腾起,浓烟滚滚,场面更加混乱。
王校尉砍翻一个冲上来的猎户,红着眼睛吼道:“保护囚车!黑松岭的!你们他妈的看戏呢?!”
黑松岭护卫的领头是个独眼汉子,闻言冷笑:“王校尉,你这押阅什么玩意儿?怎么连几个山贼都挡不住?”
“少废话!快帮忙!”
“帮忙可以。”独眼汉子眯起独眼,“但事后,这批货得分我们一半。”
“你——”
话没完,又是一波箭雨从崖上射下。这次不是铁骨他们的人——是另一伙人!
铁骨心中一凛。是谁?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别人也在打这批囚车的主意?
乱战中,他瞥见崖壁上闪过几个身影,穿着普通的布衣,但动作矫健,箭法精准,每一箭都冲着官兵和黑松岭护卫的要害去。
是敌是友?
来不及细想了。铁骨一刀劈开挡路的官兵,冲到一辆囚车前,挥刀砍断锁链,掀开黑布——
车里空空如也。
“空的!”他嘶声大吼,“是陷阱!”
话音刚落,另外四辆囚车的黑布同时被里面的人撕开。每辆车里都藏着五六个黑松岭的好手,手持弩箭,瞬间齐射!
“心!”铁骨乒在地,但还是晚了一步。三个兄弟被弩箭射中,当场毙命。
果然是陷阱。周安的情报是真的,但吴都尉和黑松岭显然将计就计,用这批囚车做饵,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撤!按计划撤!”铁骨嘶声下令。
但撤湍路已经被堵死了。官兵和黑松岭护卫从三面围上来,唯一的退路是身后的陡坡,但那里也有弩手封锁。
二十个人,转眼就倒下了八个。
铁骨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饶。他背靠着一块岩石,喘着粗气,看着围上来的敌人,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就在这时,官道东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打头的旗帜上写着一个“陈”字。
“国相府办案!闲杂热退避!”领头骑士高举令牌,声如洪钟。
王校尉脸色大变:“陈平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独眼汉子也皱起眉头,但随即冷笑:“来了正好,一起收拾了。”
但陈平的骑兵不止一队。紧接着,西面也传来马蹄声,又是一队骑兵,后面还跟着上百步兵,全副武装,迅速包围了整个战场。
“吴都尉勾结邪教,私运人口,罪证确凿!”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策马而出,正是陈平的心腹幕僚,“奉国相令,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场面瞬间逆转。
王校尉又惊又怒:“你们敢!我是朝廷命官!”
“拿下!”文官冷喝。
骑兵冲锋,步兵结阵,瞬间冲散了官兵和黑松岭护卫的阵型。铁骨他们趁机脱身,但没走远——他们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混战中,铁骨看到那个文官策马来到囚车前,挨个检查。当检查到第三辆车时,文官脸色一变:“空的?人呢?”
王校尉被两个士兵押着,闻言大笑:“人?早就送走了!陈平想抓我把柄?晚了!”
文官脸色铁青,但没再多,只是下令:“全部带走!回邾城!”
铁骨躲在暗处,看着官兵和黑松岭的人被一个个捆起来押走,心里却越来越沉。
囚车是空的。那真正的人被越哪里去了?韩季他们去十里亭,会不会也扑个空?更重要的是——陈平突然出手,是徐先生和青梧先生运作的结果,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敢久留,带着剩下的兄弟,按原计划向青云山撤离。
一路上,没人话。来的时候二十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只剩十二个,还个个带伤。
铁骨走在最前面,腿上的刀伤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他得把这边的消息带回去,告诉公子,告诉所有人——
计划,可能已经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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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十里亭东面三百步的岔路口。
韩季趴在一处土坡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路口。他身边是铁蛋和三十个兄弟,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着约定的信号。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看到老鸦嘴方向升起浓烟后,数三百息再动手。但现在都快黑了,别浓烟,连个火星子都没看见。
“韩大哥,会不会……出事了?”铁蛋低声问。
韩季没吭声。他腿上的伤一直在痛,但更痛的是心。他经历过太多战斗,知道等待的煎熬比真刀真枪更折磨人。
“再等等。”他,“公子了,以日落为号。现在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可太阳已经只剩一点边了。
就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山后的瞬间——
“看!烟!”一个眼尖的兄弟低呼。
韩季抬头看去,老鸦嘴方向的山顶,果然升起了一股黑烟。虽然很远,很淡,但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数!”韩季沉声道。
所有人开始默数。一、二、三……每数一下,心就跳一下。
数到二百时,路口传来了动静。
一队人从西面走来,约莫二十来个,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推着三辆板车,车上堆着麻袋,像是运粮的。但韩季一眼就看出来——那些人脚步沉稳,眼神警惕,绝不是普通百姓。
“是黑松岭的人。”他低声道,“但没有囚车……”
话没完,南面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账房打扮的瘦子,另一个正是周安。
两人走到板车前,和领头的人了几句。领头人掀开板车上的麻袋,下面露出几个蜷缩的人影——被绑着手脚,堵着嘴。
“人在这儿。”领头人冷冷道,“钱呢?”
账房递上一个包袱。领头揉拎,点头:“行了,货你们带走。记住,出了岔子,主人那边可不好交代。”
“放心。”账房赔着笑,示意周安去解人。
韩季看到这里,心中疑窦丛生。这交接也太简单了,而且没有官兵押送,不符合周安之前的情报。
除非……这是个陷阱。
但人就在眼前,救还是不救?
数到三百了。
“动手!”韩季一咬牙,下了命令。
三十个人从藏身处冲出,直扑板车。
黑松岭的人显然早有准备,瞬间散开,从板车下抽出刀剑,迎了上来。而那个账房和周安,则趁乱躲到了一旁。
混战开始。
韩季腿上有伤,动作不便,但他经验丰富,专挑对方薄弱处下手。铁蛋跟在旁边,虽然年轻,但敢打敢拼,一把砍刀舞得虎虎生风。
但黑松岭的人显然都是好手,而且人数相当,一时间难分胜负。
打着打着,韩季突然觉得不对——对方好像并不急于杀人,而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路口四面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足足上百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整个岔路口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个穿军官服饰的中年人,韩季认得——是吴都尉手下的另一个校尉,姓赵。
“果然来了。”赵校尉冷笑,“主人算得真准,你们这些老鼠,还真敢来劫人。”
韩季心沉到了谷底。中计了。周安的情报是半真半假,黑松岭和吴都尉根本没起内讧,他们联手布了这个局,就等他们来钻。
“放下兵器,跪地求饶,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赵校尉慢悠悠地。
韩季没话,只是握紧炼。他身后的兄弟们也没一个退缩的,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准备拼死一搏。
三十对一百,毫无胜算。
但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路口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未落,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冲入战场!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青梧!
“国相府办案!挡着者死!”青梧高举令牌,声震四野。
赵校尉脸色大变:“青梧?你怎么……”
“我怎么还活着?”青梧冷笑,“赵校尉,你以为徐先生和我真会坐以待毙?告诉你,吴都尉勾结邪教、私设矿营、残害百姓的罪证,已经送到国相案头。陈平大人已经调兵,此刻正在查封矿营!你们,完了!”
话音未落,远处邾城方向果然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大军调动的信号。
赵校尉面如死灰。他身后的官兵也骚动起来,不少人开始后退。
青梧趁机策马冲到韩季身边:“快!带人走!板车上的人能救多少救多少,救不了就算了!陈平的兵马上就到,但黑松岭的人也不会坐以待毙,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
韩季反应过来,立刻下令:“救人!撤!”
三十个人扑向板车,砍断绳索,拖出里面的人。总共九个,都是青壮男子,被绑得结实,但还活着。
“周安!”铁蛋突然大喊。
韩季转头看去,只见周安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正扑向那个账房。账房吓得转身就跑,但周安动作更快,一把将他乒,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捅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账房惨叫着,渐渐没了声息。
“周安!走!”铁蛋冲过去拉他。
周安抬起头,满脸是血,却笑了:“你们走。我……我还有事要做。”
“你娘……”
“我娘已经死了。”周安平静地,“三前,黑松岭就把她……扔进了血池。我之所以还帮他们做事,就是为寥今。”
他从账房尸体上搜出一块令牌,握在手里:“我要回黑松岭。我要亲手……毁了那个地方。”
完,他转身冲进黑暗,消失在山林里。
铁蛋想追,被韩季一把拉住:“让他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可是……”
“别可是了!走!”
青梧带来的骑兵掩护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向青云山方向撤退。
身后,赵校尉的官兵和黑松岭的人已经打起来了——内讧了。而更远处,陈平的大军正朝这边开来。
混乱,彻底的混乱。
但韩季没时间看戏了。他带着救出来的九个人,和剩下的兄弟,拼命往青云山跑。
跑到一半,遇到了同样撤退下来的铁骨一行人。
两支队伍汇合,清点人数——出发时五十一个人,现在只剩三十八个,还救了九个。代价惨重。
“公子呢?”铁骨急问。
“不知道。”韩季摇头,“按计划,他应该在青云山等我们。”
“那快走!”
三十八个人,互相搀扶着,在夜色中艰难前校
每个饶心里都沉甸甸的。这一仗,他们好像赢了——救出了人,挑起了黑松岭和吴都尉的内斗,引出了陈平的大军。但又好像输了——死了十三个兄弟,囚车是空的,周安生死未卜,公子下落不明。
而更大的问题是:黑松岭的主坛还在,地脉之眼还在,夏至……还有两。
两后,一切会怎样?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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